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戈小说网>耽美小说>山川月【完结】>第265章 抉择

  层云隐光微明, 不远处的白石河像是睡醒了,在晨昏交界里发出窸窣的低语。

  洛清河站在雪丘上眺望星月渐没的穹苍,她没戴盔, 拨弄在前的小辫沾了点雪籽,将那一绺发尾打得微微湿润。天边的芒倒映在将军漆黑的瞳仁里, 像是在深湖中惊起了一点星光。

  铁骑各营已经调集完毕, 他们用几日的时间飞快地融入了雪野。留在白石河边由洛清河亲自领兵的这队人在短暂的休憩里,收到了南北两份来信。

  “京城送来了报丧的信。”林初捋顺了海东青湿漉漉的翎羽, “陛下为人暗害,已经崩逝了。储君没有即刻即位, 他将彻查的权柄交给了大理寺, 坚持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消息能出关传到他们手中就意味着此刻已是举国皆知,北燕接连后退, 没有了都兰军粮的供应, 拓跋焘大势已去。锁阳关之危解后, 剩余的兵力能够迅速南下,这是最后的机会, 但他们仍旧拦不住全盛时期的铁骑, 要想解围, 拓跋焘必须越过雁翎关击溃大梁的后备。因此无论咸诚帝是不是真的死于四脚蛇之手, 在天下人眼中, 北燕此刻都有这么做的理由。

  “风雨滔天。”洛清河吐出一口气, 呼吸轻掀的白烟眨眼化入了雪雾,“太子登基前,这是最后的机会。夺位尚且可用春秋笔法, 但谋逆二字一旦扣上去, 就摘不下来了。”

  “……你的意思是, 杀了天子的人不是拓跋焘?”林初微微一愣,她沉目仔细想了想,低声道,“也对……天子连沈宁舟都派出来了,这是要你的命。他在一日,你就是危机重重,拓跋焘怎么可能葬送掉这样一手好牌……可如此一来,真正的杀人者就能是……”

  她呼吸微颤,余下的话有些不敢往下说。

  洛清河回头看了她一眼,安抚般轻拍她肩膀,道:“这是京城暗流的博弈,我们鞭长莫及,但我相信明裳,铁骑也相信身后的护盾足够坚硬。无论之后事态如何发展,这一战已是注定,我们绝不可能再放拓跋焘回到王庭。”

  林初抿了下唇,接着道:“另一封信,是北边的猎隼送来的。”她侧过身,露出了身后藏在坡下的战马。

  踏雪刨着前蹄,十分嫌弃似的把被抛在面前的猎隼尸首给埋进了雪里,血在这个时节干得快,又被它故意这么一埋,眨眼便瞧不见轮廓了。海东青见状抗议似的振翅飞过去在它面前连连拍打翅膀,战马不堪其扰,扫着尾巴背过了身去。

  洛清河哑然失笑,摇头半是调侃道:“让猎隼送信,可不是给这家伙加餐?有来无回……信是都兰送来的吧?她想说什么?”

  “北漠接受了幼主的提议,撤掉了锁阳关的兵。”林初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北漠自使节那些事情后各部本就各执己见,这道命令一下,不过三两日就有人率部越过了国境线去了北燕。想来不久之后,分裂在所难免。北漠撤兵后,萧易在不惜代价往南边赶,即便保不下所有人,也要留下拓跋焘,有他在,四脚蛇的脉络就能向下延续。”

  “吃掉北漠的部族不是朝夕之功,离质子狼毒之事过去不过两月,虽有动荡的缘由在,但想来她早有收拢北漠各部的预想,只不过长公主的局将这件事提前了。”洛清河略作沉吟,道,“但她还没有彻底收复王庭,率部东进的首领不会臣服于王庭成为北燕的附属,汗王老了,这些人想要的是一个新的君主,她必须强大到足够带领部族驰骋草原,否则这些人会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可是如此一来,都兰的所作所为在还未臣服的北燕人眼中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洛清河的额发被北方吹得向后曳动,她在短暂的思考后反应过来,“她想要借我们的势分裂北燕,提前自立为君!”

