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太子当初在渠关城里迷路是因为初来乍到不熟悉,尚且情有可原,但在生长于此的京城竟也迷了路,这就……
“我虽然……虽然是在京城长大,但宫中门禁森严,城里这个坊那个市的,我确实没来过几次,还是跟着舅父出来的,没……没怎么认路,大意了……”
闻倾越没忍住笑了。
虽然顾辰麒很愿意博他一笑,但这已是他第二次带着人迷了路,到底有些懊恼。
“你想去哪里?”
“回马车上,给你换个手炉。”
闻倾越微愣,继而又笑开了。
“阿越!”顾辰麒有些许不满。
闻倾越笑过以后,才叹了一声:“你从医馆出来,就走了反向。”
“啊?”顾辰麒愕然,“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知你是要往回走。”
顾辰麒替他拢实了衣领,把已经凉透的手炉接过来,心有歉疚:“难为你走了这半天。”
“我不累。”闻倾越淡笑着,“那现在怎么办?原路走回去?”
顾辰麒略偏着头思索:“若是再走下去,没找到马车,反而彻底迷路了,咱俩今夜就回不去了。”
“不试试怎知找不到?我们不走,莫非还能等到车夫找过来?”
“能啊。”
顾辰麒得意一笑,一手负在身后打了个手势,四周人群中顿时有一人上前来。
“主子有何吩咐?”
此人乍一看是过路的寻常百姓,毫不起眼,可一行礼,便看得出来是个训练有素的。
“去让车夫把马车驶过来,快些。”
“是。”
闻倾越愣然看着那人匆匆离去,便听顾辰麒低声解释:“这样的人,我们四周还有好些,都是暗卫。”
顾辰麒见他放下了忧虑的模样,又笑道:“你不会真担心我们要露宿街头了吧?”
“就算回不去,也还有旅舍,岂会露宿街头?”
“旅舍?怎能让你屈居于那种地方?人来人往又嘈杂,也不如家里暖和,你愿意,我还舍不得呢!”
闻倾越一时恍惚。
顾辰麒拉着他往旁边一家茶馆带:“进去等等吧。”
将至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唤:“陆公子!”
顾辰麒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又喊了一声,抬手拦在他二人面前。
顾辰麒见了来人,颇觉得意外,思绪转了几转,话中暗讽:“京城还真是小,在这儿都能偶遇裴小姐。”
闻倾越身上一僵,袖底拧成了拳,面上却不动声色。
来人他只见过一次,是在他心力透支,险些丧命之时,并未看清长相。
裴敏嘉今日披着铠甲,高高束起的发微乱,双颊被寒风吹得泛红,却比平常更添英气,正是刚从营中回来。
“陆公子见谅。”裴敏嘉微一颔首,“我有事想与陆公子相谈,但一直寻不到机会求见,才出此下策。”
“我们之间不相熟,没什么好谈的。”
“陆公子想要什么,”裴敏嘉再次拦他,且往闻倾越这边看了一眼,“我也许比家父明白得多。”
顾辰麒敛了眉,往前一步挡了她的视线。
“你明白最好,少动那些心思,否则……”
裴敏嘉淡笑道:“我是诚心诚意地来,盼能解陆公子近日烦忧,还望陆公子暂时放下戒备。”
“你?你能解我什么烦忧?”顾辰麒满是质疑。
裴敏嘉依然好脾气,话藏深意:“陆公子确定……要在这里说?”
顾辰麒隐忍不发,先将闻倾越安置入座,确认暗卫已跟随进来,才出了茶馆,与裴敏嘉来到茶馆对面一处小巷道。
顾辰麒所在位置尚可远远看见闻倾越身影。
“裴小姐好本事,既有眼线,又是跟踪。”
“殿下怕是误会了,今日不过是我运气好,恰在此处见到殿下。”
顾辰麒哂笑一声。
“有皇后施压,太子妃之位依然悬空,我那日才知殿下是为了怎样一个人。”
“不错。”顾辰麒泰然承认,“在我心里,没人及得上他。”
“殿下是太子,再喜欢他,总不能娶了他。”
“只要他心甘情愿,有何不可?”
裴敏嘉怔然,而后笑道:“殿下还真是至情至性。不过这京城的水太深,虎狼环伺,殿下根基未稳,就不怕……”
“不劳你费心。裴小姐既然诚心诚意来找我,还是说些有用的吧。”
“好,那便说说让殿下困扰的另一桩事。一年前,仁奚山庄满门遭戮,然而凶手,也就是殿下通缉的那两个方碣人,听说已从西面邻国绕道,潜回方碣了。”
顾辰麒眼神一凛,转过视线沉下脸:“你是如何知道的?”
“殿下别忘了,西面边关防守的是哪家兵马,我要知道不难。天罗地网,九死一生,这都让他们逃了,家父也恼火得很。”
顾辰麒眯起眼问:“依你所说,方碣细作逃出边境,不是你们有意纵之?”
