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伯莱克的话，沈不逊一句也没听懂。
他问对方，你也是智体遗民？
狄伯莱克并没有回答，依着他的态度，沈不逊觉得不是。
可他偏说出了“同为没落种族”这句话。
茫茫星海，其中有着数不尽的星星，也有数不尽的种族。
智体族本该是其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流星，但它划过联邦的夜空险些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身为暂时的主宰者，联邦用血流成河的代价记住了它。
狄伯莱克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想推翻联邦掌控下的秩序，建立起为他所操控的国度，还是要光复族群，让本就消亡的种族重新在宇宙中占据一席之地？
沈不逊虽猜不透他的想法，但他知道狄伯莱克有这个能力。
手握第二军部，玉门就是他的军事据点，而在玉门以外，远至多洛莉丝，那些遍布着少数族群的星球，皆是他可以利用的范围，虽然联邦对这种穷乡僻壤并不在意，但其中不乏卡凡洛蒂斯这类享誉盛名的星球，更有不少身为弱势种族却占据道德制高点的少数人种。
更别提，狄伯莱克在联邦政权的内部也有不少的自己人。
狄伯莱克现在只缺个合适借口煽动那些脱离联邦的人。
而刚好，从舒意的调查资料中得知，[达芙蒂尔的眼泪]中蕴含着能让人信仰，让人臣服，让人追随的“秘密”。
至于沈不逊，就是打开秘密宝匣的钥匙。
狄伯莱克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眼前这把不听话的钥匙握在手里，用他得到宝石里的秘密。
他意味不明看向沈不逊，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索契马尔，你曾去过这个星球，见到过它的荒凉。”
“对啊，我在那里小住过一段时间。”
得到肯定，狄伯莱克继续说：“但你不知道，在我的幼年它并非黄沙漫天，它像首都星一样美丽，我最喜欢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眺望海洋与天空的界限，有时候看着看着海洋与天空就会融成蔚蓝的一片。”
类似的故事，沈不逊听过上百个，他托着腮无聊问道：“后来战争把它摧毁了是吗？”
狄伯莱克微微一愣：“没错。”
“像这样的星球有无数个，甚至有更美丽更繁茂的星球也会被战争或者灾害摧毁，但对于庞大的宇宙体系来说，联邦的秩序就是最为稳定最为公平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打破呢？”
自然星球有孕育生命的那一天，也必然会有被生命摧毁的一日。
种族战争是最为常见的理由，除此之外就是星球的自然演化，和宇宙灾害。
这样的道理，狄伯莱克也懂。
但他无法释怀。
“我为什么一定要打破联邦的秩序？”狄伯莱克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可笑，更无法理解沈不逊身为被联邦毁灭的智体遗民为什么能如此轻松地问出这句话。
他看向窗外的深空，得不到答案。
他只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因为是联邦摧毁了家园！你以为你所了解到的联邦就是绝对正义的存在吗？那不过是他们编写进史书里的谎言！”
“他们为了掠夺资源，炸毁了索契马尔附近的星球！让那片星系成为宇宙荒漠！”
“他们怀疑敌人躲进群山，便决定削平山脉，一开始还信誓旦旦地宣传不会造成危害，可后来水汽深入腹地，积聚在内陆无法循环，联邦就撒手不管，索契马尔的生态便由此崩溃。
“水源枯竭，森林萎缩，黄沙漫天……最终变为今日这般模样，这一切都是联邦造成的！”
一字一句，怼得沈不逊哑口无言。
他所说的过往，在宇宙中发生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索契马尔的遭遇如果属实，也的确值得同情。
沈不逊心里觉得他既然是受害者，就应该明白挑起战争非但不能挽回，反而会造成更多的灾难，但他说不出大道理来劝阻，只能默默地唏嘘几声，神情困惑地看着狄伯莱克。
“你是受害者，我也是，”狄伯莱克郑重其事地盯着沈不逊，胸中烧腾的怒火要把星舰一起点燃，“我做不到在联邦的辖区内苟活……”
“等等。”沈不逊不看眼色地举起手插上一嘴，“你已经身居高位，手握不少权力，跺跺脚联邦就要抖三分，为什么一定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风险？”狄伯莱克摇头，合上眼皮，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如果拥有了宝石，这些就谈不上风险。”
