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东林听说长子被虞三公子带走,大吃一惊。

  虞家是虞贵妃的母家,属于九皇子一党。但他们叶家历经三朝,支持的向来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也就是太子。所以,九皇子党是他们的对家。

  说起九皇子,就不得不提一下九皇子的亲生兄长。虞贵妃膝下有两位皇子,九皇子文韬武略皆通,是皇位的有力争夺者,五皇子则是出名的废物,身有顽疾,天性纨绔,据说常年混迹乐坊赌场。

  五皇子年少时撞了头,脑袋里有淤血一直没治好,时不时就会发作头风病,兄弟中没人敢惹。

  叶东林想,幸亏叶遥是被虞三公子带走,而不是被五皇子。至少虞三公子很有才华,算得上正人君子,不会对叶遥怎样。但他仍然对叶逢之发了脾气:“让你跟着阿遥,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让他自己出门,还认识了虞家的人?”

  叶逢之不服气:“爹,那有什么关系?他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优点?退一万步讲,就算叶遥真的被虞三公子看中,对我们在朝中的站位又能有什么影响?”

  叶东林明白儿子的意思。叶遥从小在北疆长大,不懂中原的弯弯绕,性格单纯爱玩,不符合权贵对于坤泽的要求。就算叶遥真的得了虞三公子的青眼,对方也大概率不会浪费一个正妻之位,来迎娶作为叶东林私生子的叶遥。

  “话是这么说,可……算了,等阿遥回来吧。”叶东林叹气。虞三公子是政敌,他终究不放心。

  叶遥正跟着容珹逛街,嘴里吃着容珹买的奶酪糕。他嚼东西的时候颊边有饭窝窝,显得十分幼齿。容珹递给他帕子,唇边是温柔的笑意:“慢点吃。你还想买什么?”

  叶遥指着前面的摊子问:“那是什么?”

  那是个卖玩具的小摊,摊床前面有个少年,刚买到一个木头做的简易风车。用手一搓风车的茎秆,叶片就能飞起来。

  容珹说:“小风车。”

  叶遥觉得好玩。他跑到摊床前,拿起小风车认真地看,神情专注得让容珹想起在蹲在阳光下盯着泡泡的小孩。叶遥从口袋里掏出银子:“老板,来十个!”

  土匪窝出来的叶遥不缺银两,他觉得这东西好玩,给自己买了五个的同时,慷慨地往容珹怀里塞了五个。容珹刚才一直看着他玩,肯定也想要了。

  关于两个青年买小孩玩具这件事,同样买东西的人看了都摇摇头。

  容珹坦坦荡荡地抱着五个风车,用行动表示这有什么不行?

  他看叶遥又拿起摊床上的玩具小车看,又给叶遥买了五个木头小车。叶遥在这个中原的玩具摊流连忘返,容珹见叶遥什么都喜欢,拍板说:“你这摊上的东西,每样五个,给我包起来带走。”

  叶遥:……

  他扯扯容珹的衣角:“为什么是每样五个?”

  容珹疑惑。他以为五是叶遥的吉利数字之类的,前面叶遥要五个,后面他就顺着要了。叶遥小声说:“买那么多,回去我爹要骂的!”

  容珹:“每样一个。”

  叶遥高兴了,继续搓着小风车玩。容珹发现他换了一个蓝色的小风车,而前面红色的小风车已经被塞到背包的角落里,茎秆上隐约可见断裂的痕迹。

  容珹:……

  懂了,叶遥买五个小风车是因为手劲大,多买几个防止被搓坏。

  想起叶遥早些时候帮他正骨的那一下,容珹手臂上的青筋就是一跳。他一边替叶遥拎包,一边好奇地问:“北疆人的力气都这么大吗?”

