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孝京看着蓝家的车消失在自己的面前,才转身走拐进回自己家的小道上。
和蓝何在路上耗了点时间,天色立刻显晚了。现在正是天气转暖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春末的毛衣。日头一落下,天也快速地暗了下来。
程孝京在城市里过了将近十年,早就习惯了车里来车里去的日子,像这样徒步走在山间小路的体验已经像是一场久远的梦。
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想好好体会一下这山间的风和空气,心底生出一点妄想——也许自己能够找回失去了许多年的情感细胞。
忽然一阵风儿吹过,带过来一鼻子的山间夜幕下的清冷。有人从后头撞了过来,程孝京往前踉跄了一下,侧头看。
一个跟他差不多个头的小年轻闷头往前走。
虽说这会他们是走在山间的小道上,可即使只是个小道,也有三米多的宽度。天也没有黑到什么都不到,对方走得也不快,怎么看都是故意的。
程孝京摘下自己的背包,看到包上的拉链完好。再回头看对方闷声不吭就往前走,对他撞到人的事实一点都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喂!”程孝京喊出声。
那人似乎顿了下,回头朝程孝京看了一眼。
“程孝京?真是你啊……”那声音听着相当嘶哑,却让程孝京听出一点熟悉感。
不过,对于程孝京来说,现在这一整个世界都带着一点陌生的熟悉感。
那人在认出程孝京之后,忽然回头快步朝他冲过来。
程孝京下意识后退,惊恐:“别过来,我要喊了。”
“别喊!”小年轻过来的脚步更快了点,几乎就在程孝京桑或出这句话的时候,对方立刻就接上了他的话。
“才多久没见你就认不得我吗?”那人逼近到了程孝京面前,说话的时候咬着牙,声音哽咽却透出了些许仇恨。
程孝京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惊得瞪圆了眼睛。
“程……”幸亏他反应快,意识到这个地方并不是可以喊出这个名字,他立刻改了口风,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都是因为你,”程孝国哽咽着怒道:“要不是你,我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程孝京四下看了看,一片寂寥。他大松了口气,幸好时间晚了。这时候的农村,大部分人都已经回了家,外面也看不到人烟了。
看他四处张望,程孝国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警告道:“不许喊人,不然我掐死你。”
程孝京收回视线,双手抓着程孝国的双手,阻止他下黑手,说:“我要是想喊人,还跟你说这么多废话?正好我有点事情要问你,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
程孝国不太相信他,说:“你跟我走。”
程孝京寻思着现在的自己对这里确实也没有他熟悉了,索性点头,让他带路。
程孝国带着人就拐进了村后的山路上。
程孝京走在前面,程孝国紧跟着他,一到了僻静的地方,就问:“有吃的吗?”
程孝京又下了背上的背包,递给他,说:“你自己找,找得到的都归你。”幸亏包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随便他折腾了。
程孝国夺了他的包,埋头就在里面一顿乱找,嘴上也不停地埋怨,说:“你妈不是回来了吗?还有那姓蓝的小子整天追在你屁-股后面,就给你这么点东西吃?”
程孝京看他从里面扫出来的几块饼干。这是他从家里面带学校里面补充体力的,蓝天最近被家里罚着饭,他有时候中午不想吃,就把他妈妈送的给转手给他吃了,自己则饿了的时候拿这些饼干垫垫肚子。
他饭量小这毛病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养起来的。亏他还能成年后还能长到一米七八。
“你几天没吃饭东西了?”程孝京看他真饿慌了。程孝国是家里独子,他妈虽然凶,但在吃穿用度上从来不会让程孝国用差了。他们家的饼干都是进口饼干,像他吃的这种散装饼干,程孝国以前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要你管。”程孝国瞪他了好几眼,忽然把搜完的背包一把扔还给他。
程孝京说:“你刚才是打算回去吗?你家里应该还有不少吃的吧。”
程孝国横了他一眼,说:“都是你,这么晚还不回去,你知道我要回去吗!”
程孝京反问:“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会回来了?”蓝何和他商量程孝国发短信给他的事情不能让程孝国知道,他寻思了会,继续说:“今天有点事耽搁了。”
说完,他立刻追问了一句:“你爸妈呢?”
程孝国脸色一变。
程孝京离他还算近,眼看着他双眼红了,又说:“你们家家里最近一个人都没有,学校里你也没来,大概都猜你们搬家了。”
程孝国啜泣了声,说:“我爸死了,我妈……肯定逃不出他们的手心,估计也死了。”
程孝京问:“他们是谁?”
程孝国怀疑地看他,问:“你不知道吗?”
程孝京觉得他大概脑子有点坏掉了,问:“我知道什么?”
程孝国瞪着他,问:“那些人不是蓝天叫过去的吗?”
