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堂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那些婆子一并站在院落中,个个都穿着喜庆洋洋的红色,等着楚照出来。

  翠微走得快,在前面招呼:“出来了,出来了,驸马出来了。”

  那些婆子只是面上含笑,没吭声,等着楚照出来之后,这才靠近:“既然出来了,那我们就快点打扮吧——”

  翠微顺口道:“喜服我们已经备好了,各位婆婆请跟着她走,几位稍事等候,殿下一会儿过来。”

  刚刚在门口就等了一会儿,如今还要等一会儿。

  不过她们也不急——毕竟公主殿下那边事情更多更冗杂,她们被遣来收拾打扮驸马,轻松得多。

  说实在的,今日公主大婚,说急也急,就在千秋宴中仓促举办了;但若说不急,也是不急的,比起民间习俗,这次时间松缓得多——民间那些新娘,大清早就会被折腾起来,开始一顿打扮。

  楚照向来不让别人给自己换衣服,这次亦然。她自个儿拿了喜服,便去换上。

  她穿上一袭大红喜服,细花纹底,还有些许海棠纹路——似乎是为了拟她的大雍皇室身份,特地以此设计的。

  袍边上翻,塞入腰间白玉犀带,楚照忽而觉得有些鼓胀,她伸手一摸内里,也是一个包裹形状的东西。

  看来这就是何桓生所说的那个什么振灵香了……呃,这玩意儿,她要怎么取出来?

  现在她要抓紧时间了,若是要取出来,还得再脱衣服,但是她刚刚已经用了许多时间。此时若是把这东西取出来,便又得浪费时间。

  没事的,她安慰自己,这种东西,她自然是用不上的。只要她不拿出来,就不会用上。

  思及此,她一下子下脚,踏到珠履,又顺手捋平衣袍,便走出了门外。

  门口站着一个婆子,冲着她笑:“驸马爷自己收拾得真好,生得真真个丰神俊朗,不愧是大雍皇子。哎,让我们几个婆子给您好好地打扮一下,那就更衬您龙章凤姿啦!”

  她一边笑,一边走在前面引路,俨然一副相当熟悉这地方的样子。

  楚照听来只有尬笑。

  当然,这么久的时间历练,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把尬笑变成在外人眼中温润的笑。

  路途不远,婆子的话却很多:“驸马爷生得俊朗,等下系上大红花,再戴上那个冠,今日下午花车游城,不知多么风光……”

  合该是大喜的好日子,楚照看了,柏堂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那婆子看楚照偶尔接话,居然也来了兴趣,竟然开始说些有些有的没的了:“我们这几个婆子啊,那可是京中有名的承接喜事的,还是礼部专门请我们来的。我们还为此推掉了不少别家亲事,毕竟能够参与公主殿下的喜事,也是我们的荣幸……”

  楚照还是点头,偶尔应答一声。

  这倒是助长了那婆子的气焰:“不知道驸马此去,一番游览,定然又成了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啊。”

  楚照:???

  这话可不兴说啊。闲主赋

  楚照终于不再友好地应答了,她咳嗽了两声:“嬷嬷,你也知道我还是驸马。”

  婆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说错了话,赶紧找补,“老妪我是老糊涂了,驸马爷大人有大量,不要在意,不要在意啊。”

  楚照没吭声。

  呵,这句话,要是给新娘听到,那才是不得了。

  那几个婆子早就在铜镜前等候,桌上、柜上摆放着各式装饰。

  楚照一进来,几个婆子马上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嘴里说了几句夸赞之词,便开始手脚麻利地动作起来了。

  打扮驸马本来就不用花太多时间,何况驸马等会儿还要骑马去长年宫门口等候——得让驸马早点去等候才是。

  这等待的时间,要久。

  终于,那朵大红花给楚照沿身缠上,这对驸马的打扮,也就算告一段落了。

  “好了,驸马,快请出来吧——”

  等到楚照走至人前,不论院落中的新旧老人,纷纷发出惊叹之音。

  这楚二殿下,虽然的确生得好,但是今日一打扮后,更显清俊:清湛五官卓绝,英姿无匹,黑发束起,戴察金嵌翠冠,丰神俊朗。

  嗯,特别是胸前那一朵大红花,格外红。

  今日公主大婚,如此喜事,皇帝竟然为此破例,敕令今日可以骑马。

  柏堂门口便有人牵着一匹油光发亮、通体雪白的骏马。

  等到楚照走来时,那马还颇解人意一般,对着天空打了一个响鼻。

  那牵着马的侍卫笑了笑,还奉承一句:“看来这马也在庆祝驸马。”

  楚照微微一笑,拿过缰绳,翻身上马。

  不得不说,感谢红枫。之前那段无聊的表演时光,红枫教会了她不少东西,其中也包括了骑马。

  不然,今天她就要等着被看笑话了。

  她骑着马,马的前后左右都围聚了不少的人,敲锣打鼓,喧天齐鸣,一路走一路行,慢慢地往长年宫去。

  像是在一夜之间,宫中都挂满了红色彩带,处处悬灯。

  看来,皇帝是真的重视。上马时候,那旁边侍卫还补充了一句:“待会儿驸马爷在宫外等殿下的时候,陛下和太后娘娘都要过来呢。”

