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争吵声,亦或者说是郡王妃在唱独角。

  侍墨准备敲门,李观镜止住她,直接推门进了院子。

  院里很安静,书房外有几名侍女垂头站着,末尾那人正是年豆儿,她回头见有人来,下意识要开口,李观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顺着回廊走到书房前,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则倚着栏杆坐下,等了片刻,便觉寒意侵入,一如郡王妃的语气。

  郡王忍无可忍,沉声道:“镜儿也是我的孩子,我为何不能见她?你做什么要独自霸占?!”

  “霸占?你好意思说我霸占?我相信你,让他随你的安排去江南,结果呢?我一个没看住,他差点都……”郡王妃喘了片刻,才勉强压下眼泪,冷声道,“只要见了你,他一定会忍不住操心那些事!太医的话你没听到么?哪怕他恨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李观镜靠着柱子,有些疲倦地闭目假寐。

  过了好一会儿,郡王忍不住问道:“郗瑶,你可还将镜儿当做是一个人?”

  郡王妃怒道:“他是一个人之前,先是我儿!”

  “你真是不可理喻!”

  “你便当我是疯魔了罢,总之为了镜儿,我便是死了也无妨!”

  “咳咳!”突兀的咳嗽声在院里响起。

  李观镜睁开眼,回过头,发现琳琅不知何时出来了,她笑着向李观镜行了一礼,朗声道:“见过公子。”

  书房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李观镜看过去,见郡王掀起帘子,夫妻俩错愕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郡王妃对上李观镜沉静的目光,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登时有些慌乱,提着裙子来到他的面前,俯身问道:“镜儿,你何时来了?”

  李观镜温声道:“刚来。”

  郡王妃捏了捏他的披风,道:“这么凉,来,随我去屋里。”

  李观镜站起身,却没有跟着往主屋去,而是道:“我来见阿耶。”话音刚落,郡王妃便沉下了脸,李观镜紧接着说道,“我想了好几天,有些话须得与阿耶说,否则睡也睡不好,阿娘肯定也不想我这样。”

  郡王妃忍不住道:“那你就别想了啊。”

  “若是能控制自己想什么,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心病了。”李观镜轻轻抚上郡王妃眼下的淡青,叹道,“阿娘也不会为了我夜不能寐。”

  郡王妃语塞。

  从大理寺派人将李观镜送回来后,郡王只在他昏迷时见过几次,后来李观镜醒了,郡王妃听到太医的叮嘱,便一直阻挠郡王与李观镜见面,受此待遇的还有陈珂。郡王其实一直想与李观镜谈一谈,但是现在真见到了人,心里却不禁变得迟疑起来——也许郡王妃是对的,最起码这段时间该让他歇一歇。

  李观镜并不想歇,他也没时间犹豫了,说完这句话后,他自行掀了帘子进书房,屋里的热气扑上来,让他有一瞬的窒息,忍不住咳了两声。

  “镜儿!”郡王妃听见声音,连忙跟着进来。

  李观镜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认真道:“阿娘,我不是无知无觉的摩合罗,有些事情不弄清楚,我绝不会安心。”

  郡王妃泫然欲泣:“你当真不为我考虑几分么?我只有你一个孩子……”

  “不止我一个。”李观镜斟酌片刻,露出温柔的笑意,“你们知道么?这么多年来,其实是弟弟一直在为我寻找解药,这次在江南遇险,也是他救下了我,即便他如今不在我们身边,可是他仍旧是你们的孩子。”

  郡王妃被惊得一抽,连声问道:“弟弟?你说的是谁?是……是他?”

  郡王也十分惊讶,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你见到元也了?”

  李观镜点了点头,他知道两人接下来要问什么,但是自己不能去逼迫元也,于是从开头掐断:“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会来见你们,他喜爱自由,因此你们莫要动用关系去找他。”既说到此处,李观镜看向郡王妃,趁热打铁道,“我不如他那样爱自由,可是我也不想做笼中雀,我明白阿娘的心意,也希望你能明白,我已经不是小儿了。”

  “你……”郡王妃想反驳,但是元也的消息对她冲击很大,她脑子里乱的很,心神被分出去一大半,一时竟然难再保持强硬。在过往二十年里,郡王妃一直只是遥遥知道元也的一丁点消息,所以她对这个孩子的感觉一直是朦胧而淡薄的,直到这次李观镜提及,她才发现,其实元也一度离他们是如此之近,也许他们之间的血脉亲缘还有机会延续!

  郡王唤来琳琅,将仍旧处在浑浑噩噩之中的郡王妃扶了出去。

  李观镜目送她离开,心中蓦然有些感慨,就像他多次设想的那样,若是健康的元也从小长在郡王府,郡王夫妇会不会过得更好一些?不管怎么样,总好过现在这样时时为他悬心的好。

  郡王看穿李观镜眼中的复杂,沉默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来。

  李观镜身体已经暖和起来了,他解下披风,随意地搭在椅子上,然后随着郡王一道坐到书房里间卧榻上。

  郡王坐定后,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提起元也,而是问道:“郗风为何没和你一道回来?”

  李观镜今日来,是为与郡王坦诚相对,因此直接道:“我让他去寻尹望泉了。”

  “因为程氏?”

