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方才来过一趟, 是为了替他二人蓄酒,这门关得也不严实,只虚虚掩着, 细瞧还是能瞧见里头的人影是谁。

  原本杜如兰只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只他心中还有些许疑虑, 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老熟人”。

  朝术同张笺有说有笑的亲昵姿态当真是可恨。

  原本冷静自若的贵公子在负面情绪的操控下, 拔高了嗓音说出那好似妒火的话。

  杜如兰想他来的真是不合时宜, 没见方才还睁着瞳色虹膜漆黑中带着明亮的朝术一下就拧起了眉, 那星子都黯淡了几分, 好似他打扰了他们的好事一般。

  “如何, 见到相熟的旧人心中不痛快, 是怕你以前的丑事被抖落出来,让旁人发现你的真面目吗?”杜如兰说话极不客气。

  朝术却是想着被杜如兰发现了他私会张笺一事真是麻烦, 对方还不知道他是背着萧子宴来的,倘若捅到四皇子那里……

  他经营的一切怕是要毁去大半。

  阴冷的目光在杜如兰身上定住,若是他能被吓到,也就不是在重臣嘴里交口称赞的青年俊才了。

  “杜公子。”一直安静的张笺突然作声,“你瞧事岂不是太过片面偏激了些, 既然是读书人,也当知道‘莫看江面平如镜,要看水底万丈深。’这个理儿。”

  “想来太子在天有灵, 也必然会觉得成全他人牺牲自己是件善事,毕竟殿下当初可是那般宅心仁厚之人。再者说了,陛下都说了此事休要再提, 你再抓着此事不放, 是不将圣上放在眼里么。”

  怪不得张笺在这京城中能惹不少大臣生厌, 他那利索的嘴皮子倒也厉害, 跟杜如兰相比竟也不落于下风。

  杜如兰争辩不得,也只能打落牙齿混血吞。

  他知这二人都在此,自己讨不了半点好,可他偏生要给俩人找不痛快。

  竟是连读书人的颜面都不顾了,不等他们邀请,就掀起衣袍坐在椅子上,挑衅似的说:“杜某不请自来,想来二位大人大度,又非谈的朝廷重事,可以让杜某留下来吧。”

  这话真是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了,朝廷重事怎可在隔墙有耳的客栈酒楼里说,又给他们架了一顶高帽,不愿让他留下便是他们小肚鸡肠。

  这回就是不留也得留了。

  朝术冷漠道:“客气了,杜公子就坐下吧,再让小二拿个杯子上几壶酒便是。”

  外人都道是朝术背叛了萧谦行,成了四皇子的走狗,哪怕是杜如兰也不能免俗。

  急躁与消息闭塞蒙蔽了他的双眼,别样的心思击垮他的理智,他竟寻不到解脱的法门。

  唯有见到朝术蹙眉痛苦的模样,他方能觉出些痛快,仿佛这般就能掩饰心中那对薨了的太子的不忠不义,才能掩盖多余的难堪想法。

  朝术不清楚杜如兰百转千回的心思,他只想着该如何将对方送走,且闭嘴不将此事抖落出来,连张笺手中的玉佩都顾不上了。

  杜如兰在这,张笺也不好继续方才的话题。若是叫人知道他们有旧情,就怕会有不少自作聪明之人以为朝术是他的软肋而对他不利。

  房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玄黑圆桌上的下酒菜还有不少,既有洒满红艳艳剁椒的藕片,又有卤香味十足的红亮鸭脖,炸得焦香浓郁的红皮花生也让人食指大动。

  刚满上的酒液倒出来是如池水般的清冽,闻着也醇香可口。

  他们这般惬意,让杜如兰心中愈发不满。

  他仿佛感受不到在场凝滞的气氛一般,自顾自地为在场的人杯中斟满了酒。

  “不是要饮酒作乐么,两位大人为何不继续?”杜如兰明知故问。

  按理来说太子萧谦行薨了后,京城中的人应当还在禁欲期,但是帝王不提这事,旁人也都装聋作哑,总不能叫人在这大过年的时候还不过一个舒服安逸的好年吧。

  年岁就这一遭,忙忙碌碌了许久就是期待一个热闹的年,而不是开火不得只能在大冬天的吃个冷食。

  但对萧谦行忠心耿耿之人,禁酒禁荤禁寻欢作乐却是日日都不落的,杜如兰也没有真的要饮酒的意思,倒是没想到朝术竟连装也不装一下。

  荤腥饮酒一点都不遮着掩着,一丝悔意敬意也无。

  他脸色哐当一下就黑了。

  朝术若是知晓杜如兰心中在想什么,恐怕会嗤笑出声。

  他可不止对萧谦行没有敬意,还放浪形骸地轻.薄了对方,也不知杜如兰这等以君子自称的人晓得了会不会恨不得将他掐死。

  朝术同样对杜如兰也没什么好脸色看,寻思着要不要敲他一个闷棍,让他将今日一事都给忘了。

  转头便见他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模样,怕是一棍子下去就得要了对方的命,便只能悻悻放弃这一想法。

  杜如兰只觉得浑身恶寒,倒还不知道他方才竟是逃过一劫。

  他今日便是存了要打搅张笺朝术二人兴致的心思,也不在乎这两人还谈不谈话,他能不能听得一些隐秘。

  若是朝术不顺心了,他也能出一口恶气。

  倘若让裴照檐知道了,定会唾弃他无耻小人,幼稚程度同他不相上下。

  杜如兰本性一向如此,他并非京城贵女眼中温润如玉的友善公子,而是同样恶劣骄纵的纨绔子弟,不过平日里沽名钓誉,伪装得当罢了。

  这酒饮得几人倒沉闷起来,他们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去,朝术每每说一两句都会叫杜如兰刺回去,久而久之他也不想开口了。

