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
夜幕才刚刚降临,D城尚未完全被黑暗掩埋,只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
本就人烟稀少的中心花园,在夜幕降临过程中被持续不止的警笛声打破了沉寂,四五辆警车停至草坪处,车顶蓝红闪烁的灯光照射在暗淡的公园中。
蓝白的警戒线被拉了起来。
正是因为如此,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连忙掏出手机,不顾周围就打开闪光灯开始猛拍照片,录视频,纷纷上传社交圈。
崔炼才刚走下车,小周就匆匆地走到他身旁,解释道:“崔队,根据今天打扫公园的清洁人员陈述,她下午四点就来这里打扫了,六点左右在草坪假山后发现有一黑色的大塑料袋,散发着一股臭味,她还以为是别人随地乱扔的垃圾,可听到里边儿有音乐,就好奇地打开袋子一看,发现是个被砍了双腿,只有上半身的男人尸体,还有一股刺激的农药味。”
崔炼看到了那专门清扫公园的大型清洁车停在了不远处的树荫下。
当他走近鉴定人员包围的黑色塑料袋时,袋中的尸体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和农药味,大腿以下都被砍掉,上身也已经腐烂生蛆。
崔炼神情有些失望,死者身上长满了蛆虫,说明死了有好几天。
这个公园很大可能只是抛尸现场。
崔炼望了望周围,问:“现在那位清洁人员呢?”
小周指了指一辆警车旁:“在那边做笔录。”
“死者详细信息,能不能得知?”
“这个已经有结果了,死者姓名周乾城,四十岁,D城E区分局刑警大队副队长,妻子是医院护士,还有一个刚上六年级的女儿。”
E区地处偏僻,相当于穷乡僻壤,是D城与其他城市的山区边界,怪事儿也多,愿意去E区分局工作的人并不多,即便给出的工资酬劳较于其他区要丰厚些。
在E区工作的警察,都让人十分佩服和尊敬。
他开始对凶手的行凶目的感到模糊,难道只是一个报复社会的杀人狂魔?可就几位死者的情况来说,凶手都是带着极大的仇恨与怨气,可根据调查,这些被凶手所杀的人,都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甚至是被人们所称赞的好人。
这么残忍地杀害他们,究竟想要传达些什么。
崔炼蹲下`身子,从银白箱子中拿出装着玩偶熊的透明袋。
一开封还散发着一股农药味,崔炼戴上白手套,皱着眉头再仔细查看该玩偶,很干净,看起来像新买的,没有双腿的玩偶,里边儿的白色棉花被挤出了一部分,相比起之前几个,即便是没了脑袋,也会被缝好,这个却没有,说明凶手当时比较焦急。除了农药味,还有一股奇怪的潮味,再取出另一个透明袋里的MP3,开机后发现电量还剩一格。
而这会儿,警察人员好不容易驱散了不少围观人群,依旧还有好几个人想尽办法赖在现场不愿离开,其中一青年小伙抓着手机,想要越过警戒线去拍被遮挡住的尸体。
其中一名警员挡住青年的摄像头,劝他尽快离开现场,结果青年恼羞成怒,大声嚷叫:“凭啥不让我拍啊。”
“我偏要拍!”
崔炼被青年的话吸引去了注意力,他走向警戒线外,拦下那个阻挡青年的警员,看向青年:“你为什么一定要拍这个?”
平和的语气倒是让青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支吾了好一会儿,语气才平稳了下来:“现在论坛里都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我当然得、得拍到第一现场啊。”
崔炼蹙眉,问:“什么论坛?”
“就一个推理论坛,关于这个玩偶熊童谣案,有个帖子火得不得了,还有不少大神在上边发表见解呢。”
“什么帖子。”
青年关掉摄像头,打开论坛的一个页面,呈现在崔炼面前。
【杀人狂魔闯入人间,被杀之人究竟何罪之有?】
帖子的题目赫然映入眼帘。
不一会儿,崔炼摆了摆手,道:“小周。”
小周懂了崔炼的意思,坚定自信道:“明白,崔队。”
青年看着崔炼离去的背影,有些疑惑,转而,露出几分惊恐的神情看着小周。
小周拍拍青年肩膀:“别害怕,不是拘留你,就是想向你了解一下这个帖子的具体情况。”
……
“姐姐,你的手机放低一点儿,不然很容易被崔炼发现。”
“好。”
沈轲瑶将放在胸前的手机压低到了肚子中间处,她摸了摸蓝牙耳机,道:“昊贤,这样看得清楚尸体吗。”
“再靠近一点儿。”
当沈轲瑶再次踏步走近尸体时,正好瞧见了侧边迎面走来的崔炼。
对那头低声道:“崔队来了,你等一会儿。”
崔炼似乎没注意到沈轲瑶的异样,迅速地越过她。
沈轲瑶见状,便立刻在身后跟上崔炼,只见崔炼偏过脑袋,严肃询问道:“这个公园什么情况?”
