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出的气息,弥漫着冷白的雾气。
春告草绽放,艳红的花瓣悄然落下。
梅花树下,正在高专校园里的僻静一隅。
家长见面会以后,清水眠陪着监护人福泽谕吉行在花树下。碎石小径,凋零的花瓣,周遭极静,偶有远处传来嬉闹,反而更衬出其静谧。
福泽谕吉的木屐轻轻敲在小径上,足音缓而有节奏,不徐不疾。跟他并肩走着的清水眠,脚步也很轻缓,黑色的内里绒毛马丁靴,沾上了落花花瓣,而骤然呼吸的一口冷空气仿佛刺到肺腑,他抬手用黑色围巾掩住嘴。
“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福泽谕吉缓住脚步,扭头,目光落在身边的少年脸上。
拈起围巾的手微微抬高,遮住下半张脸。清水眠已经知道监护人先生想说什么了。
“御三家禅院家的嫡子出门被打了。”福泽谕吉用平静的语气道来。
“是的。抱歉,我没有提前跟您说。”
围巾遮住的唇张合着,织物隔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带点悔意。
悔意也只是为了没有提前说,而不是悔过打了禅院家嫡子的这件事。
大半年前就该打那嘴炮妹妹的混账嫡子,隐忍半年多,不过是有更忙的事情无法顾忌。但清水眠要做的事,就没有不达到的。
“知道了。”福泽谕吉简短道。
没有一丝责备。然后,他继续问:“还有事,没有告诉我吗,眠?”
长睫毛眨了眨,在下眼睑投下小片如羽扇般形状优美的阴影。那阴影凝着不动。
薄红、深红、浅红的花瓣因风纷飞,默然洒落。而清水眠的语气也在风中轻轻响起,“是有一件事。”
在监护人问的时候,他知道,其实福泽先生大概已经知道,只是给自己机会先交代。
可只有这件事,在没有完成之前,他是不会说的。于是,少年将围巾拎了拎,覆在鼻尖上,只露出那双绯红的眼睛。
而这双绯红眼睛,冷硬都像是块赤色的石头。
“抱歉,福泽先生,我还不能说。”他语气诚恳而祈求,“等我决定以后,再告诉您好吗?”
缓行的木屐“咔”一声,就像是一首轻缓的如歌行板骤然断裂,极为刺耳。福泽谕吉停驻脚步,第二次扭脸看着自己的养子,模样严肃。
“眠君,我已经知道你接触那个巽幸太郎了。”
面对他冷肃的表情,清水眠也停了步,但不看他,只是低声道:“我知道的。”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福泽谕吉难得冷着声音,对待亡友的孩子。
“我知道。”
“这部分也是横滨Mafia与武侦社共同监管的事,因为很危险,不能为人所知。”
“我知道。”
“而你,偏生要去了解。”福泽谕吉问道,“为什么?”
每一个我知道,都在说明知道其中的错综复杂,知道这件事的危险。
然而,翕动的嘴唇,说不出真相。
最后,清水眠只是沉默,诚恳地说:“三年前,真的很感谢福泽先生帮助我,让妹妹和我脱离了禅院家清水家。”
所有的噩梦,都是从三年前开始。
妹妹桃濑成海与他约定出逃。从禅院家逃走的清水眠,到了约定地点,只看到了妹妹的尸体。
那一夜,从此在记忆里,头顶的圆月不是澄明的金黄,而是绝望的,淹没一切的红。
“为此,我始终尊敬信任着福泽先生。”清水眠缓缓说道,“但是有些事,我还不想说。”
面对养子出乎意料的倔,福泽谕吉望着他,喃喃道:“关于徐福、蓬莱、长生不死……这些,与你的生活有关系吗?”
