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许睡过去后, 周露静静听她的呼吸，好像只要能听见顾许的声息，就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们连在一起。
周露没有一直听下去, 担心耗光顾许手机的电, 她轻道一声“许许, 晚安”，便将电话挂断。
*
顾许这次在火车上睡得很熟, 她醒来时, 对面床的阿姨已经下车了。
她看了眼时间，快8点半，还有半小时, 她起身，背着包去火车的水池处，水池处有一面大大的玻璃镜子, 她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牙刷牙膏, 洗面奶等护肤小样, 用发箍固定好头发，开始洗漱。
从面前的镜子里可以看到身后有人走过，也有人站在她身边洗手，顾许看怕被人认出, 佝偻着腰, 洗完脸后赶紧用纸巾擦干脸，回到有门遮挡的软卧去护肤。
还没护完肤，就听见乘务员提醒：“列车即将抵达远山站，请远山站下的乘客准备好, 检查随身物品, 不要遗漏……”
顾许立刻加快动作, 化妆是来不及了，她拿随身小镜子照了照，昨天晚上睡眠充足，休息得不错，眼睛和肌肤看起来都没什么疲态，她便只涂个润唇膏打底，再涂个蜜桃色口红。
做完这些，她又检查一遍包包，证件和银行卡都在，斜挎好包包，她又给自己戴上口罩，提了行李箱就朝上下车的车厢连接处走去，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多是中老年人，还有两个年轻男孩子，只她一个年轻女孩。
火车还没停靠，一群人四处张望，视线落在她身上，只她一个人突兀戴着口罩。
顾许怕被人认出，也怕再有人跟她搭话，垂下眼，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终于，火车停稳，列车员将门打开，顾许排在最后，下了火车，一群等在下面的人挤着往上涌。
离开这的人要比来这的人多得多。
顾许提着行李箱，行走在人群中，想到爸爸曾说的一句话。
“许许，生在那种地方的人都想逃离，你怎么想往那里去呢？”
顾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往那里去。
是因为周露在哪里吗？
是，但又不全是。
还没走出火车站，顾许就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爸爸，我到啦。”
“不用担心，我可以的，毕竟之前来过一次，我有经验的。”
接完爸爸的电话，顾许主动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最后才是周露。
但她先看到周露的信息。
[我就在火车站外面，你出来就能看见。]
顾许不打电话了，收起手机，提着行李箱往外走，真的一眼就看见了周露，周露穿的还是上次来接她那一身，军绿色短袖，迷彩长裤，黑靴。
周露也一眼看见她，朝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行李箱。
顾许撒了手，不管行李箱，抿着唇，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道：“周医生，好久不见。”
“不久，还不到两周。”
顾许扬起脸，开心地看着周露笑，“跟我有关的时间，周医生总是记得那么清楚。”
周露顿了顿，问：“这次打算待多久？”
顾许别开脸，想了一会儿才道：“先不告诉你，不然你又倒数着日子，要送走我。”
周露又问：“这次为什么来这里？”
顾许转回脸，笑道：“秘密，不告诉你。”
周露含笑摇摇头，正巧走到车边，她开下山的还是上次那辆越野车，两人也是跟上次一样的流程，去超市买了些东西，又去小卖部买早餐。
“我想喝豆浆，这里有吗？”顾许问。
“有。”
“要纯豆浆，不加糖，豆子现打出来的。”
“那没有。”
顾许不勉强，说：“没有算了。”
周露帮她买了蒸熟的玉米和AD钙做替代。
上车前，顾许又让周露带她去取款机取钱。
周露不进去，在外面帮她守着，在她进去之前提醒她：“不用取太多，在村里也不怎么用得上。”
顾许点头，她也没打算取多少。
出来时，周露看见她包里鼓鼓的，顾许说：“只取了五千，是我包里已经塞了太多东西了。”