  李观镜反应了一瞬,才想起这个“程氏”是谁,不禁问道:“程媤媤?她怎么了?”

  “你们离开长安不久,她便死了,程风称尹望泉是凶手,坚持要来府里找他,那时尹望泉忽然失去了踪迹,我只当你安排他去做其他事,便不曾理会程风。”

  郡王没有查尹望泉的去处,是因为当初指派人手时,李观镜曾经提出不让郡王插手管理自己的人。

  想到此处,李观镜一时有些恍惚,这段时间里,他每看到一个可以阻止尹望泉的契机,心中的痛苦便多了一层,可是眼下他不能让郡王看出自己的心情,否则难保郡王不会变得与郡王妃一样,因此李观镜只能自己消化了片刻,才状若无事地说道:“那天受审的时候见到程风,我还觉得有些奇怪,心道大理寺不大会对我动刑,原来是他自己有话问我。”

  郡王蹙眉发问:“你既不知此事,为何还没到家便知道尹望泉失踪?又为何要让郗风马不停蹄地去找他?”

  “我找他,是为杀他。”李观镜顿了片刻,才缓声开口,将兰渚山遇袭一事说了,连带着将元也如何救他一并道出。

  郡王眉头越锁越紧,听到最后,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面前的人神色平静,话语也算轻描淡写,可郡王十分清楚,若不是元也及时来救,李观镜恐怕难以在那次刺杀中生还!郡王缓了一阵子才回过神,他吹了一声口哨,片刻之后,两人出现在屏风后,齐声道:“主人!”

  “去将尹望泉找来见我。”郡王声音难掩杀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卫领命,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书房。

  郡王下完了命令,翻涌的气血总算平复了些许,他问道:“你可知他是受何人指使?”

  李观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阿耶,为了将我放回来,你究竟答应了陛下什么条件?”

  郡王警惕地往后靠,离李观镜稍稍远了一些,淡淡道:“这些不不必你来问。”

  李观镜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即使你不说,我差不多也能猜到,而且我相信很多知道些内情的人都会猜到——阿耶,你是不是要去查公银的去向?”

  郡王揣着手,审慎地看着李观镜,神情十分严肃。

  可惜有前面那些年的溺爱在,这招对李观镜没有震慑作用,他换了个方向,继续道:“听说照影与朗家妹妹正在说亲,明明这件事在我离开的时候差不多不了了之了,为何现在又被提起?而且声势还如此大?亲事若没有阿耶首肯则必然不成,因此,阿耶如果不同意,为了两家子女的声誉,此事便绝不会被抬到明面上。”

  郡王未置可否,只道:“还有呢?”

  “朗将军有兵,太妃有钱,而李照影,不,应该说李璒,他有身份,这三者捆到一起会发生什么,阿耶比我更清楚。可是你不但不阻止,还在其中推波助澜,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圣……”

  圣人的意思。

  郡王打断道:“够了。”

  “你知不知道做完这些,你会怎么样?!”李观镜心中猜测得到了验证,霎时心绪难平,他倾身向前,咬牙道,“无论成败,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成,郡王便是为了权势杀亲卖友的人,名声一落千丈,而且还会受到隐太子余党更加丧心病狂的报复;败,郡王府问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其实郡王何尝不明白这些?可是如今他已经被架上了火堆,如果必须选择,那么他自然是选择保住家人。

  郡王再次开口时,话语中难掩沧桑:“我如今也不知当初的一念之仁……究竟是对是错。”

  李观镜怔住,他看着面前的人,蓦然在郡王身上感觉到了苍老的痕迹。李观镜缓缓退了回去,不再咄咄逼人,而是轻声道:“阿耶,这一次……换我来罢,让我来揭开这一切。”

  郡王毫不迟疑地摇头。

  “从前每次遇险,总有人挡在我的身前,七岁时是橘络,兰渚山上是方笙,如今则是阿耶。”李观镜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发哑,“我不想再这样,我不想在遇见事情时,只能无能为力地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为我牺牲,这比杀了我还要残忍——阿耶,儿应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不是踌躇不前的缩头乌龟,莫要再让我躲在谁的身后,这一次……就让我走在前面罢!”

  郡王心中动容,看向李观镜的眼神中带着欣慰,说出的话却依旧没有退让:“你能做什么?连我都想不到出路,你能有什么法子?”

  李观镜早已想好了,郡王话音刚落,便见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齐王。”

  郡王立刻明白过来,火气蹭得便起来了,竭力压着声音道:“你以为夺嫡是儿戏么?!且不说押错会如何,即便对了,你在我身上看到的反噬还不够?”

  “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只要阿璟冒了头,他们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何况那是李璟,他帮了我许多,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李观镜情绪激动,头又有些晕,他闭了闭眼,缓了片刻后,轻声道:“阿耶,难道你真的相信最终能将功赎罪,而不是卸磨杀驴么?”

  郡王听到最后一句,再也说不出话来。

  “为阿娘,为元也,为林姑姑,为族里这么多人,李观镜一人……不足惜。”李观镜露出苍白的笑容,“我早已躲不过了,既如此,就让我提刀而上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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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锦、衣、夜、带、刀……强行点题(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