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星的身体底子不差,休养两日便恢复了从前精神,回到医馆时,听说了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从前欺凌他们师徒的几个地痞,已被关进大狱,立案追查。
宋南星惊愕得半天合不上嘴,与他同样震惊的还有百川郡许多平民。
这些地痞的恶名在百川郡可谓人尽皆知,然而他们能被府衙放任,横行至今,自有缘故。
据传其中领头之人,本是京中某位大臣的堂侄亲。一人得势,举家与荣,因而远在京城之外的百川郡,其堂亲一家便仗着这份荣耀,有恃无恐。郡府忌惮,更不敢开罪。
这次郡府惩恶之举,无疑让百姓拍手称快,但也有人担忧,郡府碍于京中那位大官的施压,最终无法治罪。
没有人知道,景明帝亲临百川郡府,责令郡守按例查办,有这层威慑,任谁也不能插手干预。
景明帝微服出行,将一个长匣子送到宋南星眼前:“恭喜宋小公子病愈,这是送你的。”
宋南星一愣,接来却不打开:“陆公子是在送我礼物?我不是做梦吧?”
“不要?拿回来。”顾辰麒伸手。
宋南星往后一缩,腆着笑说:“当然要了,谢谢陆公子。”
顾辰麒白了他一眼,便绕过他,轻车熟路地到秦东流的案台一侧坐下。
秦东流轻叹一声:“南星此次生病,多亏陆公子相助,理应我们答谢陆公子。”
他始终这般客气,顾辰麒只能假装不在意,笑道:“一个小物件而已,小孩子高兴便好,不必计较这个。”
那头宋南星没忍住好奇,打开了匣子,拿出的是一杆毛笔,上有一个烫金的篆刻字样。
馆主正好在旁,凑上前看,须臾后惊叹道:“嚯,这可是赓湖一带特有的赓笔,远近闻名呢。”
宋南星立时抓稳了不敢动,小声问道:“很贵重吗?”
“赓笔是宣褚六大名笔之一,你说贵不贵重?”馆主反问。
宋南星听得慎重起来,将礼物送回顾辰麒面前:“陆公子,这么贵重的礼,我不敢收。”
“六大名笔不过是世俗人给的名号,一支笔而已,哪有这么多讲究?再者,你已当众收了我的礼,岂能当众退回?”
宋南星也才意识到,这样做是拂他的颜面,心生愧意,面上发热,想了想又道:“那我可以送给师父吗?”
“随你。”顾辰麒含笑打开了折扇。
“师父!”宋南星欣然把礼物转送出去。
秦东流只是看了一眼:“这本就是陆公子送给你的,你收着吧。”
“好吧。”宋南星只好留下。
秦东流于是起身:“陆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顾辰麒心头一悸,跟随他到了后院。
秦东流此时找他单独说话,这让他莫名有些不安。
“陆公子来此已有些时日了,老朽本该尽好客之仪,却是一直在给陆公子添麻烦,更几度欠下陆公子的人情。”
“先生不必……”
“若无所表示,某心中实在难安,故而在聚鲜楼订下一席,携小徒一道,盼请陆公子赏光。”
顾辰麒对着眼前人,语塞半晌,才道:“那些都是小事,先生太客气了,岂敢让先生请酒?”
“这于陆公子而言是小事,于我师徒却是深恩厚义。老朽别无长物,唯有略备薄宴,聊作答谢。还望陆公子莫要嫌弃。”
“在下绝无此意,只是……”
顾辰麒依稀记得,郡守说要给他接风时,就是选的聚鲜楼,料想这应是郡城里位列头甲的酒楼,价钱必定不菲。秦东流平常并不宽裕,在聚鲜楼吃上一顿,也不知要花费多少积蓄。但是怕他破费这样的话他是绝不敢明说的。
秦东流垂首一叹:“陆公子家业浩大,同席而餐者当是名流富绅,看来是老朽的颜面太薄,不足以邀……”
“先生别这样说。”顾辰麒实在听不得这种话,无奈道:“好吧,我去就是了。”
秦东流恢复了笑意:“既如此,便定在今晚,不知陆公子意下?”
