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大祭司的尸体旁边再没有当初披坚执锐守护巫侍的缘故,巫女闲安喊了两遍话,愣是一个反对的都没有。大家无论平日里与他们关系如何,此时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三个人被泼上了油,点着了火,然后在架子上痛苦哀嚎,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烧成一坨坨黑漆漆的焦炭。

  寝宫门外,大臣们刚跪好,先哭了第一波,然后太傅等人挨个开始念劝进的谏文,林诗坐在殿里闭门不出,正在上演一边跪求,一边不愿的戏码,就听见外头快马来报,说大祭司去了,白塔上已经挂了白幡。现在上京的百姓已经自发去白塔了。

  “大祭司也去了?”太傅等人头一次听说这个消息,个个脸色都不好看。这种时候,林诗还没有继位,就算大祭司真的去了,也应该秘不发丧才对,白塔里的巫女到底都在想什么,非要把乱子都赶在一起。

  “大祭司去世,孤这就收拾一番,准备吊唁。”鱼素还没有回来,林诗整了整衣服,叫人推开门,从寝殿里走出来。

  真是多事之秋。看来巫女闲安是等不及了,非要在这档口坐上大祭司的位置不可。

  “殿下要去,臣等也该陪同才是。”太傅哆哆嗦嗦地扶着人站起来,看着林诗的目光满是担忧。林诗规矩,必然不肯提前登基,但那巫女闲安可不是个规矩的,他们就算现在赶过去,那边怕也已经坐上大祭司的位置了。

  “那就一起去吧。顺便也恭贺新任大祭司走马上任。”

  大祭司的消息传得很快,一个时辰之后,齐承墨就从宫人的嘴里知道了这件事。

  “连白塔都挂了白幡?”不应该啊!昨天半夜林诗知道这件事儿的时候还严防死守,一副准备秘不发丧的模样,这才过了用不到一天,就满天下皆知了。看这里伺候宫人的样子,就没半点隐瞒的意思。

  “大祭司仙逝,自然是要挂白幡的。您刚来,可能不知道这些规矩。”这里伺候的宫人个个哀伤,在巫雪国,巫女和大祭司就是顶梁柱,只要她们还在,就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现在大祭司突然仙逝,巫女见山又在田岐没个消息,怎能不使这宫墙内外人心惶惶呢?

  “那现在不止是帝位空缺,大祭司一去,连白塔的事务都无人主持了?”齐承墨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但实在是想不出来。上辈子二皇反叛的时候更晚些,巫女见山已经从田岐回来,接任了大祭司之位,林诗登基的时候也并未出任何乱子。除了有些风言风语,说林诗的继位是受了白塔的协助,其他的倒是和今世没什么变化。

  可惜他被关在了这里,否则定要立时写信给父皇,趁着巫雪国内乱,先行下手,咬下一块肉来。

  陈国使臣也知其中利害。在得知消息的一刻,传讯的信鸽就放飞了出去。

  祭奠

  

  自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上京,各处绸缎、棉布、粗麻铺子里的白料子就都跟着断了货。普通人家最多是望着宫墙的方向感叹一声,而后想想平日里太女林诗的风评,再看看各处巡逻的禁卫军,觉得一切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大变,也就叹息一声过去了。就算是富贵或是官宦人家站错了队,也不过是关起门来愁眉苦脸,人心倒也安定。

  但白塔这的白幡一挂,却成了另一番模样。

  “是我看错了么?那白塔的墙怎么还跟着风动呢?”开始看见的路人还不相信,以为是自己看混了眼,把白塔的墙皮看成白幡了。心里还奇怪,这白塔里的巫侍都是吃干饭的吗?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这要是以为白塔里出了大丧事,可不是要人心惶惶。

  “是白幡吧。”旁边的人是麻布铺子里的,平日里见惯了这些东西,一打眼就看出了上头的粗麻头,“你看那底下还带着粗边呢。”