裴敏嘉从容应答:“这个罪名大了,我们裴家可担不起。裴家一心向殿下投诚,对殿下的诏令,岂敢不尽心?”
顾辰麒将信将疑,再次望向茶馆中人。
裴敏嘉也随着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两国积怨已久,开战在即,届时殿下还有报仇雪恨的机会。但是,以殿下如今势力,又有几分把握拿下方碣?这个时候,殿下合该放下对裴家的芥蒂,齐心抗敌才是。”
“齐心抗敌?”顾辰麒冷笑道,“这真是裴太尉的想法吗?若是裴家当年懂得齐心抗敌,宣褚怎会有今日之忧?”
“只需殿下一句话,我自会说动家父发兵。”
裴敏嘉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个消息,闻庄主可知道?”
……
经过这么久,明眼人都看得出裴家与太子之间的微妙。
裴家几度向太子示好,也主动卖过几次人情,顾辰麒都不冷不热。
可他们都不知道,顾辰麒至今不接受裴家投诚,正是不满裴霖的条件,裴霖来谈过几次,他都不为所动。
裴家仗势嚣张,贪心不足,想趁着光朔帝式微、太子摄政之机,攀得更高,示弱投诚只是手段之一。
顾辰麒近日在筹备战事,可这就无法避免要与裴霖打交道。
军备粮饷尚算不难,唯独悬而未决的就是兵力。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顾辰麒并非不懂,但是他决计不能走那一步。
然而此时募兵弊大于利,裴家势力盘根错节,一时又动摇不得。
若非如此,备战事宜也不会拖延至今……
————
马车回到东宫门前时,天色已微昏,苏夏领着宫人迎候。
而马车里,顾辰麒揽着闻倾越,趁他不觉,凝神思虑了一路。
顾辰麒本不忍唤醒他,可想到此处终不及殿里暖适,只好轻声唤醒。
闻倾越两眼惺忪,才发现竟在他怀中睡着,顾辰麒的裘衣也不知何时披到了他身上。
手里换过的暖炉还有余热。
顾辰麒看着他茫然神色,不禁心神荡漾,浅吻了几下,温声告诉他:“我们到了。”
“嗯。”闻倾越只应了一声,挥开了裘衣,径自下车。
顾辰麒一愣,连忙跟上,见苏夏扶稳了他,才放了心。
穿过小院走入正殿,闻倾越头也没回。
旁人没觉得有异,顾辰麒却知受了冷落。
“阿越。”顾辰麒连忙追到他面前,“你不高兴了?”
“没有。”闻倾越只看他一眼,便要绕开,又被扶了肩拦下。
“阿越不是答应过,有什么心事都与我说的吗?”
眼睫翕动,神情似有纠结,但他终究没说。
顾辰麒拥住他:“对不起,是我不该,本就是专门陪你出宫散心的,却撇下你一人,去跟别人谈事情,还耽误了时辰。”
闻倾越听后反而起了几分恼意:“我要是计较这个,早已计较了。”
说完他便懊悔,见顾辰麒疑惑地打量他,莫名心虚地侧身避过。
顾辰麒自省,时值年关,事务繁杂,每逢休沐,都难免有大臣带着要务来求见请示,他有时不得不往宣政殿去,而闻倾越确实不曾计较过。
只有今日不同。
“那阿越在计较什么?”
顾辰麒再次凑近,双手环着他:“是因为我与裴敏嘉私谈,你才不高兴?”
“阿越,朝中局势复杂,我不想让你知道太多,以免徒增困扰。今日裴敏嘉费尽心思找来,谈的是军国大事,非此必要,我根本不会见她。”
顾辰麒又想到烦扰处,心中甚堵,未敢显出来,只道:“阿越放心,我心中只能容你一人,别人都入不了我的眼。”
闻倾越听得怔然。
“辰麒,我……”
“阿越想说什么,都没关系,我听着。”
闻倾越垂首半晌,双手拢紧了手炉,以致指节泛白。
“我见过她一次,也知道……皇后想让她当太子妃。”
顾辰麒坚定道:“我不会娶她的。”
“那天,就在这殿外,我即将昏倒之时,听见皇后说让她照顾你。再醒来时,我已被送到西苑。那里又暗又冷,我整夜都没敢睡着,我怕就这样死了,埋藏心底的话,你永远不会知道了。而你身边有裴敏嘉,终有一日,你会……你会将我忘了。”
闻倾越努力把话说得平淡,被人紧紧拥入怀里。
“我今日一见她,便想到我在西苑担心害怕的那夜,是她陪在你身边。我有私心,不愿看见她与你站在一起。”他说完又有些不安,话中微微哽咽:“我是不是……有些蛮不讲理?”
“不是。”顾辰麒一下一下抚着他的长发,“阿越不用担心,此生此世,我只要你一人。谁也抢不走我。”
闻倾越闭眼眨落了眼中温热,腾出一只手抱他。
“我也只要辰麒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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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连吃醋都小心翼翼的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