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焉不信邪, 拿出他小时候的照片,放在面团儿旁边比对。
眉毛、鼻子、眼睛……全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3D打印可能都做不到这么精准。
系统图鉴中说, 海沟龙善于模仿,但他们连五官都模仿的么?!
再说, 长得一模一样,已经不是模仿了,是抄袭!
“主人,主人。”面团儿哒哒哒地跑过来,抱住萧焉的腿。
“你你你,离我远点。”萧焉条件反射地把他推开,被小时候的自己抱住,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面团儿耷拉下嘴角:“主人?”
“别叫我主人!”萧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根本不敢去看面团儿的脸。飞速翻开《生物图鉴》, 试图找到一条能让面团儿改变相貌的办法。
“呜……”面团儿又开始抹眼泪, 萧焉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小时候可比面团儿强多了,一次都没有哭过,很讨父母欢心。反而是萧识, 三天两头地掉眼泪。
他的另一只腿也被抱住, 是墨黎,他看到面团儿和萧焉亲近,心里不平衡, 树袋熊似地挂在萧焉腿上,还伸手扒拉面团。
“嗷!”你走开!
面团儿:“主人, 他欺负我!”
“别胡说, 还有, 别抱着我。”萧焉毫不留情地推开面团儿。
面团儿幼小的心灵受到极大伤害,在角落中缩成一团,嘤嘤啜泣。
浏览完《生物图鉴》,萧焉悲惨地发现,没有办法迅速改变海沟龙的人类外貌,唯一可以指望的,是通过环境影响,让他长歪一点,别在成年后,成为萧焉的翻版。
小龙越哭越委屈,萧焉就像没听到似的,他本身就不喜欢小孩儿,长得像他的小孩儿就更不喜欢了,于是他拍拍墨黎的头:“跟主人走,去吃晚饭饭。”
“嗷!嗷嗷!”你看,主人喜欢我!
面团儿小脸一扬:“呜哇——”
*
萧焉用心灵法术击退混沌后,信心倍增,他开始琢磨,能不能用心灵法术帮重黎治好他的人格分裂。
虽然他不是人格分裂、是灵魂分裂……
但总能改善一下他变来变去的问题吧?萧焉有了这个想法,立刻开始行动,他按住墨黎,拿了一根棒棒糖:“来,主人给你糖吃,你乖乖坐着。”
“嗷。”
墨黎裹着棒棒糖,萧焉的手指按住他的太阳穴,缓缓输入一丝灵力,他也只是眨眨眼睛。
熟悉的灵魂被吸取的感觉传来,萧焉闭上眼,看到一片驳杂的色彩。
进入霜黎的记忆时,萧焉看到的是一条完整的走廊,两侧是齐整的门板。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段崩坏的走道,门则是杂乱无章地飘在半空。
而且墨黎的记忆中,处处潜藏着一种影子似的怪物,它们在萧焉凑近的瞬间溜走,躲在暗处,桀桀怪笑。
门是混乱的,门内的记忆也同样混乱,萧焉只能看到一些诡谲错杂的片段。
他往前走了走,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所有门的宽度都是正常的,而他面前的门非常窄,只够人侧身通过,萧焉很好奇,推开那扇门。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萧焉听到墨黎在尖叫,他感觉太阳穴被锤击似的钝痛,一下子从墨黎的记忆中退出来。
墨黎甩开他的手,接连后退好几步,惊恐地看着萧焉。
“别怕……”萧焉试图安抚,但刚伸出手,就被墨黎怒吼着推开。
他蹙起眉,这显然不正常,门内的记忆应当很关键。无奈墨黎死活不让他接近,萧焉尝试用镇定法术,但只能让墨黎安静一小段时间。
争斗过程中,墨黎躲到鸟巢床中,缩成一团,冲萧焉嘶吼。
“别怕,别怕。”萧焉柔声安慰,又一记镇定法术打到墨黎头部。
墨黎大吼一声,抱着头满床打滚,枕头和被子被他弄得乱糟糟,活像经历一场浩劫。
再闹下去,床就要塌了,萧焉无法,召唤梅赫过来。
梅赫走进卧室,脚步一顿,他目瞪口呆地看了看乱成一团的床铺:“雇主,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萧焉头发乱成鸟窝,衣服也在撕扯中,被墨黎抓得乱七八糟,他说:“嗯?没有啊。”
梅赫:“……那就没有吧。”
“你快对墨黎使用征伐技能。”
梅赫对他的提议很吃惊:“雇主,征伐技能对他人时一种伤害,相当于剥夺了他思考的自由和反抗的自由,您确定您要这样残忍的对待您的男朋友么?”