“宝石？达芙蒂尔的眼泪？”
沈不逊尝试着进一步询问，想要验证狄伯莱克是否如他所想的那边，想利用他获得宝石里能够操纵信仰的秘密。
可无论他怎么问，狄伯莱克都不再开口。
他像扒洋葱似的，一圈圈地，冒着泪流满面的风险慢慢接近真相，可是真相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跟他往常接触到的生活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
种族，战争，存亡……
狄伯莱克要做的事情甚至会波及大半个宇宙。
沈不逊觉得自己应该震惊，应该诧异，可是听着狄伯莱克的话，他就如同听着天书一样麻木。
以自己的态度分析对方的处境，不仅无法共情，反而更倾向于联邦的做法。
当然，他并不觉得联邦为了追捕敌人冒然削平山峰造成生态破坏这件事是对的，他只是在想当初的决策也许是某个历史节点上的小错误，决策者也不会想到能造成一个星球的覆灭，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去找到决策者将事实写进史书，让未来人借鉴，并改造如今的索契马尔，而不是再度挑起战争。
沈不逊靠着沙发背，脑海中的想法纷繁复杂，一时没有头绪，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如同明灯似的想法指引着他，那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狄伯莱克挑动战争。
只不过，挑明了反对狄伯莱克势必不会成功。
“是个离奇荒诞，恐怖癫狂……”他舒了口气，平稳心态，问道，“但值得一试的想法”
狄伯莱克心中一喜，以为是说动了沈不逊，连忙说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坐稳王座就好。”
剩下的事情，狄伯莱克都会为他事无巨细地安排好，什么号召所有被联邦欺压的弱势种族，什么筹备物资招揽人手，这些事都不需要沈不逊去做，他只需要当做明面上的领导者，成为众矢之的就够了。
最多……
最多也就是破译宝石里的秘密。
沈不逊摆正坐姿，交叠双手搭载膝上，虽未有狄伯莱克那种威严到不容置疑的气势，但是抿着嘴唇不苟言笑的模样也让人心里一怔。
特别是头顶的光自上落下，优越的骨相使面部阴影区更加明显，整个人肃穆庄重，却又不失年轻气盛的凌厉。
狄伯莱克以为他在伪装出上位者的姿态，特意为他鼓起掌声。
沈不逊却抬起眼与他对视：“我们既然达成共识，先生不妨对我坦诚相见。”
“你想知道什么？”
他放弃了追根溯源去问为什么要选择他介入当中，也不在追究那些环环相扣的计划中哪一步是在算计他。
沈不逊问着更为现实的问题：“先生有多少可用之人呢？像[公司]之中，有多少人知道你要做的事情呢？他们会支持你吗……”
“可用之人……”
狄伯莱克在联邦的势力网可谓遍布每个角落，但他并没有告诉过旁人他的计划，那些人也只是他的亲朋好友或是信赖他的养子，最不济的还有些拿钱雇佣来的赏金猎手和星际海盗，因此真正清楚他想做什么的人并不多。
至于会不会支持狄伯莱克，则是沈不逊要做到的事情了。
现在唯一能够保证的，就是他调动第二军部为自己所用。
这一点毋庸置疑。
狄伯莱克正要盘算自己手里真正可以信赖的人，驾驶舱的门自动打开。
“老板，已经预设好前往多洛莉丝的航线，最快三天可以到达。”
唐歆一丝不苟地说完，视线没有从狄伯莱克身上移开半分。
不过沈不逊傻眼了。
他以为唐歆会听劝离开玉门，没想到还是固执地留在狄伯莱克身边。
悄悄往驾驶舱里瞄了几眼，没有旁人，玛扎娜并不在这，他忽然想起来在地下库唐歆对他说的话，如果有朝一日让他放过玛扎娜的那句。
难道说那时候唐歆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不管是面对他还是面对狄伯莱克，唐歆都做好了牺牲自己保全玛扎娜的准备……
她会为了玛扎娜而死？
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就连攥住了沙发角也难以扼制，只能拉下袖子掩藏他颤动不安的情绪。
狄伯莱克认可地点点头，他也认为唐歆行事稳妥不会出什么岔子，但还是习惯性地提点着：“留意航线中经过的空间站，尽量避免对接检查，早日到达多洛莉丝。”
听完吩咐，唐歆微微颔首，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听吩咐行事的下属。
不过她的视线依旧没忍住出现分毫的偏移，落到沈不逊脸上，对上那双充满焦躁的双眸。
一瞬而已，对方脑子里想得是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