“蓝天?”程孝京心想蓝天又不是什么黑帮少爷,家里身份又敏感,他至多就嘴上嚷嚷,真刀真枪他哪有那胆子,“蓝天做了什么?”
程孝国看着程孝京的脸,大概觉出了他确实不像是在装不知情,便小声地问了一句。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程孝京叹气,说:“我要是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要问你?”
他抬头看看昏黑的天际,说:“时间不早,我回去太晚,我妈会胆小。我们就长话短说。”
程孝国问:“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带吃的。你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吧,我钥匙给你,你去帮我带点东西出来。”
程孝京看他朝自己递过来钥匙,摇头说:“我不要。我明天早上给你买点早饭送过来。你先跟我说说你们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程孝国蹲在地上,抹了一把脸,说:“那天我被我妈带回去之后,我妈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带着我出门了。”
程孝京点头。
“我们到了城里,我妈打我爸的电话打不通,就着急地买了两张站票,去了广州。”程孝国埋住了头,像是抑制不住似哭出了声。
程孝京也不打断他,假装自己是空气似的,任由程孝国发泄一阵之后吸了两下鼻子,憋着口气,再抬头说:“到了那边之后,我们连火车站都没出去。我妈又打了我爸的电话。……她让我在候车厅等我,说……不对,她找了旁边的服务员,让她帮忙看一下我,还把她衣服塞到我怀里,说等她回来。她还特地吩咐我……在她回来之前哪都别去。”
程孝京觉得奇怪,程孝国年纪不小了,十六七岁的大小伙,没道理出了个远门,王勤香只是暂时离开一会,还要人家车站的人帮忙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等了很久,我妈都没回来。我觉得奇怪,想去找我妈,又怕服务员跟我妈告状,就骗她说我去一趟厕所上大号,等一会回来。”
程孝京看着他,说:“然后你看到了什么?”
程孝国一双眼睛眼珠子瞪得滚圆,他浑身都在颤抖,连声音都哆嗦得说话说不完整。
“没……不,不是……我看到了,我爸……我爸浑身血,躺在地上……我妈……我妈在那哭……我从来没看到她哭那么伤心……我想喊她。但是里面围了一圈人……有人拿着刀,一刀……我妈就昏过去了。”
程孝京抬手拍他的肩膀。
程孝国像是控制不住自己,整个人都哭抽了,说话也断断续续地。
“后来呢?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妈给我的衣服里有钱,我本来想去买票的……”程孝国紧张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去买票的时候,看到有两个男人正在跟之前那个服务员说话,那个服务员看到我,就指着我跟那两个男人说话。我不认识他们,一看到他们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人,心里一害怕就跑了。”
“跑了?”程孝京问。
“刚好有检票上车,人挺多的,我就混检票口,找到了回家这边的火车……”程孝国忽然抓住了程孝京,说:“你不许把我回来的事情说出去,不然我死定了,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来找我。”
程孝京心底浮现了很多问题。程孝国说的这些话,表面上可以把一整个时间窜起来,但是细节上却经不起推敲。
比如,王勤香在车站到底接了谁的电话,才把程孝国一个人留在候车厅。她是知道她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情,还是心底只是有预感?那帮人为什么要杀程振一家子,甚至连小孩都不准备放过。
程孝京哭了一阵之后,大约是回过神来了,他说:“我听到那帮人有提到村长的名字,不知道村长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程孝京,我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现在只有你见过我。”
程孝京心底存了不少疑问,从蓝何收到的短信,再到他遇到程孝国,中间有太多的巧合与矛盾了。
只可惜天太晚了。
“你今晚上先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呆一晚,我明天再来找你。”程孝京郑重其事,“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你爸妈毕竟是我的亲叔叔和亲婶婶,我不至于没心没肺到这个地步。”
程孝国低声问:“真的跟你没关系吗?还有村长……我以为那些人是蓝天叫过去教训我们的。我……以为是我闯的祸……”他抬手擦掉了自己的眼泪,眼看着又要哭出声。
“到底是为什么现在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事情出来了,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你现在只需要拼命活下去就好。”程孝京说着起身。
程孝国见他转身要走,慌张地伸手抓住他,说:“你……。”
程孝京无奈回头看他,说:“我也不瞒你,前几天胡敏找我谈话,她也觉得你的失踪跟我有关系,所以我现在要是把你回来的事情说出去了,到时候你反咬我一口,那我就真的跟你失踪的事情脱不了干系了。所以我不会说。”
程孝国讷讷地放开了他。
程孝京想了想,又从自己的包里把自己的衣服和毛巾等生活用品递给他,说:“山里面不太方便,这些东西先借给你用。”
程孝国接过,小声说了声谢谢。
“我过来的时候会先喊你两声全名,再会喊你一声孝国,记住了,如果有别人出现,你都多长个心眼,看不到就算了。如果能看到就记住长相,到时候再告诉我,我会帮你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