沈轲瑶一路跟,一路解释:“几年前新建的城市公园措施更完善,所以现在大多数人都选择去距离这不远的城市公园,这里变得冷清也很正常,而且很多措施要么旧要么坏,据说不久后就要拆除,看这周围墙壁一截好一截倒就知道,清洁人员几乎也是好几个星期才来一次。”
“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沈轲瑶摇头,强调:“就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有。”
崔炼想起方才那个剩余一格电量的MP3,一般这种持久性型MP3充满后的电量为五格,持续播放音乐的话,消耗四格大概需要六到七个小时。
可并不能保证它放在玩偶熊时的起始电量为满格。
那么凶手最早到达公园的时间应当为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左右,也就是大多数人在吃午饭的时间。
“调查一下,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有没有人在这里扔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还有,调出公园这段时间里的所有监控录像。”
“是。”
沈轲瑶前脚刚走,小周就拿着手机匆匆地一路小跑到崔炼跟前。
“崔队,这个帖子,除了讨论这个案件以外,我还看到了一条重要信息。”
“一个名为‘xy007’的用户在两天前回了这样一个帖子。”
崔炼拿过手机,看到该用户在发了以上信息:唉,你们都不知道,这些被杀的人哪里都是好人,那个第一个被杀的,我听说她有小偷小摸的情况,经常顺走超市里一些东西,那富二代据说在上大学的时候抢过人家女朋友,那个律师,估计就是被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官富豪雇人给杀了吧,然后再假冒凶手演了一出,本来当法官就危险,被杀不是挺正常的么?我觉着吧,杀死后来这两个的和杀死前面两个的,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尽快查到这个人的ip和其他基本信息。”
不能保证该人贴出信息的真实性,但需要一试。
当崔炼接到沈轲瑶的电话时,对方的语气有些失望:“崔队,无法调出监控。”
“为什么。”
“监控室的保安表示,这个公园相当于被废弃在这里霸占土地资源,大门的监控摄像头早几个月前就坏了,而且公园不大,里边儿的摄像头除了坏掉的,好的都已经拆下来装到城市公园里去了。”
所以现在不仅没有目击者,就连摄像头也毫无用处。
线索突然被切断,再次陷入了瓶颈当中。
无可奈何,只能回警局一趟。
在回警局的路上时,崔炼发现,这个公园距离正在建造的八十层大厦不过几分钟车程。
这让他越发怀疑。
专案组的人进行了几次会议的商讨后,崔炼回到办公室,等待着尸检的最终详细结果,亮了手机屏幕以后。
22:00
这几个数字豁然映入眼中。
而此时,有人焦急地敲打崔炼的办公室门。
“进来。”
进来的是专案组的成员之一江月,她轻喘着气,走进崔炼,道:“崔队,白继龙原本下了班应该七点左右到家,然而现在已经十点了,他还没有回家,并且咱们的人去他工作单位调查得知,白继龙已经两天没有去上班了。”
“白森浩呢?”
“已经派了两名警员去他家了,那孩子也一直打不通他父亲的电话,他说白继龙昨天还回了家的。”
白继龙突然消失?
是失踪,还是逃跑?
可各种证据都证明他并不是凶手,为什么要逃跑?
崔炼突然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加派人手,尽快找到白继龙!”
“明白!”
