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帆性情虽然糙了点,但在正事上非常仔细。三个人之间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过程中还插了点没营养的吵嘴。他硬是都记下来了。记到肖小天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肖小天?”他喃喃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蓝何扭头问他。
“有印象?”
陈一帆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他拧着眉用力地回忆,片刻后摇头,说:“没印象。”
蓝何知道他平日里都在出外勤,接触过的人千百样。这祁兰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是什么弹丸之地。但端看它每年人口数量都在稳步上升,也属于中上等的发展型都市。
这人来人往的都市里,指不定哪个瞬间碰上过。有可能陈一帆匆匆在哪里瞥见过一眼,只是当时心思不在,没有放在心上。
“梁映天出事的时候,肖敏被警局那边重点监视过吧。说不定那个时候你们碰过面。”蓝何试探地问着。
陈一帆摇了摇头,嘴上喃喃道:“嗯……应该不是。不是我吹,我见过面的人,不可能没有一点印象。”
蓝天在边上插嘴说:“纠结什么呢?也许只是名字念着顺口而已。”
陈一帆愣了下,讪讪道:“说的也是,肖小天,肖小天,还有点萌。”
时间将近九点,蓝何把陈一帆送出门。回来的时候,蓝天牵着揉眼睛的蓝小豆上楼,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蓝何,问:“我睡哪?”
蓝何锁上门,随口说:“我房间让给你,小豆晚上会闹觉。你看着点。”
蓝天一脸生无可恋,嘀咕说:“果然还是单身好啊……”
蓝何特意等蓝天上去了之后,才打开了手机,他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寻思着这个时候程孝京已经早就睡着了。
“算了。”他笑了声,又合上了手机。
程孝京面前坐着的还是昨天来找他的小年轻。
“我不是给你电话了吗?”他问得有点随意,没有什么不耐烦之类的负面情绪。
肖小天看上去要比昨天更紧张了一点,他快速地瞥了一眼程孝京,说:“我会付钱的。”
程孝京托着腮看他,说:“没有提供实际业务,我们一般不收钱。”当然也不接待这样的客人。
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会,程孝京觉得这样下去只是在浪费时间,他叹了口气,拨了陈一帆的电话。
今天的陈警官似乎也有点忙,他接起电话的时候。程孝京清晰地听到他正在对人指手画脚地发号施令——“筛选条件是,虐~待,虐杀,自杀,把自然死亡类也勾选进去。”
“对!只要死者身上会大面积伤痕的,都算进去。你做文书还是我做文书啊,麻烦专业一点嘛~”
“……”程孝京听着都觉得有点瘆得慌,安静地等着陈警官忙完。
陈一帆一转身,口风就变了。
“哎哟,今天什么风又把程大律师给吹到我这儿了?没先去找蓝何?”惯常的调侃,人依然没点正形。
程孝京想起那天他们之间相互调侃的话题,说:“这事找蓝何没用,还得陈警官出马。”
陈一帆仿佛被一股浓烈的拍马屁味道给熏了一下,轻咳了声,装出了点一本正经,说:“什么案子啊?\'
程孝京抬眼看肖小天。
小伙子正瞪大了眼睛,紧张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地盯着自己。
“还是之前找你的那件事情,”程孝京说,“之后,那孩子没有找你吧。”
陈一帆应声说:“是啊。你之前不是说他对人没什么信任感吧,不找我也正常。怎么?又去你那了啊?”
程孝京沉默。
陈一帆笑出声,危言耸听。
“程律师,小心点哦。说不定人家是盯上你了,这个包袱你甩不掉了。”
程孝京觉得现在的情况确实被他明目张胆的幸灾乐祸说中了。他身体往后一靠,叹息说:“是啊,这个包袱有点重。我现在迫切希望陈警官来解救我一把,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啊?”
陈一帆当然没有空。但是此刻在程孝京那边的人,跟他现在在查的案子有很深的关系。就跟程孝京上一次暗示给他的意思一样。
这是机会难得的线索。
他当然要抓~住。
“当然有空啊。老规矩,十五分钟后到。”
程孝京收了手机,对肖小天说:“十五分钟后,人就来这里。满意了吗?”
肖小天局促地点了点头。
半晌后才小声地说了句。
“……谢谢。”
程孝京一点也不想要别人给他发谢谢卡,他是个斤斤计较的人。既然帮了人,他当然也要从这个人身上索取点什么。
“谢就不用了,告诉我谁让你来找我。”
肖小天的出现对于程孝京来说一直是个迷。祁兰市那么大,光律师事务所就有十多家。跟鹏程事务所一样,甚至比他们更有名的事务所不少于五家。肖敏因为三年前贩卖人体器官案,在司法界也算名声在外。医疗界是一块巨大的肥肉,当年涉事的医院迫不及待地想要封肖敏的嘴。
不少有名的律师都想认识肖敏,来跟肥肉打交道。肖小天只要拿出肖敏,哪所律师事务所的大门都会为他敞开。
但是三年来,肖敏避开了所有跟当年案件相关的人,独自生存在那个偏僻的角落里。
“我姐说的。”肖小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松了口气。
程孝京心底所产生的怪异感,在这个时候达到了最高点。
“你姐?肖敏?她认识我?”
