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翅膀像一把黑色的匕首, 紧贴着霜黎的后背划过,群鸟乍起,像见了肉的鬣狗, 呼啸着围拢过来。
霜黎的身躯完全笼罩在萧焉上方,那群鸟显然不是凡鸟, 被它们刮开的伤口,成为灵气泄漏的阀门,体力持续不断地被消耗。
很快,霜黎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萧焉暗道不妙,他们两个可以逃,但他们身下,是孟依桥的棺材,他还在三技能过程中,受到群鸟的攻击, 手下的阴兵会立刻失控。
这一点霜黎也注意到了, 所以他一直在强撑, 用所剩无几的灵力织成一个护罩,隔绝鸟群攻击。
“你快跑,”霜黎将萧焉向外推, “是混沌在搞鬼。”
萧焉不可能离开, 他立刻拿出灵山令牌,召唤其他雇员。慌乱之中,头脑还算清晰, 在刹那内分析现状。
远距离传送,只有UR雇员能做到, 且会闹出很大的动静, 很可能全蓝星的人都要目睹异象。
想要稳妥, 他只能找一个帮手。
极短的一段思考后,萧焉选择召唤梅赫。
阴云四合、天地变色,正午时分,竟暗如黄昏。森森鬼气从底下冒出,梅赫凭空出现。无需萧焉多言,他自然看出事态紧急,发动二技能【征伐】,镇压暴动的鸟群。
金戈铁马的飒踏声从远处传来,影军碾过鸟群,所过之处,禽鸟止息。
“快离开,挑动暴|乱的人很强,镇压效果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梅赫说着,召唤出影手,拉着萧焉离开。
“等一下!”萧焉大喊。
然而为时已晚,他们刚离开棺材,防护罩消失,被镇压的鸟群短时间内重新躁乱,一只受污染变异,鸟喙奇长的白鹤,重重地向棺材一啄。
棺木碎裂,发出厉鬼的哀嚎,那尖喙直戳进去,激出一道道黑气。
萧焉、霜黎、梅赫三人都怔在原地。孟依桥受到攻击,叛乱开始了。
脚下的土地隆隆作响,剧烈的晃动让人站立不稳。星移斗转、地动山摇。一只只白骨手从地下伸出,扒住孟依桥的棺材。
亡魂的悲切地呼唤:
“功名,你偷了我们的功名……”
“和我们一样,堕入地府吧。”
“战士埋骨荒外,你却衣锦食肉,凭什么,凭什么……”
哀鸣和鸟啼混在一处,杂乱声几乎要撞破耳膜。萧焉冲梅赫大喊:“快镇压阴兵!”
“我不能,”梅赫脸色苍白,“我也是含怨亡魂的囚徒,征伐技能只对生者有效。”
白骨几乎要抓破孟依桥的棺材,他倒在里面不省人事,很可能被阴兵大卸八块。
“萧焉。”霜黎抓住他的手,“我感觉不太好。”
萧焉转过头去,霜黎的神色很是异样,他的一只眼睛,在逐渐变成深紫色,魔纹从眼眶向外扩散。
只是一呼吸的功夫,霜黎身上的一半皮肤都被魔纹覆盖,狰狞至极,他很费力地开口:“我受到混沌的影响,他——他……”
后半截话,霜黎没说出来,他像是忽然失去了语言能力,无论怎样努力,喉咙中只能挤出嘶嘶的怪叫。清明的目光也变得呆滞,像一个痴傻的孩童。
墨黎长啸一声,向一只乌鸦扑过去,尖锐的指甲刺破乌鸦的翅膀,流淌出的不是血液,是浓黑的雾气。
“呵呵呵呵……还记得我啊。”
被撕成两半的乌鸦变成两团流体,融合到一起,扭曲成人形。转瞬之间、晃动停止,白骨和鸟类都被混沌吞噬,一切动乱平息。
一口残破的棺材摆在中央,四周地块平整,好似从未有过波动。
混沌抹了抹嘴角,咧开一口尖牙:“你这个傻子,滚回去,让重黎来见我。”
墨黎大叫一声,向混沌扑过去,被对方一只手抓住脑壳,轻松地提起来:“要我帮你滚么?”
“放开他。”萧焉沉声说。
“我在帮你复仇。”
“我让你放手。”怒气使萧焉的声音阴沉得可怖,他掌心凝结出一团冰蓝色的灵气球,蓄势待发。
魔族战斗力惊人,但他们普遍有一个致命弱点,心境脆弱。心灵法术就如同他们的阿克琉斯之踵,很容易将他们重伤。而心灵法术,恰恰是萧焉最擅长的。
混沌缓缓摇头,他五指猛地缩紧,墨黎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萧焉看准时机,将灵力打在混沌太阳穴上。
上千根冰针像刺穿一块豆腐那样轻松,从太阳穴一侧扎进去,在另一侧穿出。混沌立刻松开手,抱住头,凄厉地惨叫。
从剧痛中回过神来,混沌伸手向萧焉的方向。
“你在干什么!”
不知何时,萧识跑了过来,他朝混沌怒吼:“你说过不会伤害我哥哥的!”