萧焉冷漠脸:“他不是霜黎。”
“我劝您三思,这,这不够人道主义。”
萧焉:“按我说的做。”
不知为何,梅赫怔怔地看着萧焉良久,忽然笑起来:“好。”
他对墨黎使用【征伐】技能,效果立竿见影,原本歇斯底里的困兽,相被马戏团驯服的狮子,目光呆滞、任人驱使。
看墨黎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萧焉忽然理解了梅赫口中“不人道”的含义……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再次进入墨黎的记忆,找到那扇窄门。
门推开,里面是一条同样狭窄的通道,半侧着身才能通过,他艰难行进许久,两侧的肩膀摩得生疼。
看得出来,墨黎非常不喜欢这段记忆,他用窄门隔绝,防止他人了解,也防止自己回忆起来。
终于走到豁然开朗处,在萧焉面前的,是一口井。
“你早就在这里等我了么?”身后,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是烛焉。
每次看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萧焉都会感觉陌生,但这一次,他感到无比熟悉,因为烛焉身上终于有一点和他相似的气质了。
他看起来很疲倦,很厌烦,又毫不在意。萧焉经常受这种空虚感的折磨。
烛焉坐在井边,侧着身向下望,长发顺着他肩头滑落,轻触着水面。
“你知道这口井的名字么?”烛焉问,他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很快继续说,“神仙们叫这口井为恨海,因为它和人界相连,我贬斥过无数人,没想到,今天轮到我了。”
墨黎张了张嘴:“我会带你回来的。”
“无所谓了,”烛焉慢悠悠地说,“我曾在人间手植一棵月桂,它将保佑一支家族。这次我转世为凡人,也将投胎于这家。嗯?你在哭么。”
闻言,墨黎抬手一摸,满手的血泪,他愣怔一会儿:“对不起,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烛焉移开眼,自说自话地轻声道:“我看过天道,我将是那个家族中最后一个生者,算是惩罚吧,亲眼看着我种的树倒下。”
他说完,不带感情地看了墨黎一眼,向后一倒,落入井中。
极度的悲伤让墨黎的心脏撕裂似的剧痛,他错愕地瞪大眼,被一片鲜红模糊了视线。努力想嘶吼,声音全被扼制在喉咙中。
大悲无形,只在一瞬间,所有情绪溃散,紫眸褪色,然后一点点染上金色。
君黎站在原地,眼前只有一口井。他凑近看了看,倒影中,他满面血泪,一滴泪还挂在脸上,眼中却没有情绪。
*
记忆结束。萧焉睁开眼,他受墨黎的情绪影响,感到一阵悲痛。
墨黎在床脚缩成一团,呜呜地啜泣。小孩子很好哄,萧焉拿了两块小蛋糕塞到他手里,他立刻不哭了,开始狼吞虎咽吃蛋糕。
但吃着吃着,墨黎的动作忽然一顿,然后他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化,由纯真变得清明。
他抬起头,手中抓着一块蛋糕,嘴角还沾着奶油,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焉。
萧焉眉头一跳:“你,是谁?”
“哼。”
哦,是重黎。
重黎吧蛋糕扔回盘子里,他抽出手帕,挨根擦净手指,又用法术仔仔细细地弄干净了嘴角和面颊。这期间,他一直背对着萧焉。
收拾得油光水滑之后,他才转过身:“我与其他人格只是共用一具身体,并非一个人。”
这句话直译过来的意思就是:那个丢脸的傻子是墨黎,和我重黎没关系。
“但我作为主人格,其他人格的记忆还是有一些的。”
萧焉警觉起来,他立刻回想起和霜黎腻腻歪歪的日常,他的手上,还带着随手买的钻石指环。
重黎矜贵地抬起一只手,打量着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像这种东西——”
“你要不喜欢的话不要扔,摘下来给我吧。”萧焉伸手要拿,重黎一扬胳膊,躲开了。
重黎神色不善:“霜黎可以戴,我就不可以?”
“没这个意思。”萧焉以为他喜欢这枚戒指,于是要把自己手上那一枚摘下来。
他刚捏住指环,正要摘下来,忽然感受到两道冰凉的目光,一抬头,是重瞪着他。凤凰的头顶都要燃起一团怒火了
萧焉:“戒指,情侣款,我们带着不太合适。”
“哼。”
这一“哼”,萧焉就没法解读了,他捏着戒指,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他刚有动作,重黎的目光就加倍凌冽,保持静止的话,相对来说他的表情就没有很骇人。
那,还是戴着?萧焉放下手臂,重黎的表情柔和很多,甚至幅度不大、但很赞许地点头。
凤凰心,海底针。萧焉搞不明白他怎么想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身后,有一人弱弱开口:“雇主,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萧焉这才想起,梅赫还在房间,他有点可怜的模样,眼角甚至有点泪花:“我已经按照雇主的要求做了,现在可以离开了么?”
忽然哭什么啊,萧焉心中诧异:“我委屈你了么?”
梅赫垂下头:“当然没有,是我的荣幸。”
哪门子荣幸啊,太怪了,太怪了。一个重黎就够萧焉闹心了,他真没精力琢磨梅赫的心思,于是说:“你走吧。”
梅赫擦了一下眼泪:“那,我离开之前,需要帮您整理好床铺么?”
他身后,是刚才和墨黎搏斗留下的一片狼藉,一半被子拖在地上,枕头摆在床中间,羽毛七零八落,飘满整个房间。枕头和床单上还有血迹。
重黎蓦地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