周露：“……”
顾许：“我取太多了吗？”
周露说：“你存点回去？”
顾许掰着手指头跟她算，“周医生，我住在你家，还吃你的，穿你的，用你的，你还给我洗衣服，还……”后面她没好意思继续说，她察觉周露看她的神情冷了下来。
“我总要帮你补贴点家用，不然，我觉得太占你便宜了。”顾许扯了下周露侧衣摆，小声说。
“你也吃不了多少。”周露道，“不用跟我算那么清楚。”
顾许茫然地眨眨眼，“啊……？”
*
回到车上，顾许也没想明白周露那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样的情况可以不用算那么清楚呢。
顾许回忆她自己算不上丰富的人生经历。
曾经她内疚自己拖累爸爸妈妈时，爸爸妈妈跟她说：“许许，你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亲人之间，用不上算那么清楚。
跟周思佳还是好友时，她在金钱上从不吝于给与，周思佳推拒时，她对周思佳说：“我们是好朋友，不用算那么清楚。”
跟贾清在一起的短暂一个月，贾清送她礼物，她每次都会回礼，贾清也跟她说过：“情侣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
她跟周露又算是哪一种呢？
好像并不属于上面任何一类。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周露的关系。
从她发现自己喜欢周露那一刻起，周露就不仅仅只是爸爸的学生，她的粉丝。
她可以认为是周露也喜欢她，所以想对她好吗？
顾许觉得自己越来越奇怪，在一件事上摇摆不定，周露喜不喜欢她这件事，她已经纠结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一边吃早餐一边想。
“AD钙。”周露拆了吸管替她插上，从旁递过来。
顾许扭过头，没有接，她两只手都抓着玉米，脑袋里又想着事情，一时没意识到还可以腾出手来接。
周露手往上抬了抬，吸管送到她嘴边，她张嘴，喝了两口，说：“先不喝了。”周露才把手撤开，等她吃完再开车。
“你不吃吗？”顾许突然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吃。
“吃过了。”周露说：“我到得早，你出来前就吃完了。”
顾许点头，咬一口玉米，又问：“你今天是不是又请假了啊？”
“嗯，跟上次一样，请了半天。”
“我好像害你请了很多次假。”顾许愧疚道。
“没事，都能补回来，可以用周末补。”
每次周露说没关系或者没事时，她心里会更不安，她什么也没给周露，总是周露在包容她，在对她好。
她停止进食，将包包从肩上取下来，郑重其事交给周露。
周露不解地看着她，她迎上周露眼睛，认真道：“这里是我全部家当了，在桃源村的这段时间，这些都交给你处置了，周医生。”
周露还是没有从她手中接过包，也没有低头看包一眼，只是看着她的脸，问：“你呢？”
“啊？”顾许没听明白她在问什么。
周露忽然笑了笑，接过包，道：“先替你保管。”
顾许摇头，“我是说里面的东西你都可以用，周医生。”
“里面有什么？”
“我的身份证，银行卡，现金，还有……”
顾许说着从周露手里抢回包，把塞在里面的几片护垫拿出来，紧紧握在手心。
但周露还是看到了，问她：“上次你的生理期是不是没有按时来？”
“你还记得啊？”顾许觉得有点尴尬。
周露道：“嗯，我记性很好。”
顾许：“……”
“镇上有个老中医，我带你去看看。”
“不要。”顾许想也不想就拒绝，她小时候体质更差，也看过不少中医，几乎天天喝苦药，长大之后，体质没有跟幼时那样弱到离谱，便说什么也不肯再去看中医了。
爸爸作为西医，也认同，不管中医西医，是药都三分毒。
“顾许，去看看。你这样，我不放心。”
顾许心弦动了动，可她还是坚持，“可是很多女孩子都经期不准啊，我觉得不是什么大毛病。”
“不要讳疾忌医。”周露语重心长地劝她。
顾许不肯松口，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在车中对峙。
最后顾许还是松口，周露已经为她请了半天假，陪她这样耗下去的话，下午上班也赶不及了。
“好啦，我可以去看一看，但我不喝中药。”
“先去看看。”