肖小天深吸了口气,仿佛终于鼓足了勇气,说:“我姐说,以前有个律师跟她介绍过你。说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你。”
程孝京心底五味杂陈,他在律法界向来以高冷闻名。至今自己经手过的案子,全部都是从关鹏程手中挑三拣四过来的。
他从来没有在自己在职业上表现得太过有野心,也没有让自己表现地太过有正义感。他只接自己想接的案子。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太冷血了。
但今天却听到这种像是托孤一样的话。
“你姐认识的律师吗?”他随口地问着,心底开始搜索会做这种事情的无聊之辈。
下一秒他就找到了人选。
“李彦昔?”程孝京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带了一点不可思议的疑问。
肖小天没能确定他的疑问,因为他并不是当事人肖敏。
“我姐没说。”说着他低头开始掏自己的书包袋,“我问问……”
程孝京也不阻止他,继续他的随性一问。
“你姐为什么不自己来。”事关自己的事情,当然是亲自出马比较好。肖小天一看就不是那种能顺利办得好事情的人。临场怯懦地太明显了,这样的小孩干净地没有沾染过俗世纷争,也羸弱的会被社会这只猛兽吞地连渣都不剩。
任何有所图谋的人套他的话,一套一个准。
“我也很多天没见到她了。”肖小天指了指自己摸出来的手机,说:“我们都是用手机联络的。她说她现在不方便跟我见面。让我按照她的指示做就好。”
程孝京隐约觉得肖敏可能摊上了什么事情。
被徐长山缠上的人是她,她是受害者。现在虽然徐长山死了,但警方没有批捕肖敏,说明案情目前还没有确定跟肖敏有牵连。
这种时候躲躲藏藏是不是多余了点?
肖小天打通了肖敏的电话,年轻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喜。
“姐,我是小天。”
“我现在在程律师这边,他问了很多问题,我答不上来。就想问问你。”
“我挺好的,爸妈也没事。你不用记挂我们,在外面小心点。”
听到这里,程孝京确认了一件事——如果肖敏真的在躲什么,那绝对不是警方。
“程律师,我姐说她直接跟你解释……”
程孝京听到这里抬眼看肖小天。
肖小天伸手把手机递给了自己。
程孝京头皮没来由一麻,心底知道自己如果接了这通电话,今后大概就真的会没完没了。
肖小天见他没接,尴尬地往回收手。
这时候,苏维艾推门进来,说:“孝京哥,有人找……”
陈一帆探头朝他打了个招呼。
程孝京眼睛一亮,说:“来得正好。”
苏维艾把人交给了程孝京,体贴地把门合上。
陈一帆一进来,视线立刻就先落在了肖小天的身上。
“肖小天?”他喊了声。
肖小天抬头,腼腆地朝他笑笑,说:“你好,是……陈警官?”
陈一帆对这种软萌听话的小年轻端不起架子,心一下子化了,上去就坐下就说:“嗯,我叫陈一帆。市局的刑警。程律师是我朋友。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
肖小天脸上露出了一点犹豫,他把手机放在了耳边,说:“我先跟我姐说一下。”
程孝京给陈一帆递了杯水,朝陈一帆使了个眼色。
陈一帆问:“怎么回事?”
程孝京如实说:“他们的事情,我帮不上忙。还是找你比较妥当。”言外之意是他不想趟这个浑水,还是交给身为浑水里的他比较好。
陈一帆佩服他的物尽其用,朝他竖了个充满了贬义的拇指。
随即扭头问结束了通话的肖小天。
“关于你姐,其实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既然找上了程律师,应该是相信我们的,对不对?”
肖小天眼中露出点犹豫。
“我姐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她只是告诉我,如果程律师答应帮忙的话,让我转交点东西。”
陈一帆抬头看程孝京,说:“你姐很相信程律师啊。以前认识?”
程孝京垂着头说:“不认识。是李彦昔把我介绍给她的。”
陈一帆露出了点难怪的神色。程孝京是出了名的怕麻烦,这种摸不清底细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沾的。
他转向肖小天,问:“那如果我愿意代替程律师帮你姐的忙呢?你可以把东西交给我吗?”
肖小天忽然脸色变了。他抱紧了自己的书包,摇头,说:“不行。这些东西对我姐很重要。我姐说过,除了程律师之外,谁都不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