  叶遥“刷”地一下转头看容珹。

  他心虚地把坏掉的木头小风车藏进袖子里:“帮我保密,我娘不让我跟旁人说。”

  叶遥不是天生力气大,而是从小练武。在寨子里从小舞刀弄棒的,玩这些小东西的时候控制不好手劲。而北疆民风粗犷,没有中原这么多小玩意,叶遥小时候,玩的都是带九曲连环锁的小弯刀。

  他娘知道他的性格单纯直率,容易被骗,告诉他到了中原不要表露武功。就连叶东林等人问起,都最好不要承认。中原缺乏良将,也缺乏马前卒,她怕叶遥孤身一人被有心人利用。

  容珹笑说:“好,不告诉别人。”

  力气大也不是什么毛病。他小时候流落北疆,在匈奴和本朝的边境都呆过一段时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土匪窝也住过。他觉得力气大等于健康活泼,总比他这有旧疾的好。

  叶遥穿花蝴蝶一样在街上走,有什么东西挡在中间的时候,他就像玩跳马似的跳过去。两人将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逛了一遍,收获满满。眼看夕阳西下,叶遥决定回府。

  容珹把他送到叶府门前:“我们算好朋友吗?”

  “是我在中原的第一个好朋友!”叶遥接过容珹手里的包裹,心满意足地颠了颠,“今天谢谢你陪我玩!对了,中原的奶酪糕不太正宗,等我回去做,下次带给你尝尝。”

  容珹觉得叶遥真可爱。他说:“等明天我来找你,你就带上。”

  他行踪不定,要么在五皇子府,要么在虞三公子的私宅。如果让叶遥去找他,并不一定找得到。所以只能等他在私宅的时候,让侍卫去邀请叶遥。

  叶遥应了。天上的风筝吸引了他,他仰头去看,流露出赞叹的目光。中原的风筝比北疆的花样多。北疆的风筝除了鹞子就是老鹰,没什么新意。

  “想要吗?”容珹问,“我们现在赶回去,还能再买一个风筝。”

  “算了算了,下次吧。”太阳要落山了,而且叶遥已经走到家门口了。叶遥笑着说:“明天!”

  容珹说:“那我从府里挑一个最漂亮的风筝带出来。”

  两人一言为定。

  叶遥拎着满满一包吃的和玩具敲开叶府的大门。叶东林叫他到前厅去见,问他都做了些什么,叶遥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吃,买,玩。”

  叶东林:……

  叶逢之说得对,他根本没有必要担心叶遥。

  只是该提醒的话还是得提醒。叶东林说:“虞家和叶家支持的皇子不一样,我们和虞家是政敌,所以你以后要少和虞家的人来往。”

  叶遥点头。

  “京城不比北疆,朝臣之间关系复杂,还有一些人家也不能接近。”叶东林说,“让逢之给你简单画个关系图,你记得背熟。”

  叶逢之老大不愿意,干脆让书童代写。

  本朝的皇帝年纪大了,但迟迟不愿意退位。太子已经从大皇子改立到了四皇子,由于老皇帝的疑心病重,所有的太子都坐不稳储位。还健在的皇子中,五皇子据说是个废物,六皇子、九皇子是夺嫡的大热门。而叶家支持的是太子,也就是原先的四皇子。

  容珹回府赶稿,腮边罕见地扬着笑。

  九皇子容玙是容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见哥哥心情这样好,规规矩矩地问:“兄长,可是派去治理江南水患的人选有着落了?”

  “不然。”

  “那是太子的人又出了昏招?”

  “不然。”容珹放下笔,递给弟弟一本奏折:“这是跟你治理水患、安抚难民的人选名单。”

  容玙接过奏折道了谢。江南是太子的地盘,偏偏父皇想要打压太子的势力,派他去巡检江南。多亏容珹出谋划策,帮他以虞三公子的名义笼络人脉,他才觉得此行心中有底。他在这里等容珹,就是为了这份名单。

  但容玙有了别的想知道的事情,并未立刻离开。

  父皇决定派他下江南后,容珹帮他安排人手,制定计划,累得差点旧疾复发,只能写点话本放松心情。而今天他发现,兄长似乎有了其他的排遣方式。

  他问容珹:“兄长,今天发生了什么高兴的事么?”