沉默。
树叶是海洋绿的颜色,蜷缩的叶角边缘藏着那一点点哀愁。劲风呼呼地吹着,还未枯萎的绿叶离了枝干,飘落下来,那蜷着的树叶在风中舒展,藏着的一点愁绪仿佛消失不见。
又隐没于心。
三年前,自身的术式【结缘】,在妹妹死亡的时候自动发动,最终让她活过来,整个人却是一分为二。一半是懵懂无知的女高中生,另一半是暴戾凶残的白色骷髅。
他将白色骷髅用红线跟自己绑在一起,藏在体内,供给自身所有的咒力。这也导致,他不回应所有的结缘祈求,只会主动跟别人约定。
清水眠不是救世主,亲人与他人,他选择前者。
本来以为就此活着,却在大半年前,与夏油杰去了鬼屋,见到了活过来的僵尸美少女。而那个幕后黑手似的男人,叫巽幸太郎。
新的希望,宛如天上星闪烁,从此不灭。
艳丽的红梅花瓣纷飞,落在少年雪白的头发,就像是雪原凋落的红花,一种寂冷的美感。
“抱歉,我现在还不能说。……对不起,福泽先生。”
对于他的固执坚持,福泽谕吉微微皱着眉,看着他:“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你这孩子……”
到嘴的数落,还是没有说出来。
清水眠抬头看着他,继续说道:“固执、死倔、不信任别人,每件事目的性都强。”
他点了下头,“这的确是我。”
然后,又轻轻叹口气,少年略带苦恼地皱眉,嘟嚷着:“有时候,我也会讨厌这样的自己。”
“有时候,也会想要成为杰那样真正温柔聪慧的人,或者像悟一样自大不在乎他人的人。”短促地笑了一声,清水眠自嘲道,“但那不可能。
“我只是清水眠。桃濑成海的哥哥,福泽谕吉的养子,清水净的……孩子。”
他的父亲清水净,为了救被特级咒灵吞噬的无辜孩子,最终丧生。据那个救回来的孩子说,他死前只有一句遗言:“但愿我的死亡,只有风知道。”
但愿我的死亡,只有风知道。而风,不该捎去亡音,让他的亲朋好友为此哭泣。
他的父亲清水净,温柔赤诚至死。
一瓣红梅花悄然落在清水眠的睫毛上。然后,他轻轻眨了眨眼,花瓣落下,像是一滴红泪坠落。
提起这孩子的父亲,福泽谕吉也久久沉默。他与清水净过去是友人,清水净这个人乐观得要死,四六不着调,带着两个小孩的他也像个大孩子。
这个大孩子,为了自己的两个小孩子,成为横滨Mafia的底层捡尸人,以此赚钱养家。最后,又为了别人的孩子死去。
福泽谕吉低声叹了一声:“那在你决定行动之前,可以先来找我一次吗,眠君?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死去的父亲,与活着的妹妹桃濑。”
最后一句话,说服了清水眠。他点头道好。
·
冬夜冷得刺骨。
借口有事出门时,路过楼下公寓竖立的信息栏,清水眠如往常一样,下意识看了一眼贴上去的寻猫启事,还是没有变化。三个月的期限一拖再拖,公寓物业给足他面子了。
自家猫猫小五……已经失踪四个月了。
真的还能找到吗?
清水眠不敢想,匆匆而过,钻进约好的出租车。
出租车上,电台在播放。是个点歌电台,播着最近热门的流行曲。
“我要夺走你的眼睛~啾!
“我要偷走你的心脏~piu!
“我要带走你的情感~啊哈!
“总之,你的一切只是属于我的!”
听着听着,清水眠忍不住抬手捂住脸。最后,点歌电台的女主持人介绍道:“刚才那首《当个怪盗掠夺你所有的一切~dokidoki~》是新晋少女偶像团体‘法兰秀秀’的合作曲,可以猜猜是跟谁合作呢!”
“哦是谁?”电台广播里,另一个男主持人很是配合。
“当然是——当红---歌手绵啦!鼓掌!真的是个全新风格呢!”
不不不……不用硬夸。
开着车的出租车司机砸吧了下,不满道:“我女儿还挺喜欢这个歌手绵的,结果出的什么合作新歌,烂死了!”
双手捂着脸,清水眠深深埋了进去。如果不是,如果不是这个法兰秀秀的少女偶像经纪人是巽幸太郎,而自己有求于他,鬼才写这歌啊!
他都渡上职业生涯了,今晚必须拿到想要的消息!
恶狠狠地想着,清水眠载着车来到了指定的地点。
是家营业的酒吧。裹挟着寒风,他推门而进。门口的风铃叮铃作响,宣示着客人的到来。进门望去,装潢不算豪华,左边是长方形的吧台与一排高脚凳,右边是走廊,可以说是很普通。
但走廊墙壁上挂着的,又与徐福的传说有关。
酒吧里很清闲,只有调酒师与客人两个在。看见进来的清水眠,那个客人握着杯调好的鸡尾酒,朝着他举了举杯,示意道:“感谢合作。”
那个客人身穿礼服马甲,又披着短款西服在肩头,戴着个厚厚的墨镜,带点滑稽。
正是清水眠今晚要找的人——巽幸太郎。
他点了点头,还没走过去,吧台内的调酒师换了音乐,换成一首超欢快可爱的少女偶像歌曲。
“我要夺走你的眼睛~啾!
“我要偷走你的心脏~piu!”
刚才那首合作曲《当个怪盗掠夺你所有的一切~dokidoki~》再次响起。
“……”
作者有话要说: 5T5:眠,我想听你唱那个《当个怪盗掠夺你所有的一切~dokidoki~》!
清水眠:滚!
然后,5T5自顾自跳起来舞蹈,并唱到:“我要夺走你的眼睛~啾!我要偷走你的心脏~piu!我要带走你的情感~啊哈!总之,你的一切只是属于我的!”
唱完,双手比心给清水眠。
最后,清水眠拉黑了他。
但愿我的死亡,只有风知道:B站视频刷到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