  “……她的确做出了一个承诺。”林初目光深深,“一个如你当日猜想的承诺。她的‘客人’会星夜兼程斩断萧易南下的脚步,也是拓跋焘北归的通途。”

  都兰要把拓跋焘留在交战地。大梁百姓并非如朝中官员明白北燕早有分裂的趋势,她以示弱换取同情,用阻拦萧易和献上狼王的项上人头的诚意换来人心的原谅,她要以此为跟随自己的子民换取休养生息的机会。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她笃信洛清河不会拒绝,所以那只猎隼不必带去回信。

  她如当日洛清河暂且按下攻势后的那样,为大梁亲手递上了剿灭敌酋的引线。

  “雪融了。”洛清河转身滑下雪丘,薄雪覆上她的军靴,踏雪终于转过了头,海东青停在马鞍上,在她取下上头挂着的头盔前展翅重新遨游穹顶。

  “各营已就位。”林初紧随其后戴甲扶刀。

  背后日出的微光微微闪烁,取而代之的是由铁甲组成的无尽阴云。洛清河翻身上马,她迎着熹光亮出了掌中寒刃。

  “渡河!”

  ******

  清晨时雪停了,城门守卫的军士换下了城头夜里被风雪催打的白幡。天子崩逝的消息已飞马传至各州,陆续有人听奉礼数入都吊唁,白幡挂入长街窄巷,原本应在岁后最为繁华的王城陷入了黑与白的苍凉。

  沈宁舟在率队入城时还有些恍惚,天地更易不过眨眼,总有人被甩在了身后。她从前不知乔知钰为何终其一生都难走出太宰一朝,如今时过境迁,竟有些难以言喻地感同身受。

  天子的功过对错后世任凭说,但无论如何,咸诚帝都是对她有恩的主君。

  玄武大街的百姓自觉让出了一条通路,玄卫们无言地打马一路缓缓行到宫城前,重檐满目萧然,红墙翠瓦都黯然失色。秦江在门前率众相迎,他自知逃不过戍卫不力的罪名,在沈宁舟下马前便俯身跪倒马前。

  “末将有罪,请统领责罚!”

  沈宁舟垂目默然地注视了他片刻,哑声道:“如今京中境况如何?”

  “赵大人奉太子殿下之命,如今正在宫中详查其中细则,昨日仵作查验的公文已送到,赵大人道再过两日必有定论。”秦江没有起身,他将头伏得更低,“为免逆贼卷土重来,宫中已戒严,翠微与禁军虽有少部分留在京中以备不时之需,但以免动荡,已依旧制退守城外。”

  “知道了。”沈宁舟终于抬起了手掌,她越过了秦江,背身道,“半个时辰内,把那一夜轮值的羽林名册送到我那儿,即便是事发时还未上差的也要一并送过来。禁军收敛的刺客尸身可还存于宫内?”

  秦江刚刚爬起身,一听问话连忙低下头,道:“存于凤翎台暗室。”

  “好。”沈宁舟负手而立,眼中倒映着的是飘动的白幡,“去和大理寺的人说一声,所属腰牌我要验,尸身如何我要看。让他们的人去给赵大人通传一声,过午我要见她。其余人不必再换,但在旧制的基础上再加一队人,夜里尤其要盯紧。至于你身上会背什么罪名……两日后大理寺的结果出来后自见分晓,且下去吧。”

  秦江连连点头称是,他不敢再触自己这位上司的霉头,快步带人去办了。

  玄卫簇拥在沈宁舟身后沉默无言,这些人和她一样,蒙天子大恩,本是被打磨得最为锐利的刀,可如今这把刀不仅破不开北境层层的盔甲,回首却连执刀人的身影都望不见了。东湖可以转投储君门下,这是旧制,是有法可依的规矩,但玄卫却未必可以。

  慕长临仁慈,他在做亲王的时候便贤明广传,这种人不会豢养死士,也不屑于用这些阴诡下作的手段。

  一朝天子一朝臣,即将上位的新君如此,那么他们这些玄卫该何去何从?