一起下了车后，周露撑起那把眼熟的黑伞，将她罩在伞下，“我带你过去，那边巷子窄，就不开车过去了。”
“好。”顾许没什么所谓地答应，即使她是不喜欢运动的，包括走路。
顾许看她又穿小皮鞋，上次是黑色，这次是白色，问她：“脚疼不疼？”
“新鞋，在网上买的，有一点点磨脚。”
顾许以为周露就是随便一问，没放在心上。
周露收了伞，牵她走进一家小药店，她一边打量着药店的柜子一边小声问：“中医在这里吗？”
“不是。”
“麻烦帮我拿一盒医用创可贴。”
顾许的手被周露牵着，不解地想：好好的，周露做什么要来买创可贴？
“周医生，你手划破了吗？”她担心地问。
印象中，周思佳曾经撑伞的时候手被划破过，流了很多血，她抓过周露的手来检查，没有受伤。
“不是我。”周露叹息一声，已经在她脚边蹲下。
“你的脚。”
“……哦。”
周露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脚踝，她配合着踮脚，让周露给她两只脚后跟都贴上了创可贴。
“中医就在前面，没多远了，脚有没有好一点？”周露问。
顾许低头看脚尖。
后脚跟创可贴的存在感有些强，仿佛周露的手还在托着她的脚，不过走起路来确实舒服了很多。
不过她没那么说，“好一点了，但还是疼。”她小小夸张了一下。
周露停下脚步看她，皱眉道：“左脚跟有点红，但右脚跟已经磨出水泡，有点严重。”
顾许还不知道自己后脚跟有了水泡，她爱美，穿漂亮但磨脚的小皮鞋，久了也习惯了。
低下头去看，已经被创可贴封住了，她看不见。
还没来得及解释，又被周露拉进旁边一家鞋店，周露让她坐在店里用来试鞋坐的皮沙发上，自己走到鞋柜边认真挑起鞋子来。
顾许热衷小皮鞋，不过都是一些看起来□□有光泽的款式，后跟也容易磨脚。
这家店里的皮鞋则是看起来很柔软的款式，应当不会磨脚。
周露挑了一双看起来符合顾许品味的，小巧精致的圆角款，材料极其柔软，可以随意弯折，后跟摸着也舒适。
“试试这双。”周露弯腰将鞋放在她脚边。
顾许不介意尝试一下不同的风格，脱掉脚上磨脚这双皮鞋，穿上周露给她挑的，站起来走几步，竟然舒服又轻巧，她不由流露出惊艳神色。
老板娘是个老奶奶，笑着道：“看来很合妹妹的脚，你是姐姐吧，给妹妹买一双吧。”
顾许心中讶异，姐妹？她跟周露长得又不像。
周露没有否认姐妹的关系，笑着问老奶奶，“这双多少钱？”
“180，不过你们两个小姑娘，150卖给你们了。”
顾许惊讶地瞪大眼睛，她第一次在店里见穿上这么舒服，还这么便宜的皮鞋。
老奶奶见她变了脸，改口道：“120，最低价，不能再少了。”
顾许更震惊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周露，周露拍拍她手臂，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从店里走出来，顾许还是有一种自己捡了大便宜的感觉。
“怎么魂不守舍的？”周露一手撑伞，一手拎着她用鞋盒装好的白皮鞋，没用完的创可贴也放进了袋子里。
“周医生，”顾许朝周露贴近，小声问：“你知道我那双白皮鞋多少钱吗？”
“五六百？”周露配合地猜道。
“980！我觉得自己被坑了！”
“价值不一样，有些品牌溢价，但在小地方，价值主要体现在舒适耐穿，价格合适，没有高额的宣传代言和店面费用，价格能降下来也正常。”
顾许觉得周露说得有道理。
抬脚快乐地轻轻蹦跶几下，“真的好舒服呀。”
又往前走了几步，顾许突然发现不对劲，“周医生，刚刚是不是又是你帮我付的钱？我的包包呢？”
“在车上，我没拿下来。”
“啊，还有创可贴是你买的，鞋也是。”
“姐姐给妹妹买不是很正常吗？”周露笑。
“谁是你妹妹？”
“谁要做你妹妹？”
“你是我姐姐吗？”
顾许不开心地别过脸，“人家都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我们都不是亲的。”
“不对，我们亲过，但哪有姐姐亲妹妹的？”顾许气得语无伦次，说完脸都红了。
周露无奈叹了口气。
顾许瞪她，“你叹什么气？”
这次，周露出乎她意料的直白，“不做妹妹，难道做女友？”
作者有话说：
顾许：难道不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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