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要将摆烂进行到底的林苏绝不会就此屈服。
他扛着被子, 就来到了常府。
被子一扔,就往地上一躺。
阚白晴听了动静,连忙赶来。
若是被那原配的舅家知道了自己前头的儿子, 扛着被子躺在常府门口睡觉, 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然而得知林苏被林常赶出家门,身无分文之后,阚白晴也有些头疼, 当即露出为难的神色:
“道安, 我在这家里实在是拮据,家里的中馈都掌握在前头原配留下的老仆手中, 借着你弟弟那大哥的名头,耀武扬威……实在是均不出地来给你栖身……”
而林苏脸上倒是乖觉:“常夫人放心,我也无意入常府,不过是想随便找一个地方睡觉罢了……”
“只是想着常府到底是亲戚,不会像其他府邸一样,把躺在路边的我赶走,这才到这里来……”
“常夫人放心,不必理会我,我自己在这里睡着就可以了。”
说罢就又躺了下去。
阚白晴:……
若是真让林苏在常府面前躺一天, 指不定明天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没看见现在就有一些街边的人在对这里指指点点了吗?
然而阚白晴却突然红了眼圈,这么泪光盈盈地看向他,唤道:“道安……”
却见林苏一无所动, 继续睡觉,连眼睛都没睁开, 恍若未闻。
她心中顿时一怔, 不知为何, 生出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但转瞬这复杂情绪便消散于无形, 她看着死皮赖脸躺在常府外的林苏,难得有些头疼。
便一狠心,索性打算割些银钱换清净。
于是她冲林苏露出一个慈母般的笑:
“道安,你的父亲实在是不像样,怎么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赶出来?”
“娘囊中虽然没有多少钱,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么流落街头……”
说罢便唤人去拿银钱,然后递了个钱袋给他:
“这些银钱,是娘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你先收着,找个地方下脚……”
却见林苏终于坐了起来,接过钱袋,掂了掂,叹了口气:
“早知常夫人挤挤也能挤出这些银钱,当初退学时,便来寻常夫人借了……”
阚白晴闻言笑容僵了僵:“娘能攒出这些钱,也不容易……”
可林苏掂了掂这钱袋,却突然皱起眉头,打开一看,果然多是些铜板碎银,他轻声叹了口气,忧愁道:“常夫人,你一腔好意,我已知晓……”
“只是我等读书人,怎能向妇孺要钱?”
“你攒钱如此不易,若我收下了它们,岂不是无视了你的境遇?要是反而害得你挨冷受冻,以后,我还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您还是收回这些银钱吧,我堂堂大好男儿,只需要找一块地躺着就行……您实在不必理会我……”
说罢,就躺了下去。
显而易见,被迫跟着林道安轮回数百次的林苏,已经开始在黑化边缘徘徊了。
而阚白晴闻言神情更僵了。
你没有脸面收下我的钱,怎么却有脸面躺在大街上。
不过她也猜到林道安是嫌弃她给的钱不够多,便又肉疼地摘下手中的金戒指,递给林道安道:“是娘夸张了,娘在这常府,吃喝住行都由府中出,就算没了这些体己,又如何会挨冷受冻?”
“你就收下吧。”
林苏自然是连连推辞。
“使不得、这使不得!”
然而阚白晴却不顾他的推拒,硬是把这金戒指塞到了他的手里。
“唉,”林苏叹息一声,“常夫人这又是何必?我等读书人,早已将这身外之物、浮名虚利,抛到脑后了……”
你是把这浮名抛到脑后,不要面皮了,坦然躺在大街上,可我还没有啊!
阚白晴心中腹诽,只想快快移走这尊大佛,却见林苏看了看她发髻中偌大的金簪,又瞧了瞧她手腕上粗大的金镯,一副欲言又止、囊中羞涩的样子。
阚白晴只好再忍着肉疼,将这金簪金镯依次拿下,递给了林苏。
黑化版林苏这才勉勉强强收下,叹气道:“常夫人你这又是何必?”
“罢了罢了,既然常夫人如此好意,若再推拒,反倒是道安的不是了。”
便毫不客气地拿走了金簪金镯,乃至刚才的金戒和钱袋。
阚白晴的笑容差点没有坚持住,扭曲了一瞬,她僵硬着一张脸,对林苏说道:
“现在,道安你可以去别处休息一下了吧?”
“常夫人厚爱,道安自不敢辞。”说罢,林苏便扛着被子,对阚白晴拱了拱手,就提着钱袋金簪金镯等物,飘飘然而去。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好一个洒脱不羁的读书郎!