  “白幡?哪位祭祀仙逝了?”第一个说话的人还不敢置信,但一回身,旁边已经聚集了许多的人来,都仰着头,带着一脸疑惑和抗拒地看向白塔。

  “咱们过去问问。万一能帮上忙呢?”麻布铺子的伙计不敢瞎说,他想回头看看自家掌柜的,但掌柜的已经没了踪影,只能被人群裹挟着一步一步移到白塔前的广场上去。

  白塔的地下一层里。眼看着面前绑在木架上的三人被烧成了焦炭,守在旁边的巫侍一桶清水扬了过去,把剩余的火苗熄灭。巫女闲安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大多面色惨白,心有戚戚,有的人还眼含泪光,手握成拳。她心中把这几人暗暗记下,然后给身边人递了个眼神。

  “白塔与宫中的规矩不同。大祭司去世,诸般事物都少不得人来主持,巫女闲安天赋神异,为皇室祈福多年,理应承继大祭司之位。诸位可有异议?”一手持长剑的巫侍首先开口,他一边说话,一边看着众人的脸色,只等谁人说上一个“不”字,便拿刀砍过去。

  大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偶尔在四周想起。

  “既然大家齐心推举,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巫女闲安等了一会儿,见真没人说话,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来,语气也和缓了许多,“走吧,上去看看外头百姓。大祭司走了,白塔可不能乱。”

  巫女闲安说完,头一个上了通向地面的石阶。在大厅中站着的巫女、觋师们站了许久方才对了个眼神,默默跟了上去,安静得仿佛被拔了舌头。

  林诗带着人出了拱门,一路上全是收到消息往白塔区的百姓。越接近白塔,路上越是堵塞。不过到底带着宫中的仪仗,虽然走得慢些,到底还能挤进去。许多百姓来的晚了,连相近的街道都不能入,街上巫侍、禁军和衙役都遣了人,在此地巡逻防卫,免得有宵小借机偷盗作案。

  白塔前的广场上,大白天便开始燃起了火堆。巫女闲安披着纯白的斗篷,突兀地站在一群黑色中央,与人一同围跪在大祭司的尸身前。在广场四周,巫侍们已经开始搭建起香塔,浓艳的香料味渐渐随风弥漫。

  林诗走上前,原本挡着百姓的巫侍立时让出一条路来,旁边跟着祭拜的百姓也先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哀伤和期盼看着这位主心骨。新上任的大祭司据说是原本是祭祀皇室的巫女,因此百姓虽不熟悉,但大多觉得应该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可相较而言,她们还是更信任这位早已名声在外的储君。不知是谁先开了头,喊了一声“太女殿下”,而后零零碎碎乃至山呼海啸,便都是呼唤林诗的声音了。

  林诗一来便生了这么大的动静,不论是巫女闲安一派,还是与巫女闲安不睦的白塔中人,大多心里不是滋味。若是巫女见山在此,想来得到的拥戴并不会比她少,但巫女闲安平日里确实没什么神迹,就算偶尔为之,也多是借助白塔里惯常的手段,生不出什么天大的名声。

  巫女闲安对此却并没十分在意。她听见动静站起身来,与林诗相互见礼,语气也谦虚哀伤,仿佛刚才在白塔中放火杀人的并不是她一样。

  “大祭司仙逝,丧礼和白塔的诸般事务就得劳烦您操劳了。”林诗先开了口,虽然看样子,巫女闲安已经掌控了局势,但她总还要确定一二。如今白塔里,是不是已经推举她做了大祭司。

  “太女殿下放心。白塔所建本就是为了替巫雪国祈福,如今大祭司仙逝,幸得同仁们一致推举,忝居这大祭司之位,自然是在其位谋其政,不敢懈怠。”巫女闲安声音很低,带着些许的沙哑,听起来倒是稳重。

  广场上嘈杂,她们两人说话声音又小,巫女闲安这一番似卑实傲的话并没有入几个人的耳朵,远远看去,两人都是彬彬有礼。

  “让开,你也敢拦我?”

  “还请您自重!”

  “看来我今日必要利刃出鞘,让你们血溅当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