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帆背靠岩壁, 坐在一个石墩上。
在萧焉进入温泉石窟的一刹那,他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对方。
“您好。”萧焉率先开口。
“您好。”程千帆点点头,“天色已晚, 这里也不适合长谈,我也就不多客套了。”
顿了顿, 程千帆用调侃的语气说:“在您面前也不用端着架子,毕竟您是萧识的哥哥,身份地位和我不相上下。”
“总统先生过于自谦,我不敢和您比肩。”萧焉说。
“您或许没有和我比肩的意思,但萧识肯定有。”
萧焉没有说话。
他早就猜到,程千帆亲自赶来,肯定是和萧识有关。他的灵山景区声势虽好,但还不足以引起总统的注意。
程千帆表明来意:“我希望您配合一下,参加世界树计划。”
萧焉注意到“配合一下”这个词。强求他配合的, 肯定不能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
程千帆:“蓝星的生态岌岌可危, 世界树计划是我对蓝星环境未来发展的以此推演尝试, 我希望它纯粹一点,取得领地的人,不是一味地想从中牟利, 而是真正想建设好他们的土地。”
萧焉恍然大悟:“您不希望萧识成为计划的参与者, 对吧?”
程千帆点了点头,半边身子隐没在阴影中,脸上浮现一抹阴鸷。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世界树计划的参与者需要元老院和议会共同投票选出。萧识具有碾压级的经济实力, 如果投票,他的支持率一定是遥遥领先。
程千帆不能过多干涉投票, 但作为总统, 他有权力解散议会, 重新推选议员,再次进行投票。
他可以通过行使这种权力,进一步和萧识周旋。
萧焉若有所思:“您是想在萧识竞选成功后,否决提议,解散议会,然后选择支持我的人重组议会,让我当选么。”
程千帆赞许道:“虽然您不问世事,但您有很高的敏感度。不愧是萧氏培养出的孩子。”
萧焉低声自语:“这样一来,都能解释得通,您让研究所的人大张旗鼓来到灵山,就是为了让广大群众看到,提高我的声誉。”
“没错。”
“另外三个人呢?即使我顶替上去,您能确保另外三个人不被萧识取代么?”
程千帆胸有成竹地微笑:“另外三个人已经内定了。您不会以为如此重大的事项,要完全由民主投票决定吧?”
萧焉:“……”
*
商议结束,总统凌晨飞回澜京,有规划局的全程保护,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另一边,萧焉深思熟虑,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也没有拒绝。
对世界树计划,他其实兴致缺缺,离岛这么大的地盘,还有一小半完全未开发呢,他不缺土地。
竞选成功后,萧焉将获得北临市郊区的一块土地,在他新购入的矿山附近。
那里被称为“寒冬领域”,受辐射微尘影响,阳光难以抵达地表,导致终年低温。一条峡谷横贯其中,通行不便。
因为污染过于严重,物种匮乏,大片裸露的地面面面目狰狞,没有观赏价值。
一句话总结:鸟不拉屎的地方。
但深思熟虑后,萧焉还是决定参加世界树计划。
无关匡扶正义的情怀,这东西早就在萧焉心中消失了。他同意的原因仅仅是——不想让萧识靠近他的离岛。
寒冬领域和离岛隔海相望,又毗连他的矿山,若是萧识取得了领地,相当于在萧焉家门口安营扎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仅凭这一点,萧焉就不能把这块地让出去。
想到这儿,萧焉不得不佩服程千帆的手腕,阴谋阳谋并用,计划成功,他逼退劲敌,又扶持一个心腹,一箭双雕。
即使计划失败,萧焉和萧识是兄弟,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萧焉不禁感叹出声:“精明啊,精明。”
他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北临市实地考察。陪他一起收拾行李的,还有很多恋恋不舍(上班摸鱼)的灵山雇员。
听到萧焉的感叹,敖辰投来“给朕解释一下”的目光。
萧焉将程千帆的种种手段描述一番。
敖辰冷哼:“寻常帝王权术罢了。”
萧焉:“哦。”
“你拿的是何物什?”
萧焉看了看手中的竹简,是他从仙宫带回来的《天道·月神册》
敖辰气得龙须漂浮:“天道宝册,你竟想将它放入破箱烂箧中?!”
萧焉正准备将天道放入行李箱中的手顿住,高声道:“我的拉杆箱六千多通用币,才不是破箱烂箧。”
“拿来!”
