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上,又添新雪。
翠绿的冷杉树枝,落满了细白的雪,就像是白色的绒花点燃了整棵树。冷风一吹,无数凝在枝上的雪花纷纷扬扬,像是落花雨。
“看,雪雨。”身边夏油杰说着,清水眠应景地抬头,引颈而望。
戴着黑色眼罩的他看不见,只感觉到细微冰凉的雨水飘落,落在鼻头或脸颊。些许的冷,外加寒凉的风吹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身体不由摇晃。
往后踩的一脚,陷进柔软的雪地,一个踉跄,清水眠身体歪歪扭扭地,然后被人攥住衣领后端,拎了起来。
“小心点啊眠。”五条悟的语气略带不满。
但清水眠知道,不是针对他的。
三人凌晨出来,相约看摩周湖独有的景色——太阳柱。可到了附近,走着走着,始终没有找到目的地。
他们迷了路。
然而,对于这件事,三人似乎都在视而不见。
清水眠目前是短暂性雪盲症,一时不能视物,为此他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尽量避免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觉得自己是个拖累;而夏油杰五条悟二人的心思,他多少能猜中,说好的是天才咒术师,祓除咒灵,拯救他人,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却在北海道因为迷路严重滑铁卢,仿佛很逊。
说到底,都是少年的自尊心在作祟。
“我到上空看看。”五条悟说着,把毛线帽扣清水眠脑袋上。
踩踏着雪地的脚步声渐远。
知道五条悟走远,清水眠摸索着正了正帽边,感觉一边头发垂落下来,搔着自己的脸颊,痒痒的。而眼前漆黑一片,等于封印大半自理能力。
“杰,帮我理一下。”他出声道。
夏油杰依言过来,摘下毛线帽,一点一点细致地梳理着少年柔软的白发。将凌乱的毛发压平理好,他两手抻了抻毛线帽边,套到那头颅饱满的脑袋上,顺手再理了理头发,将冒出来的头发梳好掖进帽里。
这个过程中,他动作轻柔,向内的手掌暖烘烘的,给予人置于寒冬火炉般舒心感。
“好了。”最后,夏油杰松了手,说道。
抬手摸了摸毛线帽,清水眠没有丝毫不适,长长舒了口气。
“不愧是杰。”他由衷夸赞道。
“怎么说?”夏油杰笑了一声,问。
问话的同时,他没有闲着,将清水眠身上的绳子另一端收回,缠绕在自己手上。
顺手摸了下自己腰上缠绕的绳子,清水眠略带气恼道:“悟拿着绳这么绑着我,再用绳子牵引着,这就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总觉得五条悟就差没有让他抬手,叫一声了。
“北海道冬季风大雪大,路标很容易被淹没,这样牵着,不会迷路。”夏油杰解释道。
“……”
一阵细雪裹挟着而过。
“选吧。”清水眠开口道。
“?”
“选五条悟,还是我。”清水眠说道。
“!”
这么刺激的吗!
