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公子不去医馆跟着我师父,来找我做什么?”
宋南星好容易盼到休息日,没成想出来采买还会见到顾辰麒,隐隐有些不高兴。
顾辰麒不计较他的无礼,笑道:“看你对我颇有成见,想找你聊聊。”
宋南星梗着脖子道:“我没有,你可别瞎说啊!”
顾辰麒暗笑他小孩子心性,见他一手提篮,一手抬起来抹了把汗。环视一周,正好前方不远有个糖水铺子,便说:“热了?到前面去,请你喝糖水。”
宋南星也看见了那间铺子,眼中一亮,复又撑起一股硬气:“吃人嘴软,我不要!”
顾辰麒微愣,没再多言。
待走过了铺子,宋南星一双眼转了转,“哦,你是找我师父拜师不成,转头来讨好我,让我帮你说好话的吧?”
顾辰麒哭笑不得,正要说话,他又道:“还是说,你想了解师父的喜好?一碗糖水就想收买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虽不是三岁小孩,演起来倒是极像。”顾辰麒腹诽,你师父的喜好,我比你还了解。
宋南星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
顾辰麒用折扇格开他的手指:“小鬼,没人教你长幼有序吗?”
“说到长幼有序,将来你拜了师,我可就是你的师兄了。”
“我并非……”顾辰麒想要辨白的话只起了个头,又想到些什么,拐了个弯,扯出一个笑,附和道:“没错,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喽。”
宋南星没想到他竟吃了这亏,转而得意起来,继续往前走。
顾辰麒跟上他:“小鬼,你跟随你师父多久了?”
“我不叫小鬼,我叫宋南星。”他对这个称谓显然不满。
“知道了,小鬼。”
“……”
两人拌嘴拌了一路,便到了东市,海腥气也渐渐飘来。
百川郡临海而建,海味颇丰,到了丰足时节,最是价廉物美。
顾辰麒不禁压了压鼻子,冷不防被宋南星拽到一边,折往另一条岔路。
“做什么?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顾辰麒不明所以,挣开了手。
“那边有几个地痞在闹事,你没看见?”宋南星满脸忌惮,头也不敢回,愤愤道:“真是倒霉,在这也能遇到,我可不想再和他们碰上。”
顾辰麒侧身回望了一眼,果真有几人一脸恶相,正为难一个摊贩。他敛眉道:“他们欺负过你?”
“是……好久以前了,师父为此教训过他们,后来反被报复……”宋南星脸色有些白,话音也弱了些。
“你说什么?”顾辰麒这话更冷三分,吓得宋南星夏日里打了个寒颤。
“遇到这种事,为何不报官?”
“若是报官有用,他们也不会到横行霸道到现在。”宋南星叹了口气,“反正那几人惹不起,还躲得起,快走吧。”
顾辰麒没跟他走,寒着脸又看向那几个地痞,一手在身后做了个手势,闹市中便有人折转了方向,往那边去。
宋南星放缓了脚步,顾辰麒转回身时发觉有些不对,还未走近,就见他往旁边倒去,提篮也落在一边。
顾辰麒忙接住他,他已半昏半醒。
“小鬼!宋南星!南星!”
宋南星没有回应,反而彻底失去了意识。
……
————
医馆后院有几个空置的房间,宋南星便被安置在其中一间。
秦东流满怀关切地为宋南星医治,悉心照料,还亲自熬煮汤药。顾辰麒见了,不免酸涩,但想到宋南星尚小,还是个病人,心中不平才消了几分。
“没想到先生除了为人师,还需亲自照顾他。只是怎么不见他的家人?”
秦东流专心于火炉:“我遇到南星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家人了,险些饿死街头。所以,我便收留了他。”
顾辰麒了然,正低头沉思时,又听他问:“陆公子怎么会和他在一处?”
“我……我们是在路上偶然遇见的。”
秦东流抬头看他一眼,也不知信没信,他却有些心虚。
“今日多谢陆公子了。”
“先生客气了。”听他称谢,顾辰麒心下有些不是滋味。
再见以来,秦东流总与他保持着这样生分的距离,想靠近半分都难。他的易容也做得周全,凡显露在外的地方都做了伪装,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顾辰麒看着那双遍是苍老痕迹的手,不敢让他去碰药盅,上前伸手一挡:“我来吧。”
秦东流来不及争,只好退到一旁,任他隔着布巾提起药盅,将深褐色的药汤滤在碗里。
药盅被火烧透,即便隔着布巾,仍有些烫手。
房内传来一声呼唤,秦东流立即往回走。
宋南星刚醒来,秦东流探了探他的额头,和颜宽慰:“只是暑热,歇两日就好了。好生休息,旁的事情先不管了。”
宋南星得以免了两日课业,险些雀跃起来,适时收住,面带愧疚道:“对不起,师父,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你没事就好。”
宋南星转眼见到顾辰麒,不禁发问:“陆公子,你怎么还在?”