“先生决定便好。”
两人谈妥后,秦东流便回了前堂。
顾辰麒看着他的背影,暗叹他竟懂得以退为进,让自己无法拒绝,也是煞费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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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鲜楼作为百川郡数一数二的酒楼,非但装潢高雅大气,菜品更是一绝,尤其擅长百川郡名菜。百川临海,食材少不了品类多样的海味,故而成就了百川菜品清爽鲜香、泽润淡雅之誉。
秦东流选的是雅间,提早带着宋南星等候。
顾辰麒来时,就见宋南星略倾上身,在听秦东流说话。他却之不恭点了几个菜,又让宋南星自主点菜,最终上来的,都是闻倾越和宋南星所喜好。
宋南星被抢了布菜的活,转而分别给三人倒了两酒一茶。
菜品当中一道淡糟虾仁色泽透亮,带着百川特制的酒香。顾辰麒换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个品尝,却显出犹疑之色,随即按住秦东流夹了虾仁正往口中送的手。
“这菜中有笋,你别吃这个。”
秦东流微怔。
宋南星早已塞了一嘴,烫得哈气,有些含糊地说:“好像真的有笋,不过陆公子,你怎么知道我师父不能吃笋?”
顾辰麒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他自然记得——
那年在东宫,膳食中曾有一道三鲜玉兰片,其中的玉兰片即为冬笋片。顾辰麒一面给他介绍,一面夹了一片要他品尝。
闻倾越没有推拒,吃下去时说着好吃,却不甚自在。
“怎么了?不喜欢吃?”
闻倾越摇头否认,为了安他的心,还自行夹了一片。
顾辰麒仍觉不对,追问之下,他才说:“我自幼不太能食笋,曾经吃过后浑身痒,还起了疹子……”
顾辰麒顿时心急:“你怎么不说呢?还吃下去了,快吐出来!”
闻倾越推开他的手,哭笑不得:“咽都咽了,怎么吐出来?”
顾辰麒十分内疚,立即命人将那道菜撤下,闻倾越没能拦住。
他紧张忧心了整日,所幸闻倾越吃得少,对那道菜的反应并不严重,只是轻微的身痒而已。
从那以后,东宫乃至后来紫宸殿的膳桌上,再也没出现过笋。
他后来回想从前,已故老庄主夫人确实未曾做过带笋的菜。
……
秦东流将虾仁夹给了宋南星:“多吃些,管这个做什么?”
席间,那盘淡糟虾仁都落了宋南星的碗里。
一巡酒后,宋南星半分拘谨地起身相敬:“陆公子,南星以茶代酒,敬谢陆公子对师父和我的热心相助。”
顾辰麒举杯相迎,笑道:“南星今日倒是格外懂事,只是不必拘于这些虚礼,干了这杯,就安心坐下来吃饭。”
说罢与他碰了杯,正要喝下,又听他说:“祝陆公子早日找到那位朋友。”
顾辰麒手上一滞,抬首看去,宋南星满脸单纯的欢喜,一气喝下杯中的茶。
他也一饮而尽,又恢复了从容笑意:“借你吉言。”
秦东流心绪复杂难言,被眼前伸来的一双筷子拉回了神。顾辰麒若无其事,给他布菜。
“先生多吃一些,慢了就抢不过这小鬼了。”
秦东流转眼,只见宋南星正沉浸于那一盘鲜香嫩白的螺片,盘里卧着的长香螺壳个头巨大,堪有小臂之长。
食饮过半,就剩宋南星一人意犹未尽,顾辰麒便继续往他碗里添菜。
宋南星一抬头,发现两人都已停箸,当即羞愧地放下,小心地说:“师父,我吃好了。”
顾辰麒刚为秦东流另添了杯茶,转过来对他说:“还有呢,想吃就接着吃,没关系。”
宋南星不敢让他们等,连连摆首让他相信自己确实不想再吃了。
秦东流默默饮了口茶,问道:“陆公子在此地徘徊多时,为何还未找到你那位朋友?”
