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灯已经很暗了，飞蛾有气无力地扑着，纤弱的蜡烛火光摇晃着晏修手上的影子，算盘正打得响亮。周围的掌事们纷纷疲惫难耐，晏修查看了一番他们手上的账簿，便让众人回去休息。他继续留在营帐内，仔细计算着账目忘了神，连东方祇月走到自己面前都未察觉。
“凤凰，别熬那么晚，来，休息一下，喝点热茶……”
他将茶杯放在晏修手边，晏修低着头，看也没看他，只顾打着桌上的算盘。
“我说你有没有良心啊？连话都不愿同我说？贫道可是犯着血光之灾来陪你，就这么对我？”
晏修仍然语气冷漠地说道：“不是说不来吗，我也没让你来，回去吧。”
东方祇月知他是记仇上次自己说过的话，叹上了一口气，坐到他身边的席子上，挨着他说道：“我天天在山上，与世隔绝不知人间日月，真不知道那些事。后来还是大哥跟我说了，我才知说错话了……这些事你应告诉我，别都一个人憋着。”
“我没有什么要同你说的。”
“你也不用同我说什么，把这热茶喝了，对眼睛好。”
东方祇月又将热茶朝他的账本前一推，算盘声戛然而止，晏修盯着茶水上浮动的茶梗，一只小虫子掉了进去，扑腾了几下荡起些涟漪。
“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那你又是何苦折磨自己？”东方祇月嘴上埋怨着他，内心却止不住担心，“你一向就爱熬着，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听我的话，趁热把茶喝了，我可泡了好久。”
那只小飞虫已和茶叶纠缠在一起，彻底不动了。晏修瞥了一眼那茶，又抬起眼皮瞪着他，干脆一口将茶水喝下肚，不自觉似乎吃了个闷亏，于是恶狠狠地说：“起开，你挡我光了。”
东方祇月只得坐在角落里打坐，不知不觉便在算珠声中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中，他感到有人在自己身上披了件披风。他略微掀起眼睛，正好看到晏修的面庞。修道打坐之时，身外与我俱化为一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当是做梦。
“凤凰，我这次为了你真是豁出去了。”他声气细弱说着，“别这么没心没肺的了。”
“明明会占卜预知，你为何非要跟着我呢？”
“你不懂，这是命中注定。”
“命是什么？”
“命就是想躲也躲不掉。”
“真的躲不掉吗？”
晏修问他，可他闭上了眼睛，看上去是真的睡着了。晏修重新换了两根蜡烛，翻开已核好的账目，继续算了下去。此夜，他压根就睡不着，他怎么能睡得着呢？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翻开那些账本，就几乎兴奋得满身战栗，元稷安，现在就是被自己抓在手中，这次，他溜不掉了。
帐外的鸡鸣声清亮嘈杂，元稷安也没睡着。天还未亮，他便起身往晏修那边去了，昨天下了雨，风中还夹杂着微微凉意，他掀开帘子，只见晏修依然全神贯注地拨着算珠，身边堆了许多账目，蜡烛随着灯火融化，烛泪在桌面上凝结了一大块。
两人都默契似的没有说话，元稷安就这么站着，默默看着他。天逐渐亮了，管粮草钱财的裨将——贺兰尚也赶来了，随行校尉来禀告军情，元稷安出去处理，校尉打起帘子，他回过头，又是看了一眼晏修，欲言又止，这才离开了。
看着那一堆纷杂的账本，贺兰尚还是让人不停送记录册过来，他随手撕了一页账单下来，转纸吸了口旱烟，快活地抖擞着胡子，朝晏修脸上吐了一口烟圈，“晏大人，快去休息吧，这么多账目真是难为您了，万一您要是病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晏修没理会他，打完最后一次算盘，他才缓缓抬起目光，对贺兰尚微微一笑。
