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孝京自认自己没有做过任何让一个陌生人会如此信任的事情,他不禁对肖小天的莫名执着生出了疑惑。
“我想我需要郑重澄清一次,我不认识你姐,承受不起你姐的重托。”他顿了下,朝陈一帆伸手,说:“而且,我需要解释一下,我一向秉承什么职业的人做什么事。你姐现在的情况,明显需要的是警察。而不是我这样派不上任何用处的律师。”
肖小天被他这一派郑重其事的申请弄得越发紧张,他张口:“我……”
“我虽然对你追着我不放的原因一无所知。”程孝京打断了他,“但是我也没有要插手你姐事情的想法。现在你只有两条路。”
“一,带着你姐的东西从这里离开,就当没来过这里。二,听从我的建议跟这位陈警官好好合作,我可以保证他会尽全力帮助你。”程孝京往后一靠,看着肖小天,“我说完了,你自己选择。”
肖小天涨红了脸,他慢慢站起身,朝程孝京鞠躬。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从陈一帆的角度看过去,肖小天极力忍耐着想要狂奔出去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挺直腰杆一步步走出去。
关门的时候还带着十足的诚意跟程孝京道歉。
“对不起。”
门一关上,陈一帆斜眼程孝京,问:“你这样我很不好办事。他被你吓得全身都发抖了,可怜。”
“有吗?”程孝京全然不以为然,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完美地保持着自己的一贯高冷,“或者你也想让我牵扯进去,然后放着本职工作不做,给你们市局打工?”
陈一帆捏着手机正在拨电话号码。听到程孝京的话,眼睛陡然一亮,恬不知耻说:“不错啊,这个想法我喜欢。”
“蓝何不喜欢吧。”他挑眉看陈一帆,说:“而且,我是现实的律师。那小孩明显付不起能让我劳师动众的费用。”
陈一帆心累地叹气,点着程孝京数落。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斤斤计较的蛀虫在,警察才会这么累。”
程孝京笑笑,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对肖小天来这里的事情还有疑惑,肖小天明显不会告诉自己找自己的真正理由。现在他只能自己找人来告诉自己答案。陈一帆拨通了自己小伙伴的电话,歪着身朝着另外一边说话。程孝京这边则打通了李彦昔的电话。
“亲爱的师弟,有什么吩咐?”李彦昔嘴上就跟抹了油似的,顺手拈来的油腔滑调。
相对来说,程孝京说话就比较直板了。
“你跟肖敏熟到什么程度了?”
李彦昔人精似的,不回答程孝京的问题,反而自行发散了自己的思维,直接跨越了这个话题。
“人去找你麻烦了?”
“没有,”程孝京说:“她弟弟来找我了。”
李彦昔对着情况也有点二丈摸不着头脑,当即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她弟弟找你干什么?”
“肖敏摊上了桩人命案,她弟弟来找我,直说他只相信我。还说他姐要他带给我一点东西,除了我之外谁都不给。”
李彦昔倒吸了口气,紧张问:“你要了?”
“当然没要。”程孝京说:“你怎么跟肖敏认识的?”
李彦昔失去了调侃的精神,大约是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难得认认真真地回答了程孝京的问题。
“我在业界什么名声你也知道的。她也是别人介绍给我的。当时她被牵扯进了那起贩卖人体器官的案子,日子过得真的惨。我就给她起草了几个声明,和几张起诉书。就那段时间联系得多,稳定了之后,她再也没找过我了。”
程孝京琢磨,照李彦昔说的,他们也就普通公事上的熟悉程度。
“你跟她提到过我?”他问。
“提过啊。”李彦昔说:“她好像也不是很相信我。我一开始就建议她去找你。谁知道后来磕磕碰碰地也合作下来了。”
“哎,孝京。也有可能是这个肖敏其实调查你了很久,觉得你确实靠谱,才会让她弟弟来找你。你既然没有答应帮他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好了。”李彦昔问道。
程孝京也想过这种可能性。
“太牵强了,”他回说:“她既然连接触的你都信不过,又怎么会相信你介绍的我?”
李彦昔叹气,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你问我我也没用。要不我先打个电话给你问问本人?”
程孝京思绪顿了下,说:“也行。”
陈一帆翘着二郎腿看着程孝京,说:“你刚才跟市局的小伙伴通了个气,你猜他们告诉我点什么?”
程孝京顺口接了一句。
“你们在找肖敏吧,她人在哪里?”
