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砖冰冷厚重, 甬道狭窄幽暗。晃动的烛火照出昏黄的光影,她在光影中前行。

  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集聚起僵冷的寒气,但披在肩上的斗篷是温暖厚重的,她肢体疲倦, 心底安宁。因为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在前方引路, 被烛光照出模糊的轮廓……

  可是她看不见他的脸, 也不知道他是谁。泽尼娅闭了闭眼睛, 突然说道:“我要进去看看这条密道通往哪里。”

  “现在吗?”莉娅担忧地看着她,“你感觉还好吗?”

  泽尼娅的脸颊在烛光中白得像雪,或许那温度也冰得像雪。这让莉娅想起了几天前, 她们第一次来到这座地牢时,泽尼娅失神的状态。

  那时泽尼娅脸色苍白手指冰凉, 之后就发起了高热。

  “我没事。”泽尼娅看向莉娅,她的眼神很明亮。她握住莉娅的手, 这双手温热柔软,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冰冷, 这让莉娅安下心来。

  “我进去看一下,你在这里等我。”泽尼娅说道。

  “我们一起。”莉娅望了望里面。

  幽深的密道里不见尽头, 漆黑狭长的模样令人忍不住联想起蛇类的咽喉深处。这条密道似乎是修建在那过于厚实的城墙壁里的, 因此很是狭窄, 仅能容一人通。

  里没有开设窗户,半点光亮也没有。但却有不知从何处通进来的微风,虽然空气还算清新,但吹出来的些许凉意却让人忍不住想打寒战。

  莉娅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说道:“我们进去后,这门不会自己关上吧?”

  泽尼娅看着她紧张兮兮的小表情,心底恍惚的感觉一下就散了,她忍不住笑起来,握了握莉娅的手:“没事,我先进去看一眼,你在门外等我,万一门自己关上了,你还可以在外面给打开嘛。”

  她说着就向前走了进去,但并没有进入太深,只是在密道的入口处停下,观察着四周的墙壁。

  泽尼娅在石壁上摸索了一下,凭借着内心莫名的直觉寻找到了一个机关,她用力掰了一下,书架突然就自己滑动了回来,将入口重新关上。

  莉娅吓了一跳,但不等她反应,书架又重新自己打开了。

  泽尼娅站在里面对她笑:“没事,这里面有能开关门的机关。”

  莉娅松了口气,她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提着灯走进了狭窄的密道。

  或许是终年不见阳光的缘故,密道里的温度偏低,但很干燥,并没有生出苔藓或别的什么小生物。可这样幽暗狭窄的密道本身就足够压抑了,泽尼娅一只手向前提着灯,另一只手向后伸出,与莉娅牵着,一前一后的前行。

  “你感觉,这条密道是通往哪里的呢?”莉娅问道。

  “唔……”泽尼娅捕捉着心底朦胧的感受,“我不知道,但感觉并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东西。”

  密道并没有什么惑人的凌乱曲折,它的路线鲜明而长直,她们向上登过几十级台阶,有转过了一个直角弯,就来到了密道的尽头。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没有雕花,只在靠左侧的中部刻有一个三指深的凹槽作为把手。

  泽尼娅试着推拉又或是向侧面滑,但木门纹丝不动。

  她又提着灯看了看周围,但在她找到机关前,那木门突然就自己滑开了。

  明亮的光从门洞照进来,温暖的阳光穿过纱制的薄窗帘,朦胧的光笼着整个房间,书桌、软椅、书架……

  一位端丽优雅的女士正坐在茶几旁,手中端着一只描金白瓷茶杯,她惊讶又好奇地看向两个年轻姑娘,对她们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莉娅的身高要矮一些,她被泽尼娅挡在密道里,看不见前面是什么。

  “这是哪里?”她从泽尼娅身后探出头来。

  “我的书房。”一道低沉的男声替泽尼娅回答了她。

  泽尼娅被吓了一跳,一转头才看见洛伦·弗罗斯特正站在书架侧面,修长苍白的手指正搭在书架的雕饰上,看来这就是开启木门的机关了。

  洛伦·弗罗斯特看着她们,目光里颇有兴致:“我虽猜到两位迟早会发现这条暗道,却没料到会恰巧赶在这个时候……”

  “那么,容我代为介绍,”他脚步一转,轻巧地旋身,抬臂引向坐在沙发上的女士,“费尔奥娜·凯洛格女士,我的多年老友,她会在此一直住到舞会结束。”

  洛伦·弗罗斯特又为两个年轻姑娘做了介绍,并引领她们坐到这个小小休息角。他的微笑体贴又自然,两个姑娘不知不觉就被带领着坐下,组成了这场临时茶话会中的一部分。

  在重新入座后,洛伦·弗罗斯特为姑娘们倒了两杯红茶,莹润的红茶在润白的瓷壁上激出剔透的水花,打着旋落成两汪融化的血珀,茶水蒸腾着暖热的水汽,石榴与蜂蜜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加了石榴蜜与石榴汁,口味偏甜,在女士们那儿的反馈通常都不错。”洛伦·弗罗斯特这样说道,不过他自己却似乎对此不太感兴趣。