顾辰麒不知他此话何意,斟酌着如何回应。
“我……”
“这样看来,他并不在此地,亦或是……他不愿被你找到。”
顾辰麒怔然,想他今晚比平常还要寡言三分,原来是等着说这个。
“陆公子,人活一世,总有得失,不会事事如意。你执着于寻找那位朋友,可若是有些事已不可挽回,找到了人,又能如何呢?各自安于当下,未尝不是最体面的结果。”
顾辰麒知晓他言下之意,正因如此,才更为不安和无措。
“不可挽回?不是的,我可以解释……”
“这话不必在我面前说。”秦东流截断他的话,言语中有几分不虞,暗自收拾了心绪,“陆公子,老朽不是你的那位朋友,你在这里耽搁了太多时间,不值得。”
顾辰麒蹙了眉,分明对这话不满。
秦东流不着痕迹地避过他的眼神:“往前看,往前走,那才是属于你的锦绣风光。”
顾辰麒看了他半晌:“先生觉得我风光吗?”
秦东流回看向他,一时无以应对。
顾辰麒未得回复,苦笑一声:“事与愿违,得而复失,空守浩大家业,何来风光?我知道当初是我让他失望了,这当中有误会,也确实有我的过错。”
他别开了眼,平复了些许,才道:“这些年我从未放弃过找他,也一直打理着他的家,盼他能早日回来,不必漂泊在外。我想再自证真心,只求他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秦东流膝上双手暗自握成了拳。
聚鲜楼灯明如昼,宾客满堂,谈笑风生。
站在大门前,顾辰麒叮嘱道:“南星,照顾好你师父。”
“陆公子放心,我会的。”
“去吧。”
顾辰麒目送二人走了,才转身往长街的另一方向去,稍远时又驻足了片刻,回首追望,看着那个身影渐渐隐入夜色。
“阿越啊……”他轻唤那个未敢当面唤出的名字,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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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东流与宋南星行于夜下,四周人不多。
他后知后觉,临别时那句话,竟让他没想起拒绝。
早就无数次提醒自己别再抱有希望,如今又期待些什么?
“师父,师父?你和陆公子说的什么?我好像听不太明白。”
秦东流回过神,勉然一笑:“没什么。”
宋南星对这个回答自是不满足:“是不是与陆公子那位朋友有关?莫非师父你认识他那位朋友?师父,你跟我说说嘛!”
秦东流无奈地拉回被扯住的衣袖,摆出说教的架势:“胡闹!那是人家的私事,你在其背后打听,这是无礼。”
“哦。”宋南星撇下嘴角,“我知错了,我就是……就是有一点点好奇。”
宋南星认错及时,秦东流便缓了神色:“你年纪尚轻,对许多事好奇也正常,只是应该知道,有些事,即便好奇也不宜多问。等你长大后,遇到的人和事多了,慢慢就会懂了。”
“我不小了,师父。”宋南星抬手虚比了一下,“你看,我都到师父下颌这般高了。而且我已经学会做很多事情,可以照顾师父了。”
秦东流看着又长高了些许的徒弟,着实欣慰,郁结心思也消散了些。
这几年来有辛酸亦有欢喜,每逢节庆万家团聚,也曾寂寥落寞。
百川皆星辰,关山不见月。多亏还有一个宋南星。从最初的拮据艰难,到如今不至于耽误他长身体,日子还会越来越好的。
唯有一件,将来南星出师了,他却已无法给他一个仁奚山庄名正言顺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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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菜品描写参考闽菜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