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孝京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跑到蓝何跟前问:“这么早来我家?”
蓝何抬头看到他,露出了点笑,说:“我妈他们出门得早,我也就早点出来了。”
程孝京又问:“蓝天知道你出来吗?”
蓝何感觉程孝京问地有点多,多看了他一眼之后,不太确定地说:“大概知道吧,不过反正他也跟不出来。”
程孝京愣了下,忽然觉出了这句话背后的俏皮,莫名想笑,他可以脑补得出来,蓝天回来之后对着蓝何大放厥词的模样了。蓝天那个人呢,面对蓝何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做一些雷声大雨点小的举动。大约是从小相处习惯了,知道蓝何有能耐治得了自己,又不甘于被压着揍,只能嘴上沾点便宜。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
蓝何就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说:“我出来得早了一点,听你爸妈说你出去买早饭了,本来想找你的。”
钱有道猛地抬头看他,那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圆了些——他受到了惊吓。
“……结果没找到,就顺手也买了一点早饭。”蓝何提起了自己手里的早餐。
“……”这行为对别人来说,或许多少会有点暖心。但程孝京却在心底咯噔了一下,他下意识转身往门内走,状似随意地说:“哦,我到附近走了走,可能跟你岔开了。”
等了一会没听到蓝何说什么,心想他这样的少爷平时不大来这种小山村,八成就在附近走了一圈。
真是好险,幸亏蓝何没有到处乱走,不然看到他从山里出来,一准要起疑心。
蓝何跟着他进门,程振正坐在桌边吃早饭,回头看他们一起进来,表情有些僵硬。迟疑了一会才挤出一点笑,说:“回来了啊,一起过来吃点早饭。”
蓝何大约觉得这是客套,忙摆手说:“不用了,我在家吃过后来的。”说着,把手里的早饭搁在了桌子上。
“……”程孝京心想那他手里买的早饭要怎么破?
叶桂从听到动静从厨房里面出来,一看程孝京也提着袋子,立刻笑开了,说:“怎么买这么多。”
程孝京忙说:“我在附近多走了走,还没吃早饭呢。”
“哦。那你们……”叶桂看了看他们俩,“那京京你招待一下。”
程孝京侧身问蓝何:“要去我房间吗?”
“要。”蓝何仿佛等这句话很久了,回得飞快。
程孝京轻快地笑说:“走吧。”
两人三两步跑上了楼梯。
程振看着他们,忽然压低了声音叹气。
叶桂有些莫名,低声说:“你叹什么气啊。”
程振扭头看她,说:“你别忘了之前他们蓝家的少爷对京京做过什么。虽然京京不记得了,但是事实还是存在的啊。”
程振虽然不大管事,但在这些事情上,要比叶桂要谨慎小心多了。
“那还让京京一个人整天闷在屋子里啊,”叶桂说:“你上次又不是没见到京京那模样。我们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把孩子都憋成什么样了,他在学校也没有什么朋友。我看这个蓝何人品还不错,不会对我们家京京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程振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但愿吧。”
程孝京把人带回屋子里以后,反手就把门给锁上了。
一回头,蓝何忽然问:“你之前去哪了?”
程孝京这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呢,这立刻就迎接了蓝何的“审问”。
“……你不是说你没到处乱走吗?”
买早饭的地方在村中心,不往外走走,是绝对看不到他进出山里的。而蓝何问这句话绝对是因为看到他了。
“叔叔阿姨就在里面,我当然不会在那个时候说。”蓝何难得这么咄咄逼人,弄得程孝京想吐血给他看。到这个时候,他才多少有点意识,这个人就是老给他添堵的蓝何。
程孝京心情非常复杂,他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明程孝国的事情。索性低下头,整理自己的思绪。
蓝何说:“程孝国约我山里见面。我是因为这个才早点出门,顺便绕过去看看。正好看到你从山里面出来。”
程孝京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似的。
“他约的你?什么时候的事情?”
蓝何看他陡然提高了说话声,忽然回神过来,说:“昨晚上说的,我这么早出来就是想看看你的意见。你觉得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而且问题还非常大。
毋庸置疑,程孝国现在最信任的人只有他,虽然他嘴上说蓝何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人,但照他们之间的相处看来,程孝国对蓝何的信任还没有上升到可以放下戒心,跟他单独见面的地步。
“……他说了什么?”程孝京紧张问。
蓝何指了指他手里的早饭,说:“你没吃早饭吧,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程孝京脸色有点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早饭袋子,大概是他下意识拽地太紧了点,里面的包子都被他捏变形。
他得让自己稍微冷静点下来。
蓝何看着他不耐烦得扯开了袋子,双手提起来递到自己面前。
程孝京面无表情得看着他,说:“你也吃。”
蓝何本来不想吃,他和蓝天不一样,从来都没有受过罚,挨过饿,也不怎么接受外食。可现在程孝京的神情对他来说有点偏于狰狞,他总觉得自己要是拒绝的话,这个人有可能会上来掐死自己。
他小心地伸手,捻了一个,说:“我就吃一个。”
程孝京倒是不在意蓝何会不会吃。看他那一脸视死如归模样,忽然反应过来他之前说过自己已经吃过早饭了。
瞧他那放空表情的模样就像是在自我催眠一样,程孝京忽然想起蓝何和蓝天不一样的地方,他不冲动,擅长忍耐。
所以才会大清早来找自己。心底所有的紧张忽然之间就消散了。程孝京问:“因为你看到我从山里出来,以为我和程孝国有什么联系?”
