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南再次见到蒋归舟的时候，已经是周日早上了。
蒋归舟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就被震天响的敲门声给吓醒了。
原本他不想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准备继续睡。
可是门外的敲门声似乎并不会停，连力度都不曾减缓，一声声仿佛电钻似的往他脑子里钻。
最后蒋归舟把被子一掀，翻身坐了起来，由于起得太猛，脑袋还晕了一下，烦得他直想摔东西。
蒋归舟认命地吊着一只胳膊，趿拉着拖鞋，一脸颓丧地往门口走去。
门“呼”的一声被拉开，门外站着的人似乎没想到他在家，手还在持续大力地敲着，一个没收住，差点锤到他脸上。
“你有病啊？”
门外站着的是江秋南，在看到蒋归舟出来开门的时候，他的表情顿时松了一口气。
可看到他的手臂是吊起来的时候，那口气又立刻提了上来。
“你胳膊怎么了？”
江秋南走近一步，伸手想往他吊起的手臂上摸。
蒋归舟被人扰了清眠，此刻正烦躁着呢，抬手一巴掌把江秋南的胳膊扇到了一边去。
“我问你呢，是不是有病？大早上的敲什么敲，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语气相当的暴躁。
幸亏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亲兄弟，如果换成是别人，怕不是已经在地上躺着了。
惯的，谁给你的勇气打扰我睡觉？
江秋南两眼微闭了下，很快将涌上心口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我找你两天了……给你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你到底去哪了？你这胳膊又是怎么回事？”
“跟你有关系吗？”
“跟我没关系吗？我是你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胳膊怎么了？”
一句“我是你哥”，不知道又触发了蒋归舟的哪个点，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江秋南，随后忽然笑了起来。
他用没断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秋南，一脸嘲讽地说：“你是我哥？现在又想跑来当我哥了？早干吗去了？我，蒋归舟，没哥，没妈，没家，我他妈就是一孤儿！”
说完他把江秋南往门外狠命一推，打算关门。
江秋南一掌抵在了大门上，蒋归舟用力推了两下，门纹丝没动。
他低头嗤笑了一声，“是了，你练过的，所以有力气很了不起是吧？跑我这儿来耍什么威风呢？”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彼此对峙着。
蒋归舟看着那张跟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却气质完全不同的脸，最后妥协地把手拿开。
“行，你牛逼。”
说完他懒洋洋地转过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边走边丢下一句：“随你妈便吧，爱干吗干吗。”
走了几步，他又抬手朝身后指了指，“我警告诉你，老子要睡觉，你要是再敢来打扰我，老子就干你。”
卧室的门“嘭”的一声被摔上了，江秋南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心底泛过丝丝缕缕的闷痛。
一觉睡醒，已然是中午。
蒋归舟舒服地在被窝里抻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他摇晃了下脑袋，这才想起来江秋南早上来过了。
竟然真的没来打扰他睡觉？可能是怕被干吧。
蒋归舟侧耳听了听，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很是安静，应该是已经走了吧？
他的心莫名地空了一下，觉得江秋南是不是脑子有病，一大早的过来凿门，把人凿醒了他自己又走了。
这闹的算是哪一出？
蒋归舟坐在床上郁闷了一会儿，随后起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光着上半身往门外晃，下身的大裤衩睡得都快掉到胯下面去了。
卧室门甫一打开，一股饭香扑面而来。
蒋归舟皱了皱鼻子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点过外卖了。
江秋南身上套了个淡粉色的围裙，胸前还印了只狗头，此时正端着一盆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蒋归舟呆呆地站在卧室门口，冲他笑了一下，说：
“醒了？正好，可以吃饭了……去，洗把脸刷个牙过来吃饭。”说完他又朝蒋归舟身上扫了几眼，意味不明地补了句：“把衣服穿好。”
蒋归舟：“？”
“你这什么造型？”
江秋南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下带子，“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送的，买两桶油送一条围裙，我去得晚，好看的围裙已经被挑得差不多了，这个算是剩下的里面最不丑的那一个了，将就着看吧。”
蒋归舟脑子有点懵，看不懂江秋南这是什么操作。
他翻了个白眼无语地问道：“你什么毛病？怎么还撵不走了呢？”
“照顾你啊——”江秋南说得理所当然的，“你胳膊不是摔伤了吗？干什么都不方便，我在这还能有个人照顾你，总比一个人呆在家里强。”
蒋归舟听完都笑了，“你没事吧亲？我需要你照顾？”
“你不需要吗？”江秋南朝他吊起来的胳膊指了一下，蒋归舟莫名觉得他在嘲讽自己菜。
真逗——！
他懒得跟江秋南废话，挥了下手说：“随你妈便”。
爱咋滴咋滴吧。
有人上赶子愿意给人当保姆，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
蒋归舟伤的是左手。
其实也不严重，就是被人一棒球棍砸脱臼了，骨缝有点裂，医生说伤得不算重，吊一个月绷带就可以恢复好。
他从小到大打过无数次架，伤胳膊断腿的就跟家常便饭一样，都已经痛麻了。
这种程度的伤对他来说，除了洗澡不太方便，其他的也没什么。
一块儿混的哥们们都说他有着野兽一般的恢复能力。
蒋归舟自己也这么觉得的。
他从来也就没把自己当成个人。
流浪狗怎么活，他就怎么活。
哦，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流浪狗没饭吃，他倒是不缺钱。
是很贵的流浪狗。
江秋南还挺会做饭的，一个人折腾出了三菜一汤，看着品相还都挺不错的。
蒋归舟吊儿郎当大敞着腿坐到了椅子上，垂着眼扫了一下桌面——清炒丝瓜、糖醋排骨、蚝油生菜，还有一盆蛋花海带汤。