崔炼得知尸检最后结果出来了以后,发现周乾城是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人用电锯直接锯下了双腿,还惨遭过不同程度的拳打脚踢,也是喝下农药身亡,不仅如此,即便是死后的周乾城,还被凶手残忍地将农药灌下喉咙。
这么残忍的手段,和前四名受害者十分相似。
可以推断,是同一个凶手。
崔炼用手往脸上抹了一把,因为这样的结果而有些吃惊,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这样折磨他们。
将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沈轲瑶欣喜地前来告知崔炼,那个发帖用户已经查到了,并且还被带到了审讯室里。
崔炼表示要亲自去审问。
当他在走到审讯室的路上,沈轲瑶在他身旁道:“我们查到发现他的IP地址就在离A区分局不远的网吧,而且他经常夜不归宿,今晚也一样,所以才这么快把他给逮着了。”
崔炼走进审讯室,发现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普通卫衣和宽松长裤,还穿着一对陈旧的拖鞋,他双腿打开,随意地靠在椅子上。
崔炼看了眼桌上的资料,夏宇,男,某专科学院大二学生。
他抬眸看了眼这个男孩,头发又厚又长,还有些凌乱,身上飘荡着一股汗臭和啤酒味。
他猜测应该就是典型的沉迷游戏死宅大学生。
男孩冷嘲热讽道:“我不过就逃了几节课,大晚上就把我抓起来?你们警察现在管真宽啊。”
崔炼不急,拿出之前警员替他准备好的手机,打开那个帖子页面,放到夏宇面前:“你发的这个帖子,是什么意思。”
夏宇歪了歪下巴:“你又知道是我发的?你们警察那么厉害,不会自己查啊。”
“夏宇,希望你能够配合我们,这件事有关于D城最近一起连环杀人案,你所说的这些,是否属实?”
夏宇听到崔炼唤他名字的时候,眼底闪过几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原本吊儿郎当的模样:“都是听说的,不知道真不真。”
“听谁说的,什么时候听说的。”
“……”
夏宇滞愣了一下,双手抱胸,道:“那个女人啊,律师和法官我不知道,网络上的人都这么猜,但是那个富二代的事情是我表哥说的。”
听到这儿,崔炼微微皱起眉头,认真等待着下文。
“我表哥成绩很好,以前跟那个余炎淼是校友,那富二代在D城大学很出名,喜欢上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儿,但那个女孩儿已经有男朋友了,那富二代比她男朋友有钱多了,也帅多了,可女孩儿就是不接受,后来不知道耍了什么心机,还是将那女孩儿抢到了手。”
“那个女孩儿是谁?那女孩的男朋友叫什么名?”
“那女孩儿?秦小雅还是秦小灵来着,不过那女孩儿男朋友的名字,听我表哥提起过几次,叫什么……徐以冬吧。”
“你表哥今年多大?”
夏宇想了想,道:“三十二了吧,我记得十年前他才刚大学毕业。”
‘十年’两字,吸引了崔炼的注意。
“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工作。”
“……他现在在D城当建筑工程师。”
崔炼蹙眉紧盯着自己的模样,让夏宇不由得浑身发毛:“我……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沉寂了半晌。
崔炼开口:“好,你可以离开了。”
夏宇愣了一下,支吾道:“……就,就这样?”
“就这样。”
说罢,崔炼就起身迅速离开审讯室,走出门口时,看到沈轲瑶,下令道:“让那个男孩留下他表哥的其他具体信息以后,就差人把他送回家吧。”
接着又下令调查夏宇提到的几个人名。
局里再一次变得忙碌了起来。
直至感觉到几分倦怠以后,崔炼才一下子坐在了办公椅上,捏了捏鼻梁后,又看了眼手机,才发现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太晚了。
崔炼看着已经工作了一天的专案组成员,也有几位倦怠到趴在资料里睡着了。
他心中一悸。
不知道什么缘由,他想起了万昊贤。
当初调查□□案的时候,万昊贤待在书房里,趴在一堆资料里睡着的模样历历在目。
最后让大家都赶紧回家休息,明天再来局里的时候,大家一开始还赖着不走,激情澎湃地表示一天不抓到凶手就不睡觉,崔炼劝了大半天,大家才打着哈欠陆陆续续地离开。
崔炼看到沈轲瑶正要关灯离去时,拍了拍她肩膀:“你不用去医院了,我去吧。”
沈轲瑶神情露出几分疑惑:“崔队?”
“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着昊贤那孩子。”
……
崔炼来到医院的时候,早已经夜深人静,除了值班护士,整间医院走廊几乎没有什么人。
当他推开万昊贤所在病房的门以后,发现里边儿并没有熄灯,床前的台灯依旧照亮着整间房间。
他想起万昊贤当初对护士说,有灯才能睡着,可医院是统一熄灯的,所以百般无奈下,沈轲瑶才给他买了一盏台灯。
崔炼轻轻走到病床前,坐在椅子上,看着万昊贤蹙眉熟睡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生怕将他吵醒。
崔炼可以感受到他的手心出汗。
这孩子,做噩梦了吧。
这么想着,就将万昊贤的手握得更紧。
透过台灯暖黄的灯光,崔炼眼底里的愧欠显露出来,轻声道:“……之前对你太凶了,对不起。”
可持续的疲倦侵袭着崔炼的头脑,最后也敌不过睡意,趴在了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