  这回张笺长了一个心眼,让店小二上的酒是不醉人的,但滋味颇不错,刚流进味蕾之时有些苦,后面回甘起来,有种绵长的韵味。

  朝术吃酒吃得多了,唇瓣上都沾了不少晶亮的水光,只他一抿去,那薄润的唇就更鲜红。

  其他人很难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朝术原本就有种魔力在,狠厉无情与美艳柔软的气质奇迹般地杂糅在一起,征服他就像是驯服野兽一般。

  任何一个有志向的男人,大抵都会被他这种特质给吸引。

  若是爱不得,叫他那漆黑的瞳珠里不得不映下自己的身影也是极好的。

  朝术却不作多想,房间里摆放的沙漏在窸窸窣窣地流溢着,时间点点滴滴过去,他就有些急迫了。

  且不说回去晚了盯梢之人会怀疑,就连宫中也会落了钥,长时间逗留宫外,那顶头上司绝对会不满。

  耳目回去同四皇子说他是因喝花酒喝到深更半夜才回去,还迫不得已在外面留宿,四皇子听了后难不成还会帮他遮掩一二么。

  朝术心烦意乱时,忽地灵机一动,对张笺说:“此事就拜托张大人了,四皇子也是赤诚,为皇上一片孝心,您多担待了。”

  张笺张了张嘴,闷头饮了一口酒,反应极快地接话:“公公既然解释得如此清楚,在下岂有不应之理。”

  他们在这打什么马虎眼,杜如兰冷笑,却也知道这两人必不可能在他面前实话实说,就只能将怨气给强压下来。

  嘴上冷嘲是必不可少的,他讥诮道:“朝术,你在四皇子底下可真是一条忠心的走狗,事事都要替他周旋。”

  朝术本来就是要让杜如兰误会,也不介意对方这样说他,抿唇一笑:“身为四皇子的奴才,自然该为主子尽心竭力,尽忠职守。”

  杜如兰被他这句话硬是气得心口作疼,他磨着牙说:“希望四皇子养着你这白眼狼,日后不会被反咬一口。”

  朝术站起身,挥一挥袖袍,他本想潇洒地说一句这就不劳烦公子关心了,没想到那衣摆过长,他靴子踩上去还差点摔一下。

  踉跄着稳住身子,他以为杜如兰会顺势嘲讽讥笑自己,却没想到对方死死盯着自己不合身的天青色衣袍看。

  还问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身衣裳难道是张指挥使的?”

  他的黑眼珠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面色一下铁青了。

  张笺神情一下变得古怪了,杜如兰的话和目光让他这个早就通晓男女之事,也明白龙阳之癖的人立刻醒悟过来,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此前还并未多想,哪怕是昨日中了招,也还是将朝术当成以前邻家年幼小弟看待,多余的心思并不曾有。

  现下听杜如兰不悦的话,他瞧着朝术讶然的表情,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尤其是朝术不但不解释,还反问杜如兰“这又与杜公子何干”时,他的心跳速度骤然攀升到顶峰。

  好似在情敌面前胜利,张开自己华丽精美羽毛炫耀的雄性。

  得意,欢喜。

  杜如兰的神情彻底变得难看至极,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心知这样打击朝术是无用的,反倒将他自己气个半死,倒不如用心琢磨一下该用何计谋只取毒蛇的七寸。

  朝术见迷惑杜如兰顺带膈应他一下的目的达成,也不再久留,告辞后转过身就走。

  这下圆桌上就只剩张笺杜如兰二人了,杜如兰不想在他面前落了下乘,便道:“张指挥使可要将眼睛搽亮点,朝术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别被他卖了之后还为他数钱。”

  “杜公子,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君子所为。”张笺笑吟吟的。

  杜如兰唇角翘起,弧度冷冽生寒,这被京城无数人畏惧嫌憎的大恶人张笺有何资格说出这样一句话。

  “朝朝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即便是,张某也甘之如饴。”甩下这句话,张笺也起身告退离开。

  “砰”的一下,拳头锤在桌子上,震得酒杯晃荡跌落。

  “朝朝。”那二字缠绵旖旎地萦绕在杜如兰口中,“叫得可真亲密。”

  朝术回去的途中打了个喷嚏,不过他不是很在意,反倒是注意着回去的途中都尽量走那小道,避开行人的视线。

  身上的袍子确实大了些,走路时基本上都要提着,他皱了皱鼻子,安慰自己到了花楼就将衣裳换回来,逼迫自己忽视身上的不适。

  阿楠还在院子里等着,朝术颔首,高个的太监就来汇报他不在时所发生的事。

  “那二人并未起疑,偶尔来听的墙角也被奴才糊弄过去。”

  朝术勾唇:“辛苦你了。”

  “是奴才应当做的。”

  房内暖香阵阵,带了些催.情的效用,朝术嗅着就皱紧了眉,赶紧进了内间将衣衫换下,他也不忘在自己的脖子上掐了几个红痕,做出流连美人乡的着迷痴态。

  走前他也没忘了把解药给那女子用上,之后便迅速离开。

  出去时盯梢的人果然没有怀疑,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盯着他凌乱衣襟下散开的脖子细看,朝术尽力忽视掉他们的视线,回宫后还没来得及落脚,就让四皇子的人给叫去了。

  他吃惊地想着,这二人小报告打得挺快,还是说杜如兰将他的事给捅出去,惹了萧子宴的怀疑?

  不论朝术心中如何想,他都不能叫四皇子等急了,去的路上也没忘了在心里寻摸着应付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