天亮后，雨渐渐停了。晏修转过身去，身旁的东方祇月正睡得香，他生得好看，侧脸鼻翼笔直细巧，白手臂搭在胸前，手腕上戴着两个细细的银丝镯子，乌云般柔软的长发枕于身下。晏修想，他只要不开口胡搅蛮缠，倒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风度。
晏修移过眼睛，看到屋顶梁上有个用泥巴堆成的燕子窝，这个时节燕子从更炎热的南边回巢，两只燕子探出小巧的脑袋，叽叽喳喳看着他，不一会儿，一只肉乎乎的幼鸟也挤出来，好奇地打量他。他抿嘴一笑，也看着燕子们，“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嘶嘶的声音，晏修突然看到一只竹青色的蛇从东方祇月的腰间爬上来。青蛇吐着长长的信子，缠住了他的脖子，用圆圆的蛇眼看着晏修。晏修不动声色，从衣袖中掏出了匕首。
“好痒啊，别闹，小翠……”
东方祇月边说着梦话，边睁开了眼睛。这一睁开眼可了不得，只瞧晏修往这边压了过来，一把尖刀朝自己扎来，吓得他是睡意全无，连忙按住了晏修的手，那蛇也畏惧得“吱”的一声逃跑了。晏修还想去捅那蛇，他按着他的手，非不让他下床去。
“别动！”
“你身上有蛇。”
“小翠是我养的，你、你差点杀了我的蛇，真是的！”东方祇月瞪着身上的人，将他的手往后推，忍不住埋怨道，“你表面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没事就喊打喊杀呢？”
“你家里有燕子，怎么能养蛇？”
“小翠很乖，才不会吃燕子，我们在家和和气气的，差点被你一刀砍没了。”
晏修刚收起刀，忽然元怀安一行人闯了进来。元怀安看到晏修与东方祇月同卧一榻，晏修衣衫不整，手上还拿着匕首，误以为师傅被他欺负了，怒不可遏地抓起他的领子，将他从床上拖起来。
“你是不是占我师傅便宜了？”
东方祇月推着元怀安的胳膊，“子虚乌有！你想什么呢，我是出家人，需守清规戒律，别拉拉扯扯的！”
但是元怀安一口咬定他是假道士，眼瞧他们差点要打起来，晏修整理着身上衣衫，劝道：“怀安，我与道长彼此清白。是昨日我犯了心痛病，他给我治病，好心一直守在我身边。”
元怀安更是惊讶了，“道长？你个小道童是道长？”
“对啊，我是东方祇月，道号扁舟子。”
“你昨天怎么撒谎呢？害我白跑一趟！”
还是晏修看他满脚是泥，眼睛浮肿，知是昨日辛苦，便劝解：“怀安，道长向来闲云野鹤，是我们唐突打扰了。”
“算了，看你救我师傅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恰好此时小道童折柳回来了，他告诉东方祇月，守在山下的侍卫们说，昨日看到有个小道童乘船过江，显然是很难将银子追回来了。
听折柳说完，东方祇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捶腿大哭了起来，又像昨日那样嘴里不停喊着“我的钱”，那条长蛇从床底下爬出来，在他手上绕着，似是在安慰他。
这头元怀安还摸不着头脑，晏修将昨日的事一五一十跟元怀安说了，元怀安素日仗义，便拍着他的肩膀说：“左右不过几百两银子，我的错，你别哭了，我把银子补给你。”
“在说什么屁话，都怨你个鸟人。”
被他骂了几句，元怀安也不恼，令人拿了几锭大银过来，用绛紫手帕拖着。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东方祇月的态度软了些，他摸了摸了那银子，用牙齿咬了两下，确定是绝好的白银，突然又把银子放下了。
“不行，我东方祇月是出家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你给我做事不就行了？既然你能治我师傅，跟我下山，再给我父皇看看病，你想要什么都行。我还没告诉你呢，我是齐国的太子，你就安心跟着我……”
没等元怀安说完，东方祇月忽然阴沉下脸来，咬着牙脸上微微颤抖，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衣袖一拂走出了竹屋，“折柳，替我送客，我不接待齐国人。”
“这是怎么了？”元怀安问那小道童。
折柳对众人行了一礼，说道：“各位还是走吧，师兄乃是前燕人。齐燕交战，听说师兄在齐人那儿吃了不少苦，治病都不治齐人的。”
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晏修淡淡地说：“我去劝劝他。”
于是晏修脚下踏着竹青，一路跟着东方祇月走着。东方祇月知道他在身后，就是不理他，他就继续跟着。刚下过雨，天还是阴沉沉的，脚下的土地湿滑的。脚底沾着泥泞，最后二人走出了树林，顿时豁然开朗，东方祇月站在悬崖上。
崖下江水如镜，江风飘着独特的草木香味，薄雾绕着山间，传来猿猴的啼叫声。小翠缩在他的衣袖中，他抚摸着蛇头，缓缓说道：“我原本住在冀州乡下的沧海渔村中，我娘走得早，我爹是个大夫，当爹当娘地拉扯我长大，不过他已死了许久了。”
说着，他流下两行眼泪，继续说：“因为爹不肯给齐国的将军治病，就被枪捅死了。我家院子里有口熬药的大缸，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全是血，身上的肉泡得肿涨，就跟泡久了的黄豆一样，我简直都认不出他的尸体了。连我是都被一个剑客所救，才能站在你面前，我早已决定不食周栗，在山中修行不理世事。”
晏修走到他身边，注视着崖下的江面，只见一群群水鸟掠过平静的江面中，惊起阵阵白浪，晏修只是说：“这山上多好啊，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也想一直住在这里，不理俗世之事。”