  沈宁舟沉默地从怀里抽出了一封一路被摩挲得卷边的信笺,她静静地注视了一阵隐隐透过信封的磨痕,须臾后将信笺彻底揉成了齑粉。

  她没能给玄卫们答案。

  仆役正在清扫阶前积雪,老管家登台取下了府上挂了数年的经幡。

  赵婧疏到访时,温明裳刚代洛清河为侯府的祠堂新换上了一炷香。新送来的军报放在案头,香灰掸落其上,顺着墨痕描摹出勾连的文字。

  “铁骑已过鸣稷山。”温明裳拂去落尘,侧过身望向来客,“想来不用几日,天下皆知这一战的结果如何。”

  三法司不参与这其中,但赵婧疏知道她说这话的用意何在。大理寺卿手中同样拿着公文,但她并未如前两日一般即刻将正事倒进说明,恰相反,她将那份公文放到了案几紧邻着军报的位置。

  仆役适时地上前递了香,赵婧疏垂眸静看指尖香烟袅袅,她朝前迈了两步,向着堂下诸多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百年帅府,数代碧血,赫赫威名之下俱是枯骨成冢。”赵婧疏的目光逐一在牌位名姓上梭巡而过,“没有洛氏,宣景后的大梁北境不会有这百年太平,这是天下人欠洛家的债,无论是信义还是人情,它在天下人心里,自有其中分量。”

  “有分量不假,但它不是债。”长刀还摆于案上,刀镡红玉好似已被烛火打磨圆融。温明裳抬手握住刀柄,用力将它抽出半寸,她注视着寒刃之上的倒影,低声道,“天下人敬仰洛氏,却也奉养了这数代儿女的锦衣玉食,何况千百年来埋骨其中的又岂止一门一户。守土是责任,并非为了交换所谓的声名。这把新亭不是战刀,清河把它留了下来,和万千英魂一同静候天下翘首以盼的太平安定。”

  刀伴着说话声被重新压回了鞘中。

  温明裳拿起了桌上摆放的公文转身,“我知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走吧,进屋再谈。”

  仆役挑开了回廊两侧的垂帷,走动间旁侧惊风,头顶的风铎与院中的小塘齐齐被搅动起一圈圈的涟漪。

  “战局若是终了,天枢所司也会自然而然有个了结。”这是温明裳最初请三法司插手其中的承诺,但在外人眼里,天枢立是因咸诚帝,此刻龙位上即将换个主人,她其实面对着和玄卫一样的困局。赵婧疏看她拨弄瓷盏,侧耳听着茶筅轻敲杯沿的轻语,“在大理寺的文书呈递、告知天下人之前,我们的确还得闲饮这一杯茶。”

  温明裳闻言莞尔道:“我还以为你要先向我确认天枢的结局一如我当日所言。”

  “天枢官员被层层归束,各行条目已入册,即便你不答应,我也有权上禀废立。”赵婧疏撑着膝侧,杯中汤花轻扬,点起的浮沫并没有那么规整。她眉梢一挑,不禁话锋一转道,“你这点茶的手艺委实不怎么样。”

  “成日公务缠身,若是这样点茶的手艺都能至臻化境,那才是稀奇事。”温明裳无谓地笑笑,将另一侧早就冲泡好的茶汤推到她面前,“仵作公文已呈,大理寺的查办应当已告一段落。沈统领今日已到京,你来寻我,反倒可能会让她心中症结更深。”

  赵婧疏对此避而不谈,她微微侧头,将公文轻推到小案另一端,“仵作在玄卫身上查验出了木石而非狼毒。此物在柳氏倒台后为天子所收,其后昭告天下已遵太始帝诏命毁之不用……能暗中留下它的唯有天子一人,无论其后兜兜转转经由几人手,这样东西都绝无可能交由北燕的细作。故而……我今日一早去了一趟公主府。”

  “为何是公主府。”温明裳抿了口自己点出来的茶汤,“而非那几座王府?”

