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不吃鸡蛋或许也没事，吃了鸡蛋，沈不逊总觉得身上燥热，胸口发闷。
或许又不是鸡蛋的缘故。
到了夜里，山里凉快，但沈不逊还是睡不着，辗转反侧，总觉得不舒服。
被褥却是早就换了的，用得料子虽不比家里的金贵，却不至于磨得皮肤发疼。
便也不是被褥的缘故。
沈不逊摸了摸发烫的脸颊，不由自主地贴到洛骁身上，口齿不清地说道：“我难受。”
洛骁本就睡得不沉，因着旁边这人翻来覆去，睡得更是不好，听到他的声音后，洛骁立刻睁开了眼。
他的半条胳膊被沈不逊搂着，感受到沈不逊异常的体温，问道：“贪凉发烧了？”
“不是……”沈不逊脸上发热，一般是生理上的缘故，一半是心理上造成的。
“走，去找唐大夫。”
“不要。”沈不逊低头，趁着洛骁起身的瞬间抱住他的腰，拱进洛骁怀里，“骁郎，你不知道我是哥儿吗？”
洛骁的脑子罢工了。
他知道哥儿是什么意思，但是没办法跟沈不逊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洛骁把人扶正：“你怎么不早说？”
沈不逊烧得眼圈发红，反问他：“你不是早就给我换过衣服了？”
洛骁想起来了，他把人救回来之后就给他换了衣服，可以说是浑身上下看遍了，难怪沈不逊当时态度恶劣地要他赔钱……
不过这人，哪里像哥儿。
就是长得好看点，脱了衣裳跟个白泥鳅一样，但是个子那么高，性格那么混账，跟他同床共枕也没拒绝过……
洛骁攥着沈不逊的胳膊，皮肤上的那处红点此时分外鲜艳，几乎要从沈不逊白净的手臂上滴出来了。
“你！放手，疼死了！”沈不逊从他越攥越紧的手里救下了自己的胳膊，捂着那红彤彤的掌印，没忍住骂道，“你去找唐大夫拿点治脑子的药行吗！”
沈不逊哼唧两声，语气里染了点不清不楚的哭腔：“洛骁，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一直想赶我走？”
“不是。”洛骁欲言又止，盯着沈不逊的脸，像是要在他身上掏个洞出来。
分明是第一眼就喜欢，怎么能被如此污蔑。
沈不逊拽开里衣的带子，故技重施贴进洛骁怀里，胸膛靠在一起，他能感觉到洛骁的心跳越来越快。
微微抬起头，在洛骁僵住的下颚亲了亲：“骁郎，你就是不喜欢我……”
洛骁瞬间把人按在了床上，身体力行地告诉沈不逊，他有多喜欢他。
6.
沈不逊看着窗户外面东天泛起了鱼肚白，眼睛发酸，身体好像一滩烂泥，模模糊糊地听见洛骁说了句：“成亲。”
说得是掷地有声言辞恳切，在一起住了几个月都没见过洛骁有那么激动的时刻。
但是那两个字刚钻入耳朵，沈不逊就彻底昏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
肚子是空瘪的，声音是沙哑的，身体是泛酸的，沈不逊是要骂人的。
他喊了两声，把心情明显见好的洛骁叫进屋，用沙哑的嗓子劈头盖脸地把人骂了一顿。
除了身上不舒服外，他简直觉得昨晚的洛骁把脑子丢在了地里，怎么求他都不愿意停下来，沈不逊差点以为他是倔驴转世。
骂完之后，心情舒畅地吃了点东西，可身上还是疲惫，甚至躺了三两天也还不舒服，沈不逊具体说不上哪疼，但是浑身难受。
没办法，洛骁请来了村里的蹩脚大夫。
唐大夫把完脉，说什么大碍，给了份养生的方子，让沈不逊照着吃。
还说他们年少行事不稳重，一时亏了气血，要多吃点好东西补补。
把唐大夫送走之后，洛骁杀了沈不逊看不顺眼的那只公鸡，照着方子借了点红糖桂圆煮了锅粥。
沈不逊的脸色看起来的确好多了。
连洛骁都感慨：“唐大夫妙手。”
沈不逊不屑地扫了他两眼：“你之前还说人家医术不行，不如去找江湖骗子治病。”
洛骁当做没听见，又给沈不逊盛了碗粥。
几天之后，沈不逊彻底好全了，趁着洛骁去山下镇子采买的时候，他闲得无聊出门转转，没走几步，就被邻家的姑娘拽住。
小姑娘红着脸问他：“你跟洛骁哥……”
沈不逊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几步，开始装傻充愣：“我跟他什么啊……”
“你别跑，我可都听见了！”
沈不逊的脸瞬间红得发烫，嘴上更是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
还是小姑娘拿出个红布包塞给他：“你知道村里总说洛哥不好，我娘也不让我跟你们走得太近，要是你们成婚给我留个鸡腿就行，这个你拿着，是我偷偷自己攒的。”
里面就只有七八枚鸡蛋和几枚铜板，布包上还歪歪扭扭地绣了个“百年好合”。
沈不逊红着脸，闷声道了谢。
小姑娘没留他，为他指了指路，沈不逊一抬头看见有个略微年长些的姑娘在向他招手。
7.
