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林说:“宣传的声势浩大, 我想不关注政治的人,也应该听说过这个计划的名字。”
“世界树计划。”
萧焉的确听过,当时还调侃, 灵山景区不需要“世界树计划”,因为他本来就有一颗。
计划的主要内容, 是将高污染地区的土地承包给个人,让他们发展建设。承包土地的人有高度自主权,有些像分封制下的诸侯王。
“为了应对潜在的危机,联盟推出这一计划,”徐成林解释道,
“承包者若是蒙受巨大经济损失,联盟会给予补偿,若是盈利,联盟不会收取一分钱的利息, 连税收都不会有。”
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高污染地区工作的确有一定的生命危险, 但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基本不会出什么意外。
计划分配的高污染地区地皮大,资源丰富, 多废弃厂房, 有一定的工业基础,还有联盟的大力补贴,可以说处处藏着金子。
最让人心动的是, 承包者享有土地的永久产权,他撒手人寰, 子子孙孙能合法继承, 永世不匮。
文件一发出, 各大豪商争相递出申请书。
甚至有人为了获得地皮,无防护在高污染地区逛了一圈,全程视频直播,以证明自己身体好,耐辐射,适合参与世界树计划。
然后那个人突发变异,被送进重症监护室,不治身亡,死的时候浑身长满绿色鳞片。
徐成林积极道:“请放心,做好防护后,长期在高污染地区生活,不会影响健康。”
萧焉对这项计划并不感冒,他淡淡问:“您是想将我的技术应用于世界树计划?”
“不,”徐成林摇头,“我想让你参加世界树计划。”
萧焉轻笑:“局长高看我了。”
世界树计划的竞争者,要么是炙手可热的高官显贵、要么是叱咤风云的金融巨鳄,要么是声誉斐然的皇室贵族。
萧焉的资本,和他们比起来,逊色一大截。
徐成林的口气不像是随便说说:“我们一共会选择出四位初代世界树计划的参与者,我希望你能报名参加。”
萧焉:“我没有意愿。”
“你可以考虑一下,”徐成林站起身,谈话接近尾声。
“为什么希望我参加?”萧焉问出他心中的困惑。
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影响力,加入世界树计划,如同小学生加入博士生课题组。
“我们看重的不只是资产,”徐成林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带,“更重要的,是潜力。”
送走徐成林后,萧焉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当这是徐成林激励后生晚辈的一番客套言辞。
*
然而徐成林来访后没几天,灵山又迎来一批不得了的游客。
三艘银白色飞船齐刷刷地出现在灵山泊船场上空时,轻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充满科技感和金属感的涂料在阳光下莹莹闪烁,三艘飞船身上分别写着“蓝星生化研究所”、“蓝星环境研究所”、“蓝星规划总局”
每一行字后缀有红色五角星,是蓝星联盟的标志。
三颗五角星像深埋地底的炽热岩浆,在光芒万丈中,透出令人骨寒的热度。飞船徐徐下降时,游客在泊船场周围聚拢一圈,屏息凝神地仰视。
远在数百米外,北溟山庄办公室内,萧焉一侧过头,立刻看到了那三艘飞船。
银白色的庞大机器像印刻在玻璃上的徽章,自带庄重威严的感觉。距离过远,萧焉看不清飞船上的字,但他能看清那三颗几乎在燃烧的红色五角星。
“联盟的人来干什么?”萧焉转头问梅菲斯特,“这样重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梅菲斯特的脸上也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我事先没有收到消息。”
眼看着三艘飞船在泊船场正中央着陆,一阵压迫感扑面袭来。
蓝星联盟的人大驾光临,不一定是坏事,但肯定不是好事。
萧焉立刻离开办公室,前往泊船场。
当他赶到时,飞船里陆陆续续走出人,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官服,面无表情地往下走。
见萧焉出现,一个穿黑色制服,戴黑色墨镜的人快步迎上来,他胸前别着一个徽章,银质底面,图案是红色的狙|击抢靶子图标。
萧焉认识,这是规划局的图标,靶子意味精准而迅速。
“您好。”对方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
萧焉和他握手,指尖一触即离:“我实属意外,请问你们为何特地赶来?”
那人咧嘴一笑,整齐的白牙反射着阳光。
他将墨镜取下,别在西服领口处:“这里是灵山景区吧,我们来,当然是为了旅游。”
萧焉:“……”
扯淡。
联盟的人当然能旅游,但他们应当换一艘平民飞船,穿寻常便服,而不是这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
但他们一口咬定是来旅游,萧焉也没办法说什么。
三艘船里,一共走出二百多个人,包下了北溟山庄的一整栋楼。他们订购的全部是高级房间,均价3000+一晚。
“蓝星政府该不会是看我太落魄,定向扶贫吧?”萧焉收款时开了个玩笑。
那个规划总局的人咧嘴一笑:“萧总落不落魄,那要看和什么时候比。”
萧焉睫毛颤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把证件递回给他:“旅途愉快。”
“一定。”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萧焉一直在观察这群人的动向。他们显然不是来旅游,有些像在……采集样本?
