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孝京一晚上没睡。
程孝国的事情给了他太多的既视感,填补了许多他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空缺。
虽然从前的记忆中,死亡的是他的父亲,而现在却清晰地换成了他的叔叔和婶婶。死亡的方式也从车祸改成了谋杀。
他细细地捉琢磨着高利贷的事情。
高利贷的事情,在他从前的记忆当中也许就已经存在,只是因为当初没有蓝何这么一个人出现告诉他这些,所以他不知道。
照这样推论,如果高利贷是真正的原因,那么当年车祸也能跟这个扯上关系。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不知道而已,所以这个原因就被湮灭了。
那出现这个高利贷的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振和程纲两兄弟也不是傻子,特别是他爸。程振性格相对于程纲来说,要稳很多,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轻易沾到这个要命的东西上去。
他是不是要去问问程振事情的起因?
程孝京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回神惊醒的时候,外面已经亮了。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他嗖的一声坐起来,看了下自己特意放在耳边的闹钟。
离他预计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他又躺了回去,瞪着屋里的天花板,脑子里把昨天的胡思乱想又整理了一遍。不知怎么的,心底像是平白无故生出了一阵一阵的躁动,让他无法安心。
思路又接续上了昨晚最后的问题。
清晨睡醒之后的年轻脑子,让他的思路比昨晚上更加清晰。
问程振高利贷的事情,以他这个亲儿子的身份去问,多半什么都问不到。程振的性格和脾气就摆在那。
既然他承担了这个家庭一切的压力,他就不可能会把这个压力转到自己儿子身上。
这就是父爱。
一刻钟后,程孝京重新坐起来。
叶桂看到自家儿子咚咚咚地从楼上跑下来,探过头问:“你今天还上学吗?”
程孝京应了一声,说:“不上,我去买早饭。”
谁家妈妈不喜欢自家儿子孝顺,程孝京这一句随口的谎话听得叶桂通体舒心,立刻笑着说:“去吧,钱在大抽屉里,自己拿。出去的时候多穿件外套。”
程孝京嚷着穿了,拿了钱就跑出了家门。
清晨的小山村空气清新,程孝京深吸了口气,正要出门,忽然听到身后程振忽然喊住了他。
他诧异回头。
程振面色有些沉,朝厨房看了一眼,又朝他招了招手。
这是要什么话要说,这话又不能让他妈妈听到的意思。
程孝京一下子就联想到了程孝国家的事情,立刻又跑了回去,小声问:“爸?”
程振看着他,叹了口气,说:“我听说,学校里找你谈过了孝国家的事情,都问了什么?”
这是要长谈的节奏啊,程孝京下意识看了下家里桌上的摆钟,幸亏他早起了些。
“我们班主任跟我说,如果知道孝国的事情,一定要尽早告诉她。”
程振脸色一变,低声骂道:“胡说八道,他们家人失踪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回的?”
“我……”程孝京抓了抓头,他回的原话有那么点超出了一个学生应该有的态度,他不知道照实说出来,他亲爹会不会打断他的腿。
他这还有要事在身,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比较妥当。
“我就说他们家的事情问我问错人了,我要是知道了早就说了,不会隐瞒的。本来隐瞒对我也没有好处嘛。”
程振松了口气,喃喃道:“这么说就对了。京京,以后关于程振家的事情,你能撇清就撇清,知道吗?”
程孝京心想,晚了。这事说起来也不能怪他,谁让程孝国一头就撞自己身上了呢。
程振看他不吭声,又说:“不过,你性子一向冷,应该也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你记住爸跟你说的话就行。”
“哦……”程孝京琢磨这自己要不要顺口问一下高利贷的事情,不然照今天这个架势,以后他就完全找不到机会了。
程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说:“也就几年的时间,等我们熬过去了就没事了。”
程孝京忽然低声问:“爸,我想问您件事。”
程振正要回屋,听到声音顿住身,斜眼看他。
程孝京走近了一点,问:“我听说程孝国家是因为借了高利贷的事情才这样的……爸你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借的高利贷吗?”
他原先已经预料到程振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生气,但是没想到程振会这么生气。
程振直接黑了一张脸,怒斥道:“你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听来的浑话?人家说什么你都信?我们程家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可能会摊上这么脏的东西。”
“……\'程孝京直接被骂懵了,印象中他父亲虽然很严格,但是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飙脏话。这算是失控了吧?是不是高利贷真的很关键。
叶桂听到动静从厨房里面跑出来,一看父子俩站在门口,一头雾水地问:“怎么了?一大早的就骂儿子,他惹你了?”