  赵婧疏抬眸,她在茶汤氤氲间想起了清早越过窗棂的白烟。

  公主府比想象中的冷清,赵婧疏在进门前仰望那块朱笔匾额,想起元兴初年长公主开府时门前门庭若市的过往。这座宅子什么都变了,就连院中那片一株株为前人手植的红梅都不复颜色,可当赵婧疏越过层层的戍卫迈入屋中望见长公主的那一刹,却恍惚间觉得唯有慕奚一如往日。

  她与太子当夜同在正阳宫,太子自请幽闭,她自然也不能免俗。踏出院门便有人重重看守,为了宫中安危,长公主甚至自请将原本应戍守在外的东湖营甚至换成了翠微的羽林。储君一日未登基,朝中晋王党就一日心中蠢蠢欲动,从龙之功远胜日久的辅佐,谁都想在风云变幻之际分一杯羹。

  当日在场者皆知太宰遗命在慕奚手中,无论长公主是否真的能拿出凭证,只要她此刻暴露在翠微的辖制之下,这道遗命就有可能有易主的一天。大理寺不涉其中,但赵婧疏在旁对此看得分明,可她静观其变,却也琢磨不透长公主这句更替东湖的请求到底意欲何为。

  她在长公主面前站定,道:“殿下,知下官今日为何而来吗?”

  “知道。”慕奚微微掩上窗子,遮住了窗外干枯死去的花枝,“本宫……的确拿到过木石的方子。陛下将它交由晋王,后经辗转由太子交到了本宫手中。三月前,陛下命沈统领将它取了回去。”

  在此事上编织谎言并不明智,赵婧疏只需稍后差人问询便能知真相,她也相信长公主实无必要扯谎。

  “左使亡于木石,右使为左使所杀,这是自相矛盾。”赵婧疏抿唇,道,“但若左使为人胁迫杀人,而后为人斩草除根,却是说得通。若说陛下不必以此御下,那将木石握于手中时日最长的,便是长公主殿下你。当夜玄卫入内本该禀告中宫,但宫人道中宫当夜早已歇下,便是其后种种危机都未被惊动。之于此,殿下不想给臣一个解释吗?”

  “若说皆是本宫所为……”慕奚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和她对视,“赵大人是想要这一个答案吗?”

  赵婧疏没有接话。

  “不错,本宫的确有动手之由。”慕奚道,“北燕细作来得蹊跷,待到沈统领归京,东湖死去的细作到底是真是假自然不言而明,但……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是同室操戈还是异族之祸,大人当真能在这数月里查得清清楚楚吗?”

  赵婧疏不能,她有猜测,但所系的每个人都死了,死人身上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除非将过往数十年掀个底朝天,否则找不到证据,推论便始终是推论。天下人等不起,他们遵循着家国天下的旧例,仰首期盼着大梁的新主早日登临践祚,延续这百年来的安定,让人有衣可穿,有饭可食。

  真正执着于其中真相,想要借此谋私的只有庙堂上的“衣冠禽兽”。但他们同样没有等待的耐心,因为数月、数年内或许仍有人记得天子死因、玄卫反叛一事尚悬而未决,但数十年呢?当所有人都将之抛诸脑后,他们还有再度起事的理由吗?

  “只要大理寺一日未在那份公诸天下的文书上盖印,即便储君登基,疑心尚在,隐患仍存。”赵婧疏自短暂的沉默中抽身,她皱起眉,“臣供职三法司,曾立誓此生绝无偏私。殿下今日说这些,当真不怕臣坚持花费数年时间继续追查吗?”

  “自是怕,但我更愿相信赵大人为人,也相信尊师的为人。”慕奚扶着木椅的把手坐下,她的声音低且柔,却又有种令人不容置喙的力量,“赵大人想知道的,本宫已做了答。那些死去的人有为虎作伥者,也有以身殉道的无名骸,棋盘就在河山中,人人是棋,人人又皆可执棋,他们已落了子。而此刻——”

  “该大人手谈了。”

  作者有话说:

  全写完这段字数有点超所以放下一章了,明天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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