夏油杰大为震撼,既觉得自己的少男心事被戳破而害羞,又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任性让他内心暗喜。
“……选择站哪个朋友的阵线。”最后,清水眠慢悠悠地补充道。
“……”
这下,轮到夏油杰无言以对。
他认真地看了看清水眠,怀疑他其实知道彼此的心事。但,算了。
喜欢一个人,又何必要给他多余的负担。何况这个人,又是清水眠。他过往经历的负担,已经够让其警惕如小刺猬了。
小刺猬这个比喻,还是五条悟曾说过的。但夏油杰也觉得很合适。
唉了一声,夏油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拉住清水眠,眼望着上空的五条悟,他没有走很远,只是从上而下地俯瞰周遭。朝着他那个方向,夏油杰带着清水眠继续往前。
暂时性雪盲症,也是到了北海道,清水眠才知道自己存在该病症。此时目不能视,习惯处于掌控地位的他,心中颇为不安。
拉着夏油杰的手,紧了紧。
咯吱咯吱的踩踏着雪,套了两层毛衣与冲锋羽绒服的清水眠笨重如小熊,在夏油杰的引导下,缓慢地迈出步子。
冰冷寂静的雪原,就像是亘古的荒芜,除了呼啸的风,什么都没有。
在这孤寂之中,清水眠只能更紧地攥住那只宽大的手。走在前面的夏油杰回眸,看着清水眠抿着唇,唇角微微向下瞥。
他温言开口道:“悟就在前面,我们很快就到。”
嗯了一声,清水眠的手攥得紧紧的,丝毫没有缓解任何的紧张。
想了想,夏油杰其实很能理解这种被隔绝的孤单,就像是过去的他,因为看得见咒灵,被周围普通人视为异类。想到这,他那双紫眸温柔更甚,清清嗓子:“我来讲个应景的故事吧。”
“希望题材科幻,或悬疑。”清水眠点点头,要求道。
仿佛吃准了他的纵容。
果不其然,夏油杰笑着答应道:“那伊藤润二的《科学怪人》,还是阿兰摩尔的《守望者》?”
一个北极尽头的科幻怪人,一个在雪地落幕的终局故事,都很应景。
而且,夏油杰平时没少看书,后者偏冷门居然也有所涉猎。偏了偏头,清水眠感慨道:“还好我都知道。”
嗯了一声,夏油杰轻轻道:“我有看你的节目采访,有推荐过两本书。”
原来因果是从他这里开始。经过这番提醒,清水眠才想到,自己的确是在某个节目访谈中,推荐过几本书。采访以后,他忙着做歌,没有回看节目,并不清楚内容剪辑掉或否。
轻轻笑叹了一声,清水眠调侃道:“看来,你也迷上我了,成为我粉丝了。”
夏油杰抿了抿唇,紫眸落在清水眠的脸上。毛线帽与眼罩,将这人包裹得差不多,只露出个清瘦优雅的下颌,他手指动了动,想要捏一捏。
控制好这突然的冲动,他催促着快选。
清水眠选了后者,“总感觉伊藤老师的《科学怪人》在这讲起来,几分惊悚又可怕。”
在征询了他的意见,夏油杰省略一些情节,很快讲起了《守望者》的结局。
“……所谓利用少数人的牺牲来拯救大多数的人,罗夏不能接受,愤然离去。
“茫茫雪原,曼哈顿博士拦住了罗夏,宛如全能上帝的男人阻拦着那可怜暴戾的流浪汉。从身份,到力量,二者从未有过对等。
“可是,罗夏摘下那隐藏自我的墨迹面具,露出了他流浪汉的真容。这个身材瘦小的流浪汉,朝着世上最伟大最全能的神明曼哈顿博士,冷声道:‘Never。’
“他催促着曼哈顿动手,因为只有杀死他本身,罗夏才能停止他永不妥协的正义。
二人仿佛陷入了故事之中,看到了那个坚韧又暴戾的流浪汉,站在比超人还全能的曼哈顿博士面前,大喊着让他动手,周遭风雪肆虐。
“最后,神明曼哈顿博士轻轻一抬手,只一指,罗夏化为了寂白雪原上的一滩血。从上往下看,就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
夏油杰缓声说道,语气也被现在的风吹走吹淡,听不出情绪。
“杰?”清水眠叫道。
脚步随之停住,夏油杰眼睛望着半空中缓步走下来的五条悟,忽然觉得他也是个不近人情的神明。
然后,还未踏到地上,距离两米高度,五条悟猛地跳跃下来。
“嗨!”伴随着颇具气势的辅助音,五条悟双脚落地,脚尖铲起雪,高抬腿一踢,无数雪沫朝着清水眠夏油杰二人而来。
夏油杰赶紧回身护住清水眠。
“悟!”
“哼!”回应他责备的语气的,是五条悟贼傲娇的语气词。
“?”清水眠。
什么情况?