  容珹笑笑:“遇见了一位北疆来的公子。我在府里坐着闷得慌,跟他出去转转。”

  “北疆?”容玙疑惑。

  两人年幼的时候,虞贵妃在宫斗中遭人陷害,被打入冷宫,家人流放宁古塔。虞贵妃所生的两个皇子无依无靠,不幸被奸人偷出宫去,辗转流落到了一个匈奴部落中。幸而被一伙土匪救出,才得以回到中原。容珹为了保护弟弟,受了不少伤,头撞到柱子上淤了血,就此落下病根。幸而被一伙敢于抢劫匈奴的土匪救出,两人才得以回到中原。

  因此一听到北疆,容玙就会想起小时候颠沛流离的经历,自然没什么好印象。容珹却说:“北疆人率真可爱,性格很好。”

  容玙:……率真可爱?

  他说:“当年土匪窝里有个小哥哥带咱们养伤,你看见外面的小麻雀很可爱,跟他提了一嘴,晚上他就把麻雀烤香了送给我们吃。当时我们觉得可残忍了,说什么都不吃。”

  容珹托着腮笑。

  容玙想想当年的事情也觉得好笑。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临走前嘱咐容珹:“兄长,此间事了记得多休息。太医院又置办了一批治头风的珍贵药材,我派人看过并无异样,很快就会就送到兄长府上来。”

  容珹点头。

  没过多久,送药的太医就来了。这次的药材年份久,药性足。容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差点错过了约定的时间。他换了衣服,从角门往叶府赶。临到叶府侧门的时候,忽然听见墙内有响动。

  他往上看去,叶遥一条腿搭在墙外,一条腿搭在墙内,对他比划了个“嘘”的手势,扔给他一个小盒子。容珹紧急接住,又听见轻轻一声落地足音,叶遥跳了下来,蹑手蹑脚地拉着他就跑:“嘘!”

  容珹一颗心有八个窍,猜叶东林会因为党争不让叶遥跟他出来。这次他早就准备好了请帖,到时用他手下一些中立的人的名义请叶遥参加清谈会,之后再以其他人的名义邀叶遥出来。

  算盘打得啪啪响,可惜叶遥不按常理出牌,拉着他就跑,容珹连叶府正门都没摸到。跑出很远,几乎跑到护城河边,容珹停下来喘了口气,对叶遥说:“其实你不用……即使你爹……我有安排……”

  “我给你做了奶酪糕!”

  叶遥捋了一把额前的秀发,答非所问地回答。

  他跑得脸色粉扑扑的,更像水蜜桃了:“我爹不让我跟很多人家的公子出门。但是没关系,只要不谈政事,我们还是好朋友!”

  他娘只让他在京城度过第一个雨露期,之后他就与京城无关了。想遨游山水就遨游山水,想仗剑江湖就仗剑江湖。他不打算给叶东林添麻烦,但叶东林也没法让他在京城失去朋友。

  容珹长出一口气:“好。”

  两人坐在草地上,容珹简要跟叶遥说了他的安排,又在叶遥亮晶晶的眼神下尝了入口即化的北疆风味奶酪糕。等他吃完之后,叶遥仍然看着他,满脸期待。

  “你记不记得……风筝?”

  容珹:……

  他有一点点小失落。似乎叶遥今天这么积极见他,只是为了风筝。

  他咽下最后一口奶酪糕,故意摊手:“忘了。”

  叶遥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盛满失望,两颊都鼓了起来。

  容珹:“可惜……”他慢吞吞地在袋子里摸索,叶遥的视线随着他的手臂移动,嗖地一声,他拿出一只小狐狸的风筝来:“其实我带了。”

  “好耶!”

  叶遥欢呼一声拿过风筝,差点把容珹扑倒。他从容珹身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闻了闻:“你喝酒了?中原的酒闻起来好香。”

  容珹:……

  酒香是他的信香味。贴着抑制贴还能闻到乾元的信香,说明叶遥的雨露期快到了。

  但他不方便跟叶遥明说,否则有轻薄坤泽之嫌。于是他戳了戳叶遥弹弹的脸颊,顾左右而言他:“我们放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