只留下原地手腕发髻空空荡荡的阚白晴。
阚白晴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心中对林常破口大骂,也不知道林常对林道安做了什么,让他受了刺激,才使得原本温和有礼的林道安变成了这副破落户模样!
这么一想,阚白晴又生出几分犹疑来。
莫不成,是因为林常强行让林道安退学一事?
故而林道安才因此性情大变?
还是林家又出了什么变故?
于是阚白晴便又派人去林家附近打探一二。
看着林苏的离去的背影,她心中暗自祈祷,这家伙可千万别再来了。
想到自己给林苏的金首饰,都足够林苏过一年的了,阚白晴这才放下了心。
——谁料才隔了两天,她便又听到了熟悉的下人的禀告,又在熟悉的角落,见到了熟悉的盖着被子睡觉的林苏。
“你怎么又来了!”阚白晴两眼一黑,忍不住尖叫出声。
而林苏似乎是被这尖叫声吵醒了,揉了揉眼睛,有些睡眼朦胧地说道:“哦,原来是常夫人啊……”
接着又安然躺下了。
从下人的口述中,阚白晴终于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林道安”得了这些银钱金首饰后,当即潇洒了一阵。
他随即到了一个客栈,让小二好酒好肉招待,这时他又碰上了之前在食肆酒肆里遇到过的汉子们,“林道安”当即豪爽地表示要请客。
就在这时,“林道安”又看到了在客栈外徘徊,闻着里面的食物香气却又畏缩不敢靠近的乞丐们。
见了这些乞丐们的凄苦遭遇,“林道安”一时感伤,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当即大手一挥,请全县的乞丐们大吃一顿。
什么叫一掷千金?
什么叫挥金如土?
这就是了!
“放心,我有钱!”——“林道安”如是语。
好个豪爽男儿!
阚白晴两眼一黑,差点没被他给气死。
他是豪爽了!毕竟这钱又不是他的!
感情这家伙是变成了吞金兽啊!
阚白晴又在心中骂了一通林常。
她已然从前去打探的下人口中得知,“林道安”之所以性情大变,正是因为林常强行让林道安退学,而且还不肯让林道安去抄书,自己赚取学费。
阚白晴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悔意,早知如此,她还不如自己出这个钱,送林道安去私塾,也不至于让“林道安”受了刺激,变成这个样子!
再一看躺在常府门口无视路人指指点点、呼呼大睡的林苏,阚白晴当即感到气血翻涌——
这日子,没法过了!
……
“这日子,没法过了!”林常怒吼道。
没错,这些日子,林常也不好过。
现在全县的人都知道林常有了一个一掷千金的儿子,向他借钱的人简直如过江之鲫、源源不断。
“老林啊,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咱们那么多年的朋友,你家里如此豪富,怎么也不告诉我?”
“老林啊,你瞒我可瞒得好苦……”
“难怪你大儿子那么容易就去了郡学,想必也少不了你的打点……”
“老林啊,最近咱手头有点紧……要不,你先借我一点银子?反正你也不缺啊……”
就连他去街头贩货时,看到的老主顾们,也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他:
“老林啊,你家里都有那么多金子了,怎么还来贩货啊?”
林常气得要吐血。
他哪里有那么多金子了!
林常扔下货物,就要气势汹汹地去常府找林苏算账,恰好遇到了气势汹汹来找他算账的阚白晴以及她带着的常府仆从。
一阵鸡飞狗跳、撕扯咒骂后,双方终于冷静下来,并且达成了一个共识。
上学!
一定要让“林道安”上学!
“什么,上学?我不去。”大龄厌学青年林苏恹恹地躺在大街上,说道,“上学没意思,我不想去。”
阚白晴苦口婆心地劝道:“道安啊,正所谓‘学会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以前不是有一腔抱负想要施展吗?若不去进学、不去科举,又如何能施展你心中的一腔抱负?”
而林苏则恹恹道:“我知自己学识浅薄、资质愚钝,早就熄了这科举之心,如今只想得过且过,做个闲人……”
闻言,林常顿时着急起来,忙道:“谁敢说你资质愚钝、学识浅薄?”
“你想想,你大哥可是在郡学都受到夫子表扬的人,你作为他的弟弟,怎么可能会没有资质?”
林苏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想起自己以前骂林道安的话,林常面上不禁有些讪讪,但还是努力劝道:“这人哪,真不能不读书……”
“你放心,这读书的银钱,我和你娘全都包了,绝不用你半点操心……”
可林苏却是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他每叹一口气,林常和阚白晴心里便是一紧。
“不,我不要。”最后,林苏道。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林常又是着急又是不解。
他不是都愿意让林苏继续去私塾了吗?
“没有为什么。”林苏说道。
摆烂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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