动乱是混沌设好的陷阱,目的是重伤重黎。从动乱一开始,萧识就通过远程监控观察,他几次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救下萧焉,都被混沌拦住。
他再三保证,萧焉肯定毫发无损,萧识这才耐住性子,一直等到现在。
但是刚刚,混沌显然是恼羞成怒,要对萧焉下手。他不能继续冷眼旁观。
“没想到你的增进如此之快,不愧是月神……”混沌支撑着要站起身,又被萧焉的一记心灵法术打倒。
他狼狈地趴在沼泽地上,阵阵冷笑:“萧焉,你现在和重黎一样,只会伤害亲近的人,不是么?”
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萧识身上短暂一停,他有气无力地说:“珍惜你现在拥有的吧。”
萧焉不愿再和他废话,用尽全力,乘胜追击,打出最后一道法术。他感觉体内像是被绞肉机绞过一般,强烈的灵力震荡几乎让他内脏破裂。冰蓝色光锥发射那一刹那,萧焉左腕上的红线被震成齑粉。
混沌的尖叫几乎能让人丧失听力。片刻后,他化作液体逃遁,只在原地留下一抹潮湿的痕迹。
一切归于平静。萧焉、墨黎、梅赫、孟依桥、萧识五人站成一圈,面面相觑,似乎都有点疲倦。
“哥哥——”萧识率先开口。
“别叫我哥哥,”
没有红绳压制,萧焉眼前浮现一抹抹的红色。
连接在萧识和萧焉之间的红绸,在靠近萧识的地方打了个结,那是债,萧焉欠他一笔债。他握住那道缘,月神的知识,自动浮现在脑海。
扯断这条线,他和萧识间的缘就永远断了,从此,见面不相识,白首若初见。即使他们相逢一百次,依然记不住彼此姓名。
好累。结束吧。萧焉攥紧拳头,只要再使一点点力气,就能扯断这段缘了……
“哥哥?”
萧识的声音恍若惊雷,萧焉猛抬起头,那张极为熟悉的脸上,挂着关切的神情。他看不到缘,只看到萧焉对着一段空气发呆。
手上的力度忽然消失,萧焉垂下胳膊,凝视萧识许久,转身离开。
*
昨天还很温柔体贴的男朋友,今天就变成了一个傻子,这让萧焉很无语。
墨黎的神智无法恢复,他就像一个大脑发育不全的成年儿童,整天抱着洋娃娃,最爱玩过家家,话说不明白,只能嗷嗷叫。
另一方面,他还像认主的疯狗,见到萧焉就双眼发亮尾巴摇成菊花,一旦有别人靠近,他就愤怒地低吼。
真是造了八辈子孽。萧焉近乎绝望,墨黎就是威力加大版的二哈,拆家一流,任打任骂,但绝对不改。
萧焉没有太多精力陪他,其他雇员也显然不喜欢墨黎这个熊孩子。找了一圈,萧焉锁定了面团儿。
面团儿是他去年年底孵化出的海沟龙,身高已达十米,将要变成人形,他有用不完的精力,正好和傻呵呵的墨黎凑一对儿。
在萧焉的撮合下,墨黎和面团儿成为朋友,每天在院子里疯闹。
萧焉就在楼上,望着窗外发呆。他在孟依桥的卧室,这位阴在沼泽中受伤严重,又岁月蚕食了豪气,病榻上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手臂比萧焉还要细一圈。
“雇主在发愁么?”孟依桥问。
萧焉趴在床头柜上,没说话。窗外,龙崽被墨黎追着打。
“凡人寿命的总和,是一个定数,不能增也不能减。想为一个人续命,就要折另一个人的阳寿。”
萧焉还是没说话。面团儿被墨黎伤到了尾巴,蜷成一团呜呜哭,墨黎耀武扬威地抓着它的尾巴尖,向窗内的萧焉炫耀。
“私自篡改凡人的寿命,是重罪吧?”萧焉问。
“分情况。”
“怎么说?”
孟依桥:“大部分仙神,修改了凡人寿命,不是什么大事,不会受任何惩罚。”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但若是妖修、魔修、鬼修、修改凡人寿命就是重罪,永久流放,死生不得入仙神二界。不过,重黎即使没有为你借寿,他也不能重新封神的,他们不会接受魂魄破碎的人。”
萧焉没有对重黎的遭遇感到一丝丝遗憾。既然受歧视,还回去干什么。
“你是有机会回仙身界的。”孟依桥说,“你生而为神,说得庸俗点,血统高贵。就像人类的特权阶级,有很大容错率。”
“不感兴趣。”萧焉轻声说,“封神、堕魔或者当一个凡人,都是差不多的生活。”
孟依桥肯定地点点头:“赞同,变成鬼也是一样。”
橘红色的落日被地平线遮去一小半,暖和的阳光让黄昏有一种令人伤感的脉脉温情。萧焉一直看着窗外,面团儿被墨黎欺负了,小短爪努力抹眼泪,啜泣一阵,忽然开始嗷嗷叫。
龙崽的体型迅速缩小,黑青色的皮肤颜色变浅,哭声也变得尖细。
他要化人形了!萧焉立刻跑到屋外。
等萧焉跑到屋外,看到的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他坐在地上,哭得很委屈。萧焉靠近时,他抬起脸,奶声奶气地喊:“主人!”
看到他的五官,萧焉差点直接爆粗口,面团儿竟然跟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