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涮羊肉，讲究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
锅底没有任何佐料，只是清汤加海米紫菜，芫荽。
现切的羊肉往里一倒，烟囱炉瞬间冒出一股白烟，木炭烧着，火星子直往上飘。
三人坐在包厢里，热气腾腾吃涮羊肉。
钟识吃饭精细，知道这一顿吃不了多少，提前把蘸料分成两份，挖出来一半备用。
烧红的木炭炉子沸腾，上侧的小烟囱盖上，房间内飘满羊肉的鲜味。
父子俩很少开口。
苏乘云更是全程低头，基本不说话。
苏志明偶尔想起什么会，聊两句。很快又一次安静。
只有一只木炭锅不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某种安静而温暖的背景。
一瓶老白干，不知不觉下去2/3。
爷俩喝了不少，苏乘云不会上头，倒是苏志明脸和脖子全是红的，像一只蒸熟大闸蟹，一只大手拖着腮帮子，喝醉后比清醒时慈祥不少。
“叔叔吃饱了吗？用不用再叫点？”钟识擦干净嘴，问。
“吃饱了。”苏志明笑呵呵的，“这顿饭真是我今年吃过最爽的一顿，跟小儿子喝了酒，跟大儿子吃了肉，啧，这就叫幸福人生啊。你俩说是不是？”
他这样一看就是喝醉了。
钟识笑笑，问苏乘云：“你吃饱没？要不要再给你加份肉？”
“饱了。”还剩一小周，苏乘云倒进杯里，仰头而尽。
一口辛辣顺着喉腔滚进肺里，包厢天旋地转，他看钟识就有点模糊。
“那咱回去吧。”钟识拿起外套，确认苏乘云能走，去对面扶起苏志明，“还好吗叔叔，晕不晕？”
“不晕不晕。”苏志明被他扶着，倒是高兴，“钟识从小就懂事，比我这傻儿子强。这个小苏乘云啊，随了我了，他妈妈也不是能言会道的女人，我们一家三口，都是闷嘴葫芦。”
“做人就是要实在才行啊。要是满嘴谎言，那不成人渣了？”钟识笑笑。
他一句无心之谈，苏乘云却酒醒大半，后背开始发冷。
包厢的灯不再摇晃。他看着哥哥瘦弱的背影，心中总有种挑破一切的冲动。
到最后他也没敢开口。
有些事说不得，一旦说了，只要吵架的份儿。
而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驱车回家。把苏志明弄进屋里，盖上被子。
等房间响起鼾声，苏乘云才关门退出。
寂静的夜里周围毫无声音。
他在漆黑客厅坐了十分钟。终于下定决心，朝外走去。
想明白了，死就死吧。他要做坦率的人，像有一开始决心那样把一切都和钟识说清楚。
至少他问心无愧，这才是爱人之间的相处之道。
黑夜中苏志明听儿子出去，才睁开眼睛。
他掏出手机，拨通妻子电话。
王嫣和一个老外谈招商。
见丈夫打来国际长途，犹豫一瞬，“sorry”讲完，去一边接听：“你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夫老妻，苏志明又不会说其他情话，开头永远直接亮相。
王嫣习惯：“最迟也得两个星期。我项目还差最后一个，谈完就回，你怎么样？”
“我今天跟孩子一起去吃了老北京涮羊肉。”苏志明平躺，看着天花板，“本来说我请，最后还是儿子结的账。”
提起苏乘云，王嫣脸上温柔，“那怎么了，乘云现在赚钱了，又不是小孩子，还得靠爸爸妈妈吃饭。”
“他是长大了。”苏志明想起饭桌上苏乘云陪自己喝酒，搓了把脸，总觉得鼻子酸胀，“你说一眨眼，咱俩也老了，当不了孩子的家，作不了儿子的主。他二十二，往后再作选择，这一路风雨坎坷，只能他自己扛。”
王嫣回头看几个老外，怕他们等着急，说：“我回去再跟你聊吧。现在人等着呢，没空聊家长里短。”
老外投来目光，王嫣笑着点头，一副精干大气的成熟。
她在金融圈干了一辈子，如鱼得水，一向利索，典型的理性女强人，走哪儿都受欢迎。
苏志明叹一口气，说：“嫣嫣呐，我跟你说句话，你就当不知道，或者等时机成熟，让儿子自己跟你讲明吧。”
他今天真是奇怪。
王嫣抱住胳膊，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你今天怎么了志明？喝了多少啊，这么赖赖唧唧的，不像你了。”
“乘云在和老钟家儿子谈恋爱。”苏志明平静道，“我没醉，也没跟你闹着玩。你儿子亲口跟我说的，虽然他省略了半句，但我能看出来，他就是在跟钟识搞对象。”
那头啪嗒一声，手机掉地上。
王嫣怔了几秒，捡起来，冲外国友人抱歉一笑。
她回过神，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开始晃荡：“回去再说吧。这事儿……算了，还是不谈这个。要是乘云真想公开，他会告诉我的，我还是别给孩子压力，反正钟识比他大，他们两个自己商量就行。”
电话挂掉，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走回商圈。
风雨皆散，明眸皓齿，一笑千载过，又成那个雷厉风行的女行长。
……
人生第一次，苏乘云没有直接进钟识家。
而是在门口敲了敲，仿佛确认什么。
几秒钟钟识说着来了，给他开门。
哥哥看上去还是那副模样，脸上贴着一只大大的熊猫面膜，长发拿海绵发带钩在上面，整个人美的走路都漂，像仙女一样。
“不是知道密码，干嘛让我再跑一趟？”
电视机开着。钟识换了频道。坐在沙发，拆一包零食。
“你今天吃饱了吗。”苏乘云在他身侧坐下。
不知如何开口，先拿食物下手。
“吃饱了啊，老北京涮羊肉挺好吃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吃辣锅过瘾。”钟识敷着面膜，嘴巴不能打开，连讲话声音都嗡嗡的，“原汤锅煮毛肚怪怪的，要不是蘸料好吃，估计都得腥。”
“下次去吃好吃的火锅。”
“嗯，好啊。”
钟识听上去很爽快，他越这样，苏乘云反而受不住。
指尖一根根全缩紧，看着哥哥，十分挣扎。
酝酿很久，他问钟识：“还有下次吗。”
“……”钟识缓缓转头，“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应该知道。”苏乘云口干舌燥，说出来的话是苦的，“韩东给我安排的行程，齐总肯定也看见了。红府娱乐和东方一样，每周一一定开大会，只是我不知道你看见的文件究竟什么样，可能是初版，也可能是他故意泄露给齐总的备份。但不管怎样，总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苏乘云停了停，觉得他是在给自己判处死缓罪行。
“所以钟识，我和你还有下次吗。”
他祈求，我宁愿要痛苦的真相，也不要你一如既往的善意，冲我撒谎。
就告诉我吧。
哥哥，你还要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