蓝何点头,说:“主要是程孝国也约了我进山,我觉得有点奇怪。他又不可能约你。”
程孝京心道,蓝何这话说的也没错。以程孝国之前对自己的态度,确实不太可能会主动约自己进山。
他寻思了一阵,觉得这事瞒着蓝何,反而是自己太不地道了。
程孝京清了清嗓子,说:“我确实是去见程孝国。不过算是我约的他。”说完,想着程孝国的遭遇,大叹了声——程孝国现在的情况,只怕是谁都不敢见了。
蓝何惊问:“真的假的……你一个人去的?真见到人了?”
程孝京说:“他刚经历了些事情,一开始觉得是蓝天干的,怕有人守在这里,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好不容易平安逃回来了,又怕那些追着他的人也到了这里,所以躲躲藏藏,不敢露面。”设身处地地替程孝国想想,他也是很不容易。
蓝何问:“你怎么不叫我呢?程孝国应该不会排斥我的吧。”连短信都发了,他想。
程孝京也是这么觉得的。但他总觉得这里面有点奇怪。
程孝国既然都给蓝何发消息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难道他还没有真正的信任自己,想试探自己?可仔细琢磨好像也不对。
程孝国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他看到自己的时候就跟看救命稻草一样。这个模样的程孝国,他绝对不相信背后还会瞒着自己联系蓝何。
程孝京皱着眉一声不吭。
蓝何以为他有心事,立即凑上去,问:“他是不是威胁你了?程孝国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对于程孝国来说,程孝京是弱者,强者在自己落难的时候,会控制自己以为的弱者帮着自己做事也是正常的。
“没有。”程孝京回得异常干脆。倒是让蓝何愣了下。
他诧异地看着程孝京,脸上一片茫然。
程孝京往自己嘴里塞着包子,片刻后叹了口气,说:“是周五的晚上,跟你们分开之后,我就碰上了程孝国,他的情况……怎么说呢,非常非常的糟糕。”
从程孝京的这个28岁灵魂的思考角度来说,程孝国能活到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出人意料之外的机智勇敢了。寻常的小孩遇到这种事情,早就六神无主,慌不择路了。
说不定程孝国在车站看到那两个男人来追自己的时候,两条腿一发软,就被人轻松抓走,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当中。
程孝国是自己救了自己的命,他打心眼里钦佩他,所以自己才会想要帮助他走出这样的阴霾。
“我想让他去报警。”程孝京,说,“没有什么地方比警局更安全了。”
蓝何心里感觉到程孝京成熟的性格越发的清晰,他看得出来,程孝京说这句话的背后,并不只是喊喊,他已经对这件事思考了很多,而且很有可能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所以他才能说得这么有底气。
“那我借你用下手机?打电话比较好。”蓝何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程孝京摇头,说:“不用,我有自己的打算。”他需要查一些事情,跟程孝国去警局是最好的方法。
蓝何无法理解程孝京的这样的举动,可看着程孝京他又说不出自己的看法。
程孝京表现地太冷静了,让人情不自禁地在他面前露怯。
可心底却无法压抑那股子好奇,他憋了半晌,问:“你打算怎么做?”
程孝京说:“我陪他去,不过这中间可能有点危险。你和程孝国见面的事情……你不要去了。你就负责拖住蓝天,别让他捣乱就行。”
一提到蓝天,蓝何就有点心里没有底。
他迟疑道:“蓝天的话……我只能尽力。能控制得了他的只有我爸妈,我其实没多大能耐。”
程孝京拍了拍他的背,说:“尽力就行了。”他相信蓝何的尽力,就是真的竭尽全力。他不是那种做事还要留三分余地的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程孝京之前的忐忑和犹豫忽然没有了,也有了心思吃早饭,心底一高兴冷不丁又朝蓝何递了一个,说:“再帮我吃一个,我买的是全家的早饭,吃不掉我妈要骂人的。”
蓝何这回犹豫了很久,还是接过来,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多的早饭。”
“谁让你没事献殷勤?”程孝京不客气地数落他。
蓝何嚼着那流油的包子,对程孝京要陪程孝国去警局的事情还是有点怂的慌,他用胳膊碰了下程孝京,问:“说真的,你有什么具体计划吗?你们这里跟市里的警局离得有点远吧。要不要我让我们家司机……”
“不,我们坐公交车去。”程孝京说,“人多的地方,有心的人才不敢下手。”
蓝何想想也对。片刻后,他又语重心长得嘱咐说:“那你要小心一点,我以前听说过有人专门在人多的地方下手。比如车站什么的,把人拖进洗手间里,就……”
程孝京的手顿了下。蓝何这句话提醒了他,王勤香和程纲就是在车站附近出事的。他们要来抓程孝国,肯定不会只有一个人。
几个人一起作案的话,人多他们也会有办法。
程孝京叼着包子看着自己挂在墙壁上的校服,忽然脑子闪过一个念头。
“没事,还不一定真有人追过来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