敖辰一把夺过,吹了一口龙息,仔细将天道包裹好,转手扔了一卷书砸进萧焉的行李箱。
“心法不可废,勤加练习。天道宝册放在寡人这里保管。”
萧焉还想挣扎一下,但敖辰收了天道册,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只留下一个不容拒绝的背影。
萧焉没好气地把《冰魄莲心经》塞进他六千多的破箱子里。
*
得到萧焉肯定的回复,程千帆很开心,派卫重阳给萧焉送行。
卫重阳作为规划局特工,工作时不苟言笑,不像送行,倒像是送葬。
“离护林人选举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您将到澜京郊区的别墅中暂住一段时间,您可以带几个值得信任的助理或护卫,照顾您的日常生活。”卫重阳说。
“护林人”是对世界树计划参与者的称呼。
萧焉说:“看起来,总统对我能当选,是很有信心的?”
卫重阳:“这件事请您不必忧心。”
“我收拾得差不多了,出发吧。”
“建议您还是带一些保镖。”
萧焉指了指梅菲斯特:“他一个保镖就够了。”
卫重阳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向来面无表情,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梅菲斯特身上时,忍不住带了点不屑。
那个身材纤瘦高挑、举止儒雅温和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保镖吧?
卫重阳:“没关系。规划局会为您安排特工,保证您的安全的。”
……
萧焉:“那我还是带自己的保镖吧,不劳烦你们。”
身边有一个卫重阳都够压抑了,再多几个规划局特工,他真的可以出殡了!
挑挑选选,最后又找出三个雇员,许晴、方磁和齐剑同。
这次“出差”,地点在澜京附近,保不准回去科创园区转一圈,带着他们三个,还能让他们多学点知识。
萧焉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啦响,殊不知,看到走进房间的三人,卫重阳的表情再度失控。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一个瘦弱憔悴的男孩,也就一身黑衣的那个人,看起来是能打的样子。
卫重阳:“您确定他们是您的保镖?”
萧焉理所当然道:“身边跟着戴墨镜的黑衣人才更容易引起注意,引发危险的吧?他们三个其貌不扬,最适合当贴身护卫了。”
卫重阳看着那三个俊男靓女,忍住没说话。
六人登上飞船,舱门紧闭,外界声音一律被隔绝。
飞船有反侦察系统,安全系数很高。卫重阳不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紧绷的肩膀微微舒张。
“这是总统给您的特制指环,”他拿出一个哑光的黑色金属盒,“通过这个指环,可直接联系总统。”
萧焉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素银的戒指。
没有任何图案,简简单单的亮面指环,却无由地透出高级感。
指环的大小适合戴在食指,萧焉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有些出神:
“总统如此有信心?选举还未开始,他就已经把我当做护林人对待了。”
“请您相信总统,”卫重阳正色道。
又很快地小声说:“讨厌萧识的人可多得很,元老院和议会的大多数人,都不希望萧识当选呢。”
飞船在一个不知名的私人泊船场做短暂停留,半小时后会有一艘更小、更隐秘、更安全的飞船来接应。
泊船场附近,是无尽的雪原古松,树干高耸入云,松枝上的积雪抖落时,像雪崩一样声势浩大。
总统赠送的素银指环中有地图,萧焉看到,泊船场就坐落在寒冬领域外围。
他们坐在泊船场的指挥塔中,通体由玻璃构成的建筑如冰雪中的水晶。从玻璃往外望去,外面是雾蒙蒙的一片。
仿佛一块白布蒙住了双眼,只能隐约看出远山的轮廓。
那一团团的雾,就是放射性微尘。
萧焉没想到,这里的放射性微尘含量如此之高,感觉不小心吸入一口空气,就能直接进重症监护室。
正想着,接应的小飞船从天而降,他们通过廊桥,走入飞船。
廊桥和舱门的连接口处,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向萧焉伸出一只手,彬彬有礼地说:“您好,我是您的助手。”
萧焉和他握了手,收回目光时,不小心一瞥,看到对方手腕处装了一个微型发射器。
飞船中,和这名陌生男子同样打扮的人还有三个,两男一女,见萧焉走进来,他们都站起身,礼貌地半鞠躬。
很显然,这人是总统派来的。四个护林人对应四个助手。
萧焉:“您好。怎么称呼?”
“唔,我们一般是称呼代码。我的代码是零六。”
“零六叫起来很奇怪。”
“您叫着顺口就可以,或者给我取个昵称也可以。”零六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萧焉这时才发现,零六的年纪应该很小,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脸上有点婴儿肥,像一个高中生。只是他身上的制服遮掩了他的稚气。
想了一会儿,萧焉说:“要不我就叫你小零吧。”
女助手忽然开口:“哦,小0。挺不错的名字。”
零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