顾辰麒端着药碗走近,半开玩笑道:“不欢迎?你可还是我背回来的。”
“南星,不可无礼。”秦东流嗔责一句。
“哦……那真是多谢陆公子了。”
宋南星对他笑得一脸真诚,顾辰麒觉得,这生病后的小鬼倒是安分许多。
秦东流把药接过去,试了试温:“南星,一会记得把药喝了。”
宋南星看着放到床边的碗,立时垮下脸来:“师父,药太苦了,我能不能不喝?”
“不能。”
“师父——”
顾辰麒当即认定方才那是错觉。
秦东流无奈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撒娇?别让人看了笑话。”
他将碗端回来,打算借汤匙吹凉了喂他,顾辰麒眼明手快夺了过来,并说:“南星在先生面前,再大也是孩子,更何况他年纪尚小,怕苦也是难免的,得慢慢教。这里我来便好,先生为南星忙了半天,去歇会吧。”
秦东流仍有些不定。
“先生放心,我定会好生照顾南星,南星也会乖乖喝药的,是不是?”
顾辰麒转向宋南星,示意他回应,宋南星不大乐意:“师父……”
秦东流思虑片刻:“那就……劳烦陆公子了。”
“师父……”
秦东流不理会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叮嘱了一声:“听话。”
待他出去,顾辰麒便敛了笑,故意拉下脸,将碗放回床边。
“小鬼,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宋南星满脸无辜可怜:“你……方才还说要好生照顾我的,这么凶做什么?”
顾辰麒耐着脾性:“你给我老老实实喝药,少给先生添乱,让他忧心。”
“哎?陆公子,怎么师父一关心我,你就不高兴?”
“我……”
宋南星一语中的,顾辰麒竟无从反驳。
“莫非因为我是师父的大弟子,你嫉妒了?其实想让师父答应收你也不难,先讨好讨好我啊!叫一声师兄,我考虑帮你劝劝师父,怎么样?”
顾辰麒气得撸袖子:“小兔崽子,你……”
“做什么?你要打我?我可是病人,还是你未来的大师兄,你敢打我,我告诉师父去!”
宋南星毫不畏惧,说罢还朝他扮了个鬼脸。
顾辰麒无可奈何。
宋南星拿起碗,皱着眉几大口喝下,而后竟还朝他挑衅般抬了抬下颌。
“幼稚鬼。”
亏他还想着以后对这小鬼好一些。
然而片刻之后,他还是敛了敛脾气,坐到床沿,清咳一声,故作随意地问:“小鬼,你从前生病的时候……先生也这么照顾你的?”
“帮我倒杯水,多谢。”
“……”
“没错。”宋南星喝了水,压下些许苦恶后,大大方方地回答,对顾辰麒的心绪变化并无察觉,“不过我很少生病,师父倒是更经常生病。”
顾辰麒顿时悬起一颗心。
宋南星接着说:“我师父一病起来,脾气差得很,既不出门,也不见任何人,连我去了,也是要被赶走的。”
顾辰麒此前知道他们并未同住,大约是闻倾越为了隐藏身份。
“他不见人,那岂不是无人照顾他?”
“师父执意不让人照顾。”说罢,宋南星叹了口气:“后来好说歹劝,师父终于准许我将饭食留在门口,等我走后再取。这也是师父病时,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宋南星为此,意外学会了一手厨艺,这天去东市,也正是想趁海味丰收之时,给他师父做些好的。
顾辰麒脸色沉郁,宋南星低头不觉。
“也不知道师父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随着这些时日所知愈多,顾辰麒的心疼愧疚也越来越深。
他难以想象闻倾越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闻倾越生来便是仁奚少庄主,衣食无忧,受人尊敬,可这一路独行,他身无分文,免不了风餐露宿、忍饥挨饿,甚至遭人冷眼,不知受过多少欺凌。哪怕重立名誉,也是靠秦东流这个名字立足。
想到闻倾越被他迫得抛却了从前身份,有家归不得,流离在外,白手谋生,如今不过独居一个简朴小院,他便万分自责。时而又想,不知这“东流”于他,是无歇之东流,还是枉付之东流。
他怕闻倾越还怨恨着他,不肯原谅他,更怕经过这许多年,闻倾越真的已将他放下了。他配合闻倾越的伪装,小心翼翼地伺机试探,可始终难以走近他一步。
午后,顾辰麒沉着脸色,踏进了百川郡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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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歇之东流:原句是“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出自唐代鱼玄机《江陵愁望寄子安》。
枉付之东流:原句是“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出自宋代张耒《风流子·木叶亭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