  楚照只是点头应下,心下莫名有些惶恐。

  她惶恐见皇帝,更惶恐见公主。

  驸马收拾得快,公主可不然。

  临华殿中,全福太太还在忙着给卫云舟开脸绞面。

  所谓开脸绞面,便仅仅是用一盒粉、几根细线,让人的脸部容光焕发。

  那全福太太拿了细线,便往卫云舟的脸上一横,然后绞下。

  卫云舟忍着疼,没哼哼。

  那全福太太还在夸赞:“公主殿下,您这皮肤,真是臣妾从未见过的……实在是好啊。”

  卫云舟本来无甚表情,只是任她打扮,这时候终于微微蹙眉。

  那还需要绞面?只不过今日之事毕竟正式,她还是忍下。

  她的背后站满了人,个个手上都捧着东西,要帮着上前捯饬公主殿下。

  口脂抿唇,螺黛描眉。

  过程实在累人。

  涂个口脂,也来频繁的描绘唇形、拓唇印……

  她就端坐着,任由这些人打扮。

  终于三千青丝不再披散,高高绾起。

  累丝嵌刻凤冠,两边金色流苏垂落。

  她凝眸,看镜中自己。

  美人端坐,花容娇靥,光影掠动浮胭脂,骨肉匀净,如云似霞。

  胸前,明珠依旧。

  外面唱了一声词,吉时已到——

  凤冠高立,霞帔曳地。

  出去的时候,果然见了太后和皇帝。

  太后虽然年老,但保养得当,身子骨依然健朗,目光还是矍铄,她表现得急,走上前来,她眼中泛着晶莹的光。

  一只光滑但似有松弛的手,将她的手握住。

  “云舟啊,云舟今日就要出嫁了——你们这对新人,可要好好的,刚刚哀家已经看过了,驸马的确是个良配。”

  卫云舟冲着她嫣然一笑,道:“皇祖母说得是。”

  太后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目光忽而垂落在卫云舟胸前玉坠上,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忍住不曾开口,眸中似有落寞。

  卫云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皇祖母并非皇后,在先帝在时,她只是妃位——既然是妃位,这只传给皇后的玉坠,自然落不到她的手上了。

  想来应该是如此。

  朝徽帝站在几步之距的地方。

  他稍微高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卫云舟,面上含着笑:“今日朕的靖宁就要出嫁了……以后,你若是嫌弃这宫中人多麻烦,出宫开府也是可以的。”

  “自然不麻烦,能够长久地陪伴在皇祖母和父皇左右,靖宁求之不得。”

  朝徽帝嘴角微动,“有这份心,朕就很满足了……”

  他忽而走近,和卫云舟错身并立,咫尺之遥:“要知道,你是最像朕的孩子。朕自然对你,寄予厚望。”

  低迷的细语。

  卫云舟没动弹,往事涌现,一幕幕闪过,历历在目。不是温暖的回忆,更像是倾倒的、无处躲避的大山。

  朝徽帝没再多说话,只是目送卫云舟走出宫中。

  莲步轻移,极尽端庄。

  举荷如今还候在门口等候。

  及至她为公主盖上喜帕的时候,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动。

  虽然殿下和这驸马以前有些误会,不过还是最终酿成了正果。

  她深知,眼前这位,当年从深巷中把她救了的贵人,今日就要出嫁。

  举荷眼泛泪光,盖上喜帕的一瞬间,那泪再抑制不住,忽地猛烈起来。

  “别哭啦。”举荷得了卫云舟的温声安慰,“会好好的。”

  “好。”她微微哽咽。

  一方喜帕,将卫云舟与外界隔绝开来。

  长年宫外,自然便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驸马,如今日悬中天,恰是最温暖的时候。显住付

  她的心也开始鼓噪起来。

  花车停在她的身后。

  等到卫云舟走出,锣鼓霎时喧天,鼓乐齐奏,繁弦促管,鞭炮声音也开始噼里啪啦地炸响起来。

  虽是未见喜帕下的脸,楚照还是觉得心颤。

  夜晚梦中,此情此景不断浮现。等到真切见到时候,她反而觉得毫不真实了。

  “驸马,您该下马去接啦——”有人提醒。

  楚照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翻身下马,面容因日光描摹更加柔和。

  她下马,一步一步,恰好重叠上自己躁动的心跳声音。

  她的手要更大一些,接过卫云舟的手,滑腻莹润。

  饶是周围沸反盈天,她们耳中却寂静,只能容下彼此的声音。

  像是鬼使神差一般,楚照轻声开口:“殿下……今日甚美。”

  紧接着便是一声轻渺的笑音,她笑她:“可是你还没有看见。”

  她还盖着喜帕呢。

  “总不可能一天就变样了吧?”

  掌心覆上,楚照猛地使力,将卫云舟横抱怀中。

  周围又是一片叫好声音。

  盖着喜帕,视界隔绝,卫云舟只能听见声音。

  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心跳声音。

  一声一声,叠合上楚照沉重的脚步声音。

  她走得稳,花车路途不远,但她偏生走得慢。

  像是还在等候她的回音。

  “嗯,今天就变样了。”

  楚照的声音从喜帕间隙中传入:“不管变成什么样,心总是不会变的。”

  “嗯,很有自觉。”

  都能感觉到她在帕下颔首。

  卫云舟被楚照稳妥地安置在了花车上面,然后她再陪坐。

  鼓乐再鸣,一片喜悦祥和景象。

  既然是公主大婚,那定然还是要在京城中遍走一圈。

  十里红妆,街头巷尾,群聚堆满了人,只为花车开道——就连路旁大树,都缠绕上了红色绸带。

  人头攒动,大家都卯足力气,来见识见识靖宁公主的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