研究所的人偶尔拔一根草、摘一朵花,取一些泥土,放入棕褐色玻璃瓶中,再齐整地放入飞船的存货箱里。
萧焉皱眉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围游客看到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都自动避让开,形成一圈真空地带。
规划局的小队长名叫卫重阳,他模式化地微笑:“请您理解,这些研究员都是工作狂,他们看到珍奇样本,会忍不住想采集。”
这并不意外。实验室对灵山的“先进科技”感兴趣,萧焉不愿意分享技术,他们只能自己采样研究。
没有法律规定,研究员不准在未经主人允许的情况下私自采样。他们也只是拔了点花花草草,硬要追究的话,萧焉只能说他们破坏草坪。
陌生人随意破坏草坪这件事,也够让人不爽的了。
萧焉语气生硬:“谁授意你们这样做的?徐成林?”
“他们想摘就摘了,不需要谁授意。”
“离岛是我的私人领土,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归我所有。”
卫重阳一耸肩:“好吧,你去报案吧,做一下损失评估,然后打官司。”
萧焉:“……”
“不过立案要求损失金额在2000通用币元以上,我猜,把这一片的杂草都拔了,损失也达不到2000通用币。”
萧焉不可能真的去报案,他们敢这样做,就是有恃无恐。
“是徐成林派你们来的么?”
卫重阳:“他还没有这么大权力。”
比徐成林权力还大的人……一股股细小的冰柱织成蛛网,瞬间裹住整颗心脏。
该不会是总统吧?
看到萧焉惊诧的神色,卫重阳的嘴角咧的更大了,露出一排鲨鱼般小而密的牙齿。
“我晚上喜欢泡温泉,北溟山庄熔岩洞里最深处的那股温泉非常好,价格贵,所以游客少。”卫重阳状似不经意地说。
萧焉沉默。
当晚,他思虑再三,决定只身前往卫重阳说的那眼温泉。
直至现在,萧焉也想不明白,为何研究所和规划局的人要大张旗鼓地来灵山,但他知道,总所周知的现实下,肯定隐藏着不见天日的秘辛。
卫重阳选择的会面地点很巧妙,如果在办公室,行动再隐秘,都有被人看到的风险,选择在温泉,即使被发现了行踪,也可以用度假为借口敷衍过去。
溶洞内一片昏暗,为保证自然结构不被破坏,洞内没有装电线,照明全靠油灯和手工蜡烛。
精雕细镂的灯座表层镀了一层沉重古朴的金属光泽,蜡烛芯冒出一缕苍白的青烟。
无论是灯座还是蜡烛,在湿气弥漫的洞穴中,都如某种幽幽发光的植物,沉静而奇异。
春季,温泉广受欢迎,聚在溶洞中的游客众多,氤氲水雾让让它们看不清彼此的脸,躺在热气中,眼睛也舒适地眯起来。
从入口一直走到溶洞深处,一路上,萧焉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越往里面走,光线越昏暗,游客也越少。一是因为深处阴恻恻的,有点怕人,二是因为,越深处的温泉,价格越贵。
外面的温泉,价格都控制在150通用币左右,走进两个洞窟后,价格直逼1000通用币。
这还不是花钱就能进来泡的,想在第三洞窟及更深处的温泉消费,要求在北溟山庄的房间四星级以上。
手中的烛台忽明忽灭,洞口处的雇员也在垂着头打哈欠,见萧焉走过,呆呆地没有反应。
空荡荡的溶洞中,一时间只有萧焉的脚步声,偶然从钟乳石上滴落的一滴水,砸在小水坑中,发出的声响让人心惊。
每个洞窟的直径大约为二百米,深处洞窟的直径有的还不到一百米。
从入口走到最深的六号温泉溶洞,步行距离不超过一千米,但这短短十分钟路程,走到后来,萧焉有些后悔。
他应该带梅菲斯特来的,附近太阴森了。可这件事应该十分机密,如果带了梅菲斯特,对方很可能不说实话。
或许根本就不应该来。
正想着,萧焉的脚步在篆体的“陆”字石牌前停下。
一扇竹帘上挂了锁,隐隐听到竹帘后的水声。六号石洞外,两个人在站岗。
萧焉对人脸的记忆力很好,他认出,这两人是规划局的人,只不过此刻他们穿着便服,看起来就像是闲着没事,来泡温泉消磨时间的普通游客。
他们看到萧焉,又探头往萧焉身后看了看,确定只有萧焉一个人后,其中一个开锁,另外一个人还训练有素地张望。
竹帘在萧焉进入洞窟内的一瞬间就迅速合拢,不到半秒钟后,传来“咔哒”的落锁声。
仿佛关押着什么怪物,慢一秒钟,就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洞内一片昏暗,温泉中,只有一支蜡烛立在漂浮盘上,燃烧着一团微弱的光。
接着这点光,萧焉看清温泉中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是卫重阳,他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严肃得仿佛如临大敌。
另外一个人,他再熟悉不过。
新闻、发布会、峰会、盛典、竞赛……几乎所有重大事项都有他的身影,每天打开投影,都能看到他那张严肃、刚毅、正气凛然的面孔。
是蓝星总统,程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