程振脸还黑着,冲着叶桂说:“有你什么事,进去做你的饭。”
“你平白无故骂儿子我不能看看吗?”叶桂也露出了些不高兴的神色,她朝程孝京使了个眼色,说:“京京难得早去要给我们去买早饭,你还骂人。哪有这么当爸的。”
程振朝他瞥了一眼,烦躁地说:“买早饭就快去。一会什么都没了,还吃个屁。”
程孝京赶紧回头跑了。
程孝京跑着过去买了早饭,特意绕了一个大圈,看看四周没人,转了个身就溜上了山。
他特意往山里走深了一点,压着嗓子喊了两声程孝国,又喊了声孝国。
程孝国这才鬼鬼祟祟地探出头。
程孝京朝他走过去,把手里的早饭全部递给他。
程孝国肚子里的几片饼干早就没了,几天没吃上热乎东西,这头一顿吃得跟狗啃一样。
程孝京无端咽了下口水,问:“昨晚没人上山来吧?”
“没有。”程孝国说,“对了,待会你回去的时候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我们村。特别是我家附近晃荡的。八成就是那帮人。”
程孝京说:“我会注意,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敢到你家附近晃荡。”
程孝国问:“为什么?”
程孝京说:“我昨天没跟你说,你爸妈的事情,前几天就传回来了。”
程孝国愣了下,又垂下头,啃着包子,说:“……都这么多天了,也差不多了……”
程孝京发现程孝国的精神要比昨晚上稳定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昨晚上他安慰他的那一番话起了作用,还是在受了这么多天的罪之后,终于面对了现实。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程孝京问。如果那帮人真的还在找程孝京的话,至少最近一段时间内他不能现身。
程孝国问:“我……之前想了下,我是不是应该报警。”
程孝京点头,遇到这种事情,程孝国确实应该马上报警。不管最后会怎么样,至少警方可以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他也不用这么风餐露宿了。
“不过,警察那边上次才到这里没几天,最近几天应该不会来了。去那边报警的话……我们这离市区远,你一个人能过去吗?”
程孝国抖了抖,说:“我可以试试,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程孝京想了想,说:“要不我陪你去吧。”
“你?”程孝国吸了吸鼻子,说:“算了吧,你就这点身板,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万一磕着碰着我可赔不起。”
程孝京朝他斜眼,说:“呵呵,也不知道是谁给你买的早饭。”
程孝国忽然笑了,他大叹了口气,说:“对不起啊,我以前太幼稚了,总看不惯你。”
程孝京摇头,说:“难免的,我也不怎么喜欢你。”人总有好恶之分,只不过他比较成熟,不喜欢做幼稚的事情。
“其实比起你,我更讨厌蓝天。我可提醒你,蓝天这个人你千万不要招惹,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程孝国提起他的时候,脸上都是嫌恶。
程孝京叹气,说:“你们家的事情,真不是他能干得出来的。”就算真的和蓝家有关系,也不可能是蓝天。对于这一点程孝京还是可以肯定的。
程孝国说:“我没说是他做的啊,我就从他平时的做派。那个蓝何,还正经点。做事也讲理。”
程孝京听到程孝国提到蓝何,愣了下,问:“你还了解蓝何啊。”他觉得自己对蓝何都不太了解呢。
“蓝何一看就是那种很有底线的人,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的样子。上次医院门口打架,他就知道要治蓝天。你不知道,那蓝天连打架都会耍阴招。”程孝国那义愤填膺的模样,仿佛对蓝天有不共戴天的仇。
程孝京心底知道,蓝天就这样的性格非常招人恨,但他对谁赤诚起来,也是真的。他不想去质疑蓝天对自己付出的那么多年。
“不提他们家的事了。”程孝京掐断了这个话题,转而说:“你先吃着,好好想想怎么去报警的事情。我明天再带东西来找你。”
程孝国看他站起来,有些失望,说:“晚上不能来吗?我要饿一天呢。”
“忍着点,我来这太频繁,会招人怀疑,万一你被发现了,就麻烦了。”程孝京耐心地给他解释,又把手伸给他,“把那塑料袋给我。”
程孝国警惕地看他,问:“干嘛,你连袋子都不留给我啊。”
程孝京躬身扯回了他手里拽着的塑料袋说:“你平时就丢三落四的,万一有人上山,一看到这塑料袋怀疑呢。”
程孝国笑道:“你这也太小心了,谁会怀疑一个塑料袋啊。”说完想想又觉得害怕,忽然起身四下走了一圈,说,“你再看看,我没落什么东西吧。”
程孝京看天际已经大亮,说:“我从后山绕出去,免得碰上人。还是那句话……”
“我一个人小心点,对吧。”程孝国笑着说:“我知道了,你不用跟个娘们似的老是念叨我。快回去吧,省得伯伯娘娘担心你。”
程孝京吁了口气,程孝国这个样子看着已经对自己放了心,以后做起事情也方便。
他特意绕了回去,又重新买了份早饭回去。
还没到家门口,就远远看到有人站在门口。这时候天际已经大亮,今天的日头也足得很,旭日就像是镶嵌在蓝何的身边,越发才衬得这个人的侧面清隽。
好看,就是出现的时机不太对。
他大清早来找自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