  他手指上的戒指又换了,蓝紫色的星光石在食指上闪着深邃的夜,尾戒是由整块绿松石打磨而出的戒圈,苍白指尖夹着一支色泽金黄近红的朗姆酒,正有一口没一口地轻呷着。

  洛伦·弗罗斯特懒倦地向后倒在沙发里,嘴角轻勾,继续道:“如果不适口的话,这里还有几支酒可供选择。”

  “哪有在这个时候给女士们喝烈酒的?”一旁的费尔奥娜女士笑起来,她看向两个姑娘,“尝尝吧,茶叶放得不多,这时候喝并不至于影响睡眠,不过我一向喜欢加很多蜜,如果太甜的话,可以调些清水进来。”

  两个年轻姑娘捧起茶杯,茶香里融合着甘甜微酸的果香,因为混有果汁的酸味,虽加了许多蜜,但并不会甜到发腻。一口微烫的茶水呷下去,在密道里沾染的阴冷就化去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很好喝。”泽尼娅对费尔奥娜回以友善的微笑。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女士,费尔奥娜看起来要比两个姑娘年长许多,金棕色的发在脑后挽起,虽不复年轻人的青春活泼,却沉淀出雍容的韵致。

  她穿着一套黑色套裙,虽然样式简洁,但熨帖的裁剪勾勒出曼妙的身形,哪怕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也是腰背挺直两肩端平的,自然而然地维持出高雅的仪态。两条线条圆润的长腿被裹在丝袜里,在沙发前优雅地斜切着,无心魅惑却自然风流。

  这无疑是一位出色且引人注目的女士,但令泽尼娅感到好奇的却不是这一点。

  她下意识瞧了瞧一旁的弗罗斯特先生,他的衣着仍旧是那古典精致的风格,倚在沙发里的姿势懒散又随性。

  这一切无疑都与旁边的费尔奥娜女士产生了鲜明的对比,但两人之间却存在着一种相似相融的气质。泽尼娅一时无法确认这奇妙的相似感从何而来,而费尔奥娜女士已经开启了新的话题。

  她很健谈,向两个姑娘问起旅行的事情,自身似乎也走过很多地方,总能点到一些有趣又特别的地方,引得两个姑娘心生向往起来。

  洛伦·弗罗斯特先生却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半阖着眼睛不紧不慢地抿着朗姆酒,懒倦的样子让泽尼娅想起数日前他们在酒窖里的那一次见面。

  他喝醉了吗?

  泽尼娅心中才刚起了这个念头,就见弗罗斯特先生转头看向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懒倦中似乎尤带清明,他头颅侧倾看向泽尼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低沉的疑问。

  费尔奥娜和莉娅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空气里一时静谧得呼吸可闻,只有金色的微尘在阳光下浮游。

  因为这突然的注视与静谧,泽尼娅手足无措了片刻,她看着弗罗斯特先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慵懒,但泽尼娅却突然感受到了坚实可靠。

  于是她开口问道:“您上次在那间与地牢相连的石室中与我见面时,是不是就是通过这条密道前往那里的?”

  洛伦·弗罗斯特笑起来,并大方的承认了。他的确是通过连通书房的密道前往那里的,这可比通过明面上的走廊与楼梯要省出好长一段道路。但那天他比泽尼娅更早离开时,却有意没有按照这条密道原路返回。

  “请别介意。”他摊了摊手,灰蓝色的眼睛里笑意迷离,“我想由您自己发现这条密道会更有趣些。”

  好吧,她又能说什么呢?

  泽尼娅早就知道这位神秘的城堡主人有些算不上恶劣的风趣性格,喜欢开些吓唬人的小玩笑,并不乐意将谜底直接解开,而是要看着别人没头没脑的寻找。

  不过洛伦·弗罗斯特先生现在这种迷离的状态似乎是个提问的好机会。泽尼娅看见旁边被打开的那支朗姆酒已经空了一大半。她认得那支酒的品类,那是至少45度以上,经过蒸馏陈酿而成的烈酒。喝了这么多,弗罗斯特先生总该有些醉意了吧?

  “您上次说过,我可以向您提问。”她提醒道。

  洛伦·弗罗斯特“唔”了一声,他像是在回想似的停顿了片刻,才说道:“的确如此。”

  “不过……”他慢悠悠地补充道,灰蓝色的眼睛似醉非醉,嘴角勾着笑意,整个人像浸在醇郁醉人的酒气里,“只有那一次。”

  洛伦·弗罗斯特侧着头看她,悠然笑道:“但是,我可以再回答您一个问题。”

  “您想好要问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