“不用再送账目来了，上半年开销已经算好了。”晏修笑了笑，双眼的目光似刀一般锋利，“粮草都是贺兰将军在管吧，我不休息没什么关系，只怕将军要永远休息下去了。”
“你……”
晏修站起身，翘着手指从他嘴中夹起那旱烟，往地上轻轻一掷，探出脚尖磨着踩灭了。
“将军，我们单独聊聊。”
贺兰尚命所有人都退出去，他心里有些慌乱，而晏修却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只剩二人后，晏修扬起那本算好的账簿，咧开嘴笑道：“将军，光是粮草，上半年就少了五十多万两白银，钱去哪里了？能告诉我吗？”
“血口喷人，你压根就没算！”
“对了，我不用跟你商量，只要告诉皇上便是。”晏修忽然收起了笑容，他扬起头，眯着眼睛，“我将这些账目都扣起来，带回北平算，可能就不止这个数了。呵，百万两军费的亏损不是小事，将军的小命，可捏在我的手中呢。”
贺兰尚被他气得双眼血红，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如此多名目繁杂的账目，甚至连名目都是错的，移花接木的坏账一大堆，旁人光是核实名目都得十天半月，他竟然一天便算出来了。此事关系重大，不仅是砍头之罪，甚至会连累家族，贺兰尚见晏修正得意洋洋地捏着那本汇总的账本，一条毒计浮上心头。
“晏大人，此事好商量嘛，何必要把事情做绝？大人要什么，尽管说。”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本账簿，恰好摸上了晏修的手，他感到这只手柔若无骨，又看着晏修风姿绰约，貌若良家好女，就这么一眼，不由丢了半身魂，只能痴痴地望着他。
“三七分成。”
晏修的要求打断了他的意淫，虽然很肉疼，贺兰尚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行，你的那三分要怎么拿？”
“三分？你在做梦？”晏修诡异地大笑起来，“不，是你三，我七。”
“小心贪得一时嘴，瘦了一身肉，我这些不全是我自己的，还有许多……”
“二八。”
“三七，再少我就不干，你拿我脑袋去舀酒算了！”贺兰尚大跳起来，捏着晏修的两颊，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并且抢走了他手中的账簿，“听好了，钱有部分存在锦州城里的钱庄里，你跟我去，我都取出来给你，其他的，回北平再给你。”
晏修斜着目光，一笑间语笑嫣然，“拿走吧，你回头看看有无纰漏。别忘了，你要是敢耍花样，我随时能再算一本出来。”
丢下气得咬牙切齿的贺兰尚，晏修含着笑，回到了下榻的帐中，远远就瞧见东方祇月侯在帘子外。他见晏修回来，连忙拉着他，问贺兰尚与他单独聊了什么，晏修没回答，而是从大袖中拿出一本账簿，双手举在他面前。
“明日午时左右，转交给元稷安，切记。”
“为什么？”
直觉此事非同小可，东方祇月不肯接，晏修就一直举着，“你给元稷安，他就明白了。”
“到底是什么事？我不说清楚，我就不接。”
晏修没似平日那样大发脾气，他的态度谦卑和善，在东方祇月看来，他仿佛一个认识许久的友人，这无疑令人担心了。
“东方祇月，这是我的性命，我把它交到你手中，我相信，你不会辜负我。”晏修低着眉眼，朝他挤出了一丝笑容，“不要再问为什么了，去做吧。”
他眼中的悲切苍凉散开，东方祇月真真切切触碰到他的悲伤，心中猛然一痛，东方祇月眼眸发热，不忍再问下去。他想自己是哭了，更是哭得涕泪满面，抱过他的肩背，哽咽着说：“凤凰，一定答应我，不管做什么，都要活着，好好活着，不然……我就不会帮你。”
晏修应了他，他这才收了账簿，挥着衣袖飞快擦去眼泪，这下反而轮到晏修嘲笑起了他。
“哭什么，我又不是死了，你何故做这种小寡妇哭坟模样？”晏修将手帕朝他面门上一抛，笑骂道，“你若是敢忘，仔细我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