洛骁带着红烛和红绸子回来了。
回村的时候是傍晚，村里不少人农忙完回家的人都看见了，但是没人来问，看见洛骁也都当做没看见。
这些年，他也习惯了，为此更没什么难过的。
只不过回到家一开门，院子里的木头桌上摆满了东西，沈不逊坐在旁边，正拿着一支素银钗子往头上戴。
沈不逊见到他，立刻把素银簪子摘了下来，藏在袖子里背在身后：“回来得这么快？看来镇子也没有你说得那么远。”
洛骁是一路小跑回来的，只在进村后脚步慢下来，但他仍说着：“不远，下次一起去。”
沈不逊接过他怀里的东西，一起摆在桌子上，还给洛骁介绍着他今天收到的“贺礼”。
“这是阿琳送的鸡蛋，这是小云给的红糖饼，还有春儿的……”
看着沈不逊嘴巴不停地介绍着，又一一把这些心意记下来，洛骁轻笑：“你告诉他们的？”
沈不逊脸色微红，矢口否认：“没有！是……唐大夫说的，她还送了袋红枣干和几两鲜肉。”
洛骁把两坛酒放到桌面上，缓缓说道：“那咱们现在……”
“不行，你得先做好饭，阿琳说她要一个鸡腿。”沈不逊扯下腰上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我去把屋里收拾一下。”
说是收拾屋子，其实就是把红烛摆好，窗花贴上，在床头系好了红绳，然后在洛骁做好饭后将吃食给了悄悄溜过来的小姑娘们，还斟了些许酒水亲手递给他们。
月色渐浓，这次不着调的婚礼进入尾声。
沈不逊本是不想办这些的，他虽然是哥儿，但是自小想的就跟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归根到底还是男人，并不看重这些。
而洛骁就更别提了。
不过，当红烛映在脸上，眼里倒映着彼此，沈不逊的心还是飞速跳动着。
他应该将这场婚事大操大办，告诉村里每一个人，那些人看得惯也好，看不惯也罢，反正他要告诉所有人，他喜欢洛骁，洛骁也喜欢他……
红烛攒动，交杯叠影。
不知道村里的哪个角落点了个炮仗，传来老人几声没轻没重地谩骂，而后整个村里都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所有人都清楚这鞭炮声最开始是怎么响起来的，也明白后面的附和是为什么，但是彼此心照不宣地听着，唯有几句老人的谩骂和惊犬的狂吠一起突兀地响起。
8.
全村人都知道村里那个不受待见的煞星娶了捡回来的漂亮小公子。
以前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头老太太，居然也没三五成群地坐在村口嘀咕他们俩，就好像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三五年也这么过去了，沈不逊风风火火地跟邻里搞好关系，慢慢地谁也不说洛骁是煞星的事情。
不过沈不逊也不是一味靠着笑脸才在村里站稳脚跟的，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吃了亏绝对要讨回去。
就好比他知道洛骁原来的家被人占了去之后，二话不说就跟人要宅子去了。
那时老大老二已经出生，小破草堂实在睡不下四口人，沈不逊跟洛骁商量着再盖一间瓦屋，洛骁就说起来以前的事情，听完之后沈不逊“噌”得一声就窜出去了。
洛骁能找到人，还是全靠着沈不逊跟人吵架的大嗓门。
隔着三条街，他就听见沈不逊骂道：“呸！你怎么不说你儿子脸上的疤是被你克得呢！还不去读书就不会被烧着，你不生他他也不会被烧着！”
跟沈不逊对骂的老太太是村长的遗孀，他儿子比洛骁还大几岁，因为小时候在洛骁家里识字，起火的时候烧了脸，半张脸都毁了，到现在还没取上媳妇。
“哎呦呦我命苦啊，嫁了丈夫死得早，这么个儿子又娶不上老婆！现如今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洛骁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地上哭嚎，周围围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沈不逊憋着气站在屋里。
只是那些人没有一股脑地偏向老太太，反而是七嘴八舌地劝她起来。
就连她儿子也看不下去，在沈不逊三言两语地逼问下，说出当年他为什么打翻了炉火，又是怎么被烫着脸的。
洛骁冷着脸站到了沈不逊身后，把人轻轻地往怀里一带：“那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要是早说出来，就不会有今天的种种。
事情闹大了，村里管事的也出来调解，各自劝上三两句，最后宅子要回来了，洛骁跟沈不逊也没再追究男人烧了房子的事情。
但是这些年过去里面几乎都被拆空了，只能是缝缝补补重新安置陈设，修房顶围墙，打造家具，还有购置锅碗瓢盆，等到彻底搬过去的时候，老三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