“凤凰，那你便留在山中。你瞧这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多美啊。”
晏修眼中含笑注视着他，却不回答他，东方祇月回想起占卜，坚持说道：“我不承认我算错了，你就是慕容氏。凤凰，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非得留在齐国太子身边？”
小翠探出头，跟着东方祇月一同望着他。而晏修只是饶有趣味盯着他手臂上的蛇，像一个碧绿的翡翠镯子，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蛇头，蛇立马缩回了袖中，晏修这才回答他：“我是穆王家庶出的公子，我的祖父是燕国末代皇帝，同父异母的亲兄长叫慕容平，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清楚了吗？”
东方祇月暗自诧异，晏修接着说：“慕容平欲效仿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反齐复燕，可他的力量太弱，加上燕王警觉高，派出的细作死了不少，成不了什么事。”
“那你……是他逼你去齐国太子身边吗？”
晏修却笑了笑，他移开目光，注视着悬崖下的翠绿江面，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不是问我是怎么失去知觉吗？”
说着，晏修踏到了悬崖边，半只脚踏了出去，东方祇月怕他出意外，连忙拉住了他的手。
“十五岁那年，我跳崖了。”晏修收回脚，转过身对他微笑着，仿佛说着一件很寻常的事，“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支撑我活下去，我只想死，结果，呵，然而我挂在树上被人救了。道长，我可否向你问道，为什么上天这么对待我，却一次一次地、非不让我死呢？”
“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而然，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凤凰，人得顺自然，既然你能活着，说明命不该绝，就该好好活下去。”
这是东方祇月的回答，晏修平静说道：“我想的与你一样。既然活下来了，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杀了那些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原本也不剩什么了，我还算人吗？或许有罪人的阿鼻地狱在等着我，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个人间更加像地狱了。”
江上清风吹来，东方祇月看着他的发丝被风拂起，认真道：“你在我眼里，是活生生的、站在我眼前的人，跟其他人一样，如果真有地狱这个地方，我一定去救你，佛的地狱，对道士可不管用。”
“道长，你对我来说，还有点用。如果你愿意，就跟着我，我带你回家。”
说罢，还没等到东方祇月的回复，晏修便转身离去了，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了竹屋。元怀安眼巴巴地守在水潭桥边，远远见到晏修的身影，一溜烟跑上前问他怎么样了。
“我说让他跟着我，而不是跟着你，他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算了。”
“阿弥陀佛，我知道的，若是无缘，则不可强求。”
元怀安似乎也与平日也有些不一样了，晏修没多在意，与众人等了他半个时辰，没见他过来，便下山去了。豫川正在山下等着他们，他没闻到到东方祇月身上的艾草气息，晏修瞧他仿佛有些失望，拿着树枝在沙子上比划着。
禁卫军们收拾好营帐，正准备启程回去，突然从来时的山路传来东方祇月的叫喊声，他背了个破包袱，手上依然持一把拂尘，背后佩一柄七星宝剑。
“等等！走那么急干嘛！我刚才收拾好呢！”
他看到豫川也在，不由愣住了，“大哥，你怎么在这儿？你来了，怎么不早说？”
“太子身份实在特殊，我怕你误会我，所以就留在山下。”
“你想多了！怎么会呢？”
最高兴的无疑是元怀安了，他一把搂住东方祇月的肩膀，被他一拂尘拍在面门上，他不客气地说：“都说了贫道乃出家人，别拉拉扯扯的。”
晏修见豫川走了江边，尽管他的双目视力尽失，但他远望江上，侧耳倾听着什么似的。晏修走到他身边，见他满是杂乱胡渣露出了笑容。
“来了，是燕子归巢了。”豫川说，“可惜我们来的时间还是晚了，早一个月，有更多燕子归来。不过燕子有期，一定能再见到。”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晏修见一大群黑白交间的燕子从雨后的江岸飞来，鸟儿的尾巴如剪子分开，姿态矫健而不失柔美，先是在水草上快活地飞了一圈，又是玩耍似的掠过水面，最后飞入了青山中，失去了踪影。
“你也很喜欢吧，你笑了。”豫川对他说道，他这才发觉眼神追逐着燕群，不知不觉笑了起来，他惊讶地盯着豫川眼前的黑布，在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豫川能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