理了理戴着的眼罩,看不见的清水眠还没有明白过来,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柔软的羽绒服夹带着寒凉裹紧了清水眠。两条过长的胳膊搂着他,接着脑袋也搁在头顶,将他整个人抱住。
“不高兴。”五条悟气哼哼地说道,“我在上面查探方向,你们在这里手拉手走着,好过分!”
“啊这……”清水眠胳膊被卡在五条悟胳膊外面,便顺势收了收,楼了搂他。
“刚才只是无聊在讲故事,你要听吗?”
“不要!”清水眠的提问,被五条悟一口回绝掉。
“属于你们两个人的故事,我才不要听!”五条悟嚷嚷道。
面对他一通无理取闹,又霸占着清水眠,夏油杰插手看着,冷淡地问道:“那你找到方向了吗?”
“那边。”五条悟指了个方向。
想到什么似的,他突然在清水眠身上一阵乱摸,尤其是腰部。说实话,清水眠自己的腰部很敏感,平时很注意跟人保持距离,但到了五条悟这里,很多时候这家伙就格外出乎人意料。
一被摸腰,清水眠忍不住连喘带叫,声音断断续续:“悟,你、你别……!”
“绳子呢,绳子头哪去……”五条悟本没注意,兀自嘟嚷着,忽然听清水眠断续喘着,再一看他泛起粉的脸,愣住了几秒。
清水眠的脸,在雪原白色的反光中,就像是剥了壳的荔枝般,半透明的白。被五条悟这一闹,泛起了微微的粉红,像是荔枝壳的红嫩,特别的诱人。
五条悟眼睛一亮,冰蓝的眸子显现出小孩子般好奇又跃跃欲试的光。他双手慢慢往下,虚虚笼着清水眠的腰,想要一下抓住挠痒痒。
而无形中,喉结滚动了下,冷眼看着的夏油杰出声阻止道:“悟,别借机欺负眠。绳子头在我这。”
被打断的恶作剧,让五条悟有点不满。
但他转念一想,考虑到清水眠等会的恼羞成怒,在这荒野雪原总不太好,便干脆放弃。
然后,五条悟笑得灿烂:“既然这样,现在就我牵着眠的手,然后你拉着绳子防止他摔倒!”
说着,他拉着清水眠的手,催促道:“快点啦。”
……等下,没人问下我意见吗。然而身体被五条悟一扯动,清水眠迫不得已往下走了几步,然后又被绷紧的绳子拉住。
“……”
这种场景,清水眠在萌宠视频里,也看到过呢。
自家可爱的宠物,被人抱走,而吃味的主人则站在原地,握住绳,一动不动,直至绳子勒住宠物。
……艹。
这两个家伙,真的把他当争夺的宠物了吗?!
想到这,清水眠就黑了脸。
而基于目的地是摩周湖的太阳柱,三人还是勉强维持的表面和平静,沉默地走向刚才的方向。
半小时后,还是没有到。风雪呼啸。
“确定吗?”夏油杰问道。
“当然啦。老子可是六眼诶,什么都看得见!”五条悟振振有词。
夏油杰紫眸扫了他一眼,指示道:“帮眠抬高点羽绒服,遮住他下巴,防止冷风灌口。”、
“不用……”没人管清水眠的抗议。
答应着好勒,五条悟凑近,替他拎了拎羽绒服前端的衣领,竖起来,然后拉拢,遮住清水眠的下颌。
好家伙,毛线帽、眼罩、高领羽绒服三套下来,清水眠只剩下个鼻孔露在外面。
静静看着,夏油杰忽然走过来,凑到清水眠面前,拉下竖起的高领拉链,又理了理,更加细致地整理好,然后再拉上,遮住清水眠下半脸。
面对他重复的动作,五条悟“啧”了一声,不满道:“杰你什么意思?!”