陈一帆回:“人还在原来的地方上班。我们找过她好几次,最后一次直接被她赶出来了。”
程孝京啧了声,不客气地说:“换我我也赶。人家是受害者吧。你们市局的办事效率有很大的问题啊,有什么问话不能一次搞定的?”
陈一帆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
“程律师教训的是。”
程孝京说:“具体说说?”
陈一帆愣下了,他诧异地多看了两眼程孝京。片刻后终于回过味来了,喜滋滋地说:“这可不是我勾引你进坑的啊?”
程孝京一手撑着自己的头,说:“说吧,我如果能帮得上忙,把这个事情早点结界。那小孩以后也不会怨我。”
陈一帆咧着嘴直笑,说:“明白明白,程律师面冷心热我懂。”
一晚没怎么睡好的蓝何硬着身板准时进自己办公室。一瘫进老板椅里面,整个人立刻舒坦地喟叹了一声,心想这万把块钱的椅子真是实用。
老板准时上班,尽职的助理也准时追着送工作上门。
“蓝总,这些是你今天务必要签掉的文件和合同。下午有个项目会议要您过去听听,项目内容书在最下面。”
蓝何一听,立刻顺手就把最下面的文件夹抽了出来,又靠进了椅子里面翻看。
入眼的是熟悉的字眼。
“茂桂区百货市场竞标项目?”他顿了下,仿佛失忆了似的,现在才回想起来——这是最近公司的刚提上来的新项目。
茂桂区虽然社会关系非常复杂,但是商业氛围非常不错。由于各方面的成本开支都比其他区低,尽管那边经常出事,却一直是厂商喜欢投资的地方。
花钱就可以了,又不用自己亲自去。再危险也不会危险到自己头上——都是这种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作壁上观的态度。
他扯了下嘴角,心底隐隐生出了点兴奋。不管怎么去想,这么巧合的事情绝对会让人生出点忐忑不安啊。
助理在他翻开文件夹的时候就悄然退了出去。听到门合上的声音,蓝何抬了个眼,立刻拨了电话出去。
陈一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接到蓝何的电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孝京,再接起了电话。
“什么事?”
蓝何问:“在哪浪呢?”
陈一帆心想这人故意的吗?
“在鹏程事务所这边浪呢。程律师叫我过来的,不关我事。”他甩锅的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地没有任何造作的痕迹。
蓝何呵呵了他两声,说:“饶你一次。我刚刚知道我们公司参加了茂桂区百货市场的一个竞标项目。明天要去那边一趟,你跟我一起去一趟?”
“啊?”陈一帆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是说我去不合适吗?”他对蓝天当面讽刺自己的形象记忆犹新,真心不想让那个中年非主流真看轻自己。
“没合适的身份给你,你去当然不合适。但是明天你跟我去就合适了。”蓝何说,“那边众所周知不是安生的地方,带个信得过的朋友过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陈一帆服死蓝何了。
“厉害,我五体投地的佩服,真心要喊你一声金主爸爸。”
“不用谢。”蓝何一副大方的口气,说:“不过,具体你要怎么去查,去找人。你就自己看着办。尽量不要给我添麻烦。”
“不会不会,我一定配合。时间地点你定好了,发我消息。”
陈一帆和蓝何每次行动,几乎都是一拍即成,定得又快又顺利。
“蓝何怎么会牵扯进这个案子的?”程孝京冷不丁地问出声。
陈一帆不敢瞒着程孝京,把自己找蓝何求帮忙,连同蓝天帮忙一起查事情的过程,细无巨细地全部和盘托出。
程孝京听得直皱眉,嘟嚷着埋怨说:“你们这些人,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好。不是说好了,不牵扯无辜群众吗?”
陈一帆义正言辞说:“破案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帮你也是蓝何的本职工作?”程孝京凉凉地呛了一句回去。
陈一帆顿了下,说:“……我有跟他们说量力而行,不用太拼命。”
程孝京想想事情一旦有了蓝何他们插手,走向就跟他的预期不同了。
陈一帆和蓝何通话完毕不到十分钟。
程孝京改了自己一开始定下的主意。
“明天我跟你一起过去。”
陈一帆大惊失色。
“不要吧,蓝何生气起来很可怕的。”
“我生气起来,你就不怕?”程孝京问。
“……怕。”陈一帆心想他怕死了,能求这俩别闹什么幺蛾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