蒋归舟原本是不挑食的，但他今天心里就是别扭得慌。
他撩起眼皮瞪了江秋南一眼，江秋南脸上带着询问：“怎么，不合胃口？”
蒋归舟翻了个白眼，右手拿起筷子在桌面上磕了磕，伸出去夹了块排骨。
“也太素了吧？”语气里夹杂着没饭吃的不满。
江秋南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也还好吧……”
随后又觉得确实不妥，他都是按照自己的口味来做的，忘了他平时就比别人口淡一些。
于是他拿起旁边的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一边翻一边问蒋归舟，“你想吃什么？红烧肉？这家送过来挺快的，20分钟就能到，要不中午先凑合一下，晚上给你炖大骨汤行么？”
蒋归舟在桌子下面踢了江秋南一下，“别忙活了，凑合吃吧。”
江秋南“嗯”了一声，放下了手机。
一顿饭兄弟两吃得也算安稳，期间谁也没说话。
吃过饭后，江秋南主动把桌子收拾干净，一个人去厨房里清洗碗筷。
蒋归舟一只脚搭在茶几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电视机打开了，这个时间哪个台都在放各种骗老年人钱的保健品广告，也没什么好看的，只能当背景音。
江秋南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蒋归舟往屏幕上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备注名是【江女士】。
是他们的妈。
蒋归舟笑了一下，觉得江秋南活得还真是一板一眼的，连给自己亲妈的备注都这么官方。
“江秋南，你妈电话。”
江秋南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洗干净手后一边甩着手一边走出来，接起了电话。
江秋南端着电话往阳台那边走去，一会儿“嗯”一声，期间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没什么事儿”“我在他这……”“……不回去了……”“……你别管了……”
江明艳说了什么蒋归舟根本听不见，但从江秋南这几句话里也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聊什么。
江秋南清理完厨房，出来后直接走到蒋归舟身边坐下。
他一直盯着蒋归舟受伤的胳膊看。
蒋归舟被他那眼神盯得发毛，偏过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想问什么你就问，看个鸡毛？”
“你这胳膊，到底是怎么弄的？”
“走路没看路，摔的——”
完全是摆烂式回答。
江秋南没吭声，隔了一会儿又问：“你昨天去哪了？怎么都不接电话？以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蒋归舟打断了，“以后怎么着也用不着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得了。”
江秋南被顶了一句，半晌没说话。
他转过头去，叹了口气，从侧面看过去表情很是失落。
蒋归舟的心莫名地抽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语气太冲了。
他轻咳一声，揉了揉鼻子，说：“我的事你别管，用不着你们操心。”
江秋南垂着头苦笑了一下，“别人可以不管你，我不能不管，我是你哥——”
我是你哥……
我是你哥……
我是你哥……
这句话像句咒语一样，从江秋南嘴里说出来，就开始在蒋归舟的脑袋顶上转，转得他又晕又烦躁。
哥你妹啊哥，唐僧念经吗……
“你什么啊就我哥？”
蒋归舟那股混劲儿又上来了，他扯着江秋南的领子一把将人拽了过来，随后手掌上移直接掐上了江秋南的脖子。
力气倒也没多大，但也掐得江秋南呼吸一滞。
“你一天天的搁我这装什么老大的逼呢？你谁哥哥？不就比我早出来几分钟吗？狂什么狂？老子个子比你高、腿比你长、长得也比你帅，哪点不如你？到底谁是哥？”
这无用的胜负欲来得毫无道理。
非要究其根底，也只能归结为——近日来情绪郁结导致的烦闷，急需一个发泄口排解情绪。
江秋南直视着蒋归舟，毫不畏惧，坦坦荡荡。
他的眼神很清澈，盯着人看的时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总觉得会被他那两汪清潭把魂儿给摄进去似的。
江秋南的眼神过于纯净，把蒋归舟看得心里像是小猫抓挠一样。
他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反思，自己干吗对他这么凶？
掐着他脖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但仍然没有拿开。
此时安静下来，蒋归舟才感觉到江秋南颈下的动脉在一跳一跳的。
蓬勃的生命力顺着手指传导进他的身体里，与他胸腔里的心跳产生了共鸣。
蒋归舟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大脑里“嘭”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花。
这种感受很奇妙，让人隐隐有种想要施虐的冲动和快感。
——就这样死死掐住江秋南，看着他在自己的掌心里面红耳赤、浑身颤抖，由于窒息导致的粗喘不停地在耳边回响，想要活命所以死死地扳着他的手腕，极度恐惧带来的压抑，逼迫他不得不放下平时高高在上的样子，被迫向他求饶……
一连串不合时宜且少儿不宜的想法在他大脑里如激流般闪过，把蒋归舟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他妈……
这什么？
随后一个更操蛋的事实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下身热胀的感觉顺着脊柱传了上来，一种兴奋到暴躁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尾椎神经。
——他发现，自己竟然对着江秋南，可耻地硬了。
“……”
这真的很离谱。
蒋归舟手一松，仿佛丢开一个什么扎手的物件一样，把江秋南往前一推。
江秋南差点仰面朝后摔个跟头。
他立刻用手拄着后面的沙发稳住身体，就看到蒋归舟十分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快速站起身来冲进了厕所里。
江秋南下意识起身跟了过去，蒋归舟一个转身，抬手指着江秋南的脸。
“别跟过来，敢进来我就干你。”
语气凶猛且暴躁。
江秋南懵着脸，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随后厕所的门就当着他的面被“咣”的一声拍上了。
……
很多年前。
江秋南曾经问过蒋归舟：你是不是恨我。
蒋归舟痞笑了一下，说：不，我不恨你，我只是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