顺便理了理清水眠垂落的头发,再次梳拢掖进帽边,夏油杰淡淡道:“没什么意思。”
五条悟挤了过来,夏油杰堪堪让了他半个身子。然后,五条大少爷拆解了高领,按照自己的思路,再次竖起,拉上拉链。
拉链最上端戳到清水眠的下颌,他略略抬头,正要开口劝说,然后又感觉一双手在自己衣领上扒拉,拉链往下,脖颈周围的衣领再次竖起,然后拉链再次朝上。
……就,非要这么较劲吗?
清水眠一阵无言。
而这两个DK似乎较上劲了,拉链反反复复地拉上拉下,衣领反复被拆解。而清水眠的脸越来越黑。
这像是宣示主权的行动,让他的联想更加不好。萌宠视频里,经常有被争来夺去的宠物。
……艹。
最后,五条悟率先沉不住气,大声质问好友道:“杰,你到底什么意思!”
夏油杰的声音也冷冷地响起:“说实话,我觉得你对眠很过分!”
“哈?”五条悟也冷笑起来,“难道你以为这样,是在为眠着想?挑起事端的,明明是你!”
“……”本来到这里,夏油杰还有几分反思。但奈何五条悟太会气人,直戳其痛处:“你以为眠这样就喜欢你多一点了吗?!”
来了!经典的争夺大战台词!在萌宠视频里经常看到!
“不然是你?”夏油杰直接反问道。
说着,他还不忘用双手捂住面前清水眠的耳朵,避免他听到争吵。说好的二人解决,那就不能让清水眠为难。
而被捂住耳朵的清水眠,只朦朦胧胧听见二人在吵架。
什么“他跟我还是跟你”、“哦不巧了他肯定喜欢我多点”、“你以为的青梅竹马实际上压根没人在意”、“但老子就是他的青梅竹马”、“错!只是竹马竹马”……
就像是回旋保龄球般来来回回。
这种经典的,争宠视频对话!清水眠太懂了!
本来只是为了家中猫猫小五观看的萌宠视频等,居然完美代入了现在的情况。
想到这,清水眠脸更黑了。
这两家伙根本没把自己当做伙伴吧!
“我说,”放弃了扯下夏油杰捂住耳朵的双手,清水眠看起来气势弱很多,但一开口,就让吵架的二人住了嘴。
然后,夏油杰五条悟二人看到清水眠脸黑如烧焦的锅底,冷淡地表示道。
“你们两再把我当萌宠争来争去,腿给你们打断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补更昨天的第二更+今天的更新。】
吵架都不在一个频道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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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润二的《科学怪人》,阿兰摩尔的《守望者》:伊藤润二老师漫画的原著改编于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小说作者即是诗人雪莱的妻子,据说是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
几年前看过翻译的全文小说,原文结局颇有点浪漫主义的毁灭色彩,当然漫画改编的结局也很好。
阿兰摩尔的《守望者》:是唯一获得雨果奖的漫画小说,DC反英雄漫画的杰作。09年拍成电影,导演为扎克·施奈德。作为DC宇宙的总导演,如果看过近年来上映的DC宇宙系列电影,以及前段时间风波不断最终上映的《正义联盟》四小时全版本,应该大体知道该导演的风格。
其阴郁与象征,是原著漫画《守望者》必不可少的。但是很遗憾的是,因为故事的精彩与寓言的载体,以及故事形式的变化,就算是照着漫画分镜挨个翻拍,那也是缺少精髓的。
在此之前,我其实推过一遍了。但因为中后段结局太过震撼,以及虚无,涵盖了近代人类历史进程的那种寓言对照感,始终还想再吹一波。
PS.我也知道自己的臭毛病,就是喜欢突然插一段掉书袋剧情-,-。再改啦,再改啦。
但是我觉得夏油有点像罗夏吧,不想因为多数人牺牲掉作为少数的咒术师群体,所以后来,哎。
【感谢时间】
感谢山月与川、丘丘、神明的地雷~!三位小天使么么哒~!
PS.本来以为会是个清闲的暑假,谁知道人际关系也是长大的人必须处理好的一环。唉不说了,大家晚安。
PPS.我的游戏卡带又又到了!啊我要去抓宝可梦和打对战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