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清静静地注视着池瑜。

  酒液翻涌,微红的反光照射在池瑜脸上。

  像极了火焰余烬。

  夜风从厨房的小窗吹来,池瑜的素色睡衣被晚风掀动,焚香的气息隐隐在厨房中散播开。

  齐清近乎贪婪地翕动鼻翼,舍不得打破此刻的寂静:“嗯……千岁大人。”

  这本该是一件有些荒唐和讽刺的事。

  她被村民们献祭给千岁,被夺走了应有的一切,此刻却成为了池瑜的信徒。

  “我答应你。”池瑜没有看齐清,而是看着红酒杯中自己的倒影。

  那团影子沉溺在摇曳的红酒里。

  这是杯陈年勃艮第黑皮诺,带着泥土和迷人的烟熏风味。

  池瑜像被暗红的酒体吸引一样,嗓音了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低哑:“他们会受到惩罚。”

  得到这句诺言,齐清顿时感觉困倦起来。

  她努力支撑着不断下落的眼睑,间或抬起头看着池瑜,直到池瑜像猫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那杯酒。

  没有下酒菜,池瑜捻着冰箱里的樱桃下酒。

  “困了的话,就去睡吧。”池瑜看出了齐清双眸深处的倦怠,放下杯子问她。

  齐清摇了摇头。

  池瑜的房子太大了,大到她有些无所适从。

  躺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时,周围的黑暗好像要将她拉回昨晚的记忆一样。

  她害怕一觉醒来,明天自己又在齐家村齐志强的柴房里,被关着等待送进烈火。

  又或者,根本没有什么一觉醒来,今晚的一切只是死亡降临前,命运的最后一个玩笑。

  “害怕?”

  池瑜的声音冷不丁传来,齐清惊弓之鸟一样猛地惊醒,不由自主地点头:“姐姐,我不敢一个人睡……”

  “那去我房间呢?”池瑜原本坐在案台上,赤着脚跳了下来,浴袍松松垮垮地,露出白净的锁骨。

  淡淡焚香气味,混合着馥郁酒香,朝着齐清袭来。

  池瑜毫不费力地将齐清打横抱起。

  她看起来至少有172的身高,虽然纤细,却一看就能知道,是健身房的常客。

  反观齐清,比她矮了近十厘米,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比同龄人更为纤弱。

  池瑜用脚尖推开房门,将齐清放在床上,掀开被子,把人塞了进去。

  齐清紧张得肌肉紧绷,小心翼翼问:“我……我需要做什么?”

  “你希望我做什么?”池瑜懒洋洋地靠坐在床头,假装没听见齐清战战兢兢的呼吸声,“还是说,我做什么都可以?”

  齐清嗫嚅道:“我……我是千岁大人的新娘,所以……”

  池瑜越发好奇,索性侧身撑着枕头,看向齐清:“所以?你这会不困了?”

  “所以千岁大人想做什么都可以的!我一点也不困!”齐清连耳根都红了,秀气的鼻头也跟着飘上一团红晕。

  她放在被窝里的手悄悄摸到池瑜衣角,捏在手心里,紧紧地。

  “想什么呢。”池瑜看着她怕得要死还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终于不再逗她,“睡吧。”

  不管齐清多么努力试图表现得波澜不惊、镇定自若,她总归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二女孩。

  浓密的睫毛终于覆盖了齐清双眼,少女的呼吸越来越轻,却始终舍不得放开握着池瑜衣角的手。

  像濒临溺亡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只留下了月亮灯缓慢悠长的光亮。

  少女略有干枯的短发和女人浓密如墨的黑发交织着,躺在一片淡淡光晕里,像沐浴着晴天时的和煦月光一样。

  平静祥和的夜晚并没有持续多久。

  “好烫……好疼……”

  梦里,齐清隐约听见声嘶力竭的呼喊声。

  那艘巨大威严的神船似乎又在冲天火光中席卷了梦境。

  齐清感到自己避无可避。

  火舌席卷了周身,炽热的火焰吞噬着她。

  齐清甚至能感到,她是被自己在噩梦中的叫喊吵醒了。

  寂静的房间里,少女从噩梦中惊醒,喘息着坐起,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烫……”

  震惊又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身侧。

  齐清突然意识到,被梦魇缠绕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身边的池瑜。

  池瑜精致的眉毛此刻紧锁着,呼吸急促,手脚蜷缩着像试图保护自己一样。

  舒适温暖的床悬浮在灯带之上,池瑜却像是跳上了岸的鱼一样,大汗淋漓地呼吸着。

  齐清突然想起,齐家村的祭祀究竟是怎样的故事了。

  传说,曾有五位千岁王爷,用各自的牺牲,换来了百姓们的平安。

  他们自此飞升成神,英灵显赫,经常巡狩四海,除暴安良。

  其中,二王爷池府千岁为了庇佑百姓服下了瘟神的瘟疫粉。

  池王爷代替全境百姓承受了瘟疫之苦,暴毙而亡。

  后世为了纪念五府千岁王爷,会在海边举行请水仪式,恭候千岁王爷到来。

  之后人们护送巨大的神船绕境巡游,沿途收服邪祟、驱逐瘟神。

  神船最后回到海边,大火吞没神船,送千岁王爷回到天庭,也带走瘟疫邪祟。

  “不要……好痛……”

  池瑜依然在梦呓里挣扎。

  齐清醒悟过来。

  人们纪念千岁的方式……竟然是将千岁王爷请上神船,再亲手烧毁。

  那么昨晚那艘神船上,她经历过的,灼热的火焰和恐惧,是不是池瑜早已刻骨铭心。

  齐清看向身侧的人。

  池瑜卸掉了红唇,看起来有些脆弱,却好像也离齐清近了很多。

  某个隐秘的内心角落,齐清可耻地呢喃,池瑜和她一样。

  她懂她。

  于是她忍不住侧过身,用那条极为瘦弱的胳膊,轻轻抱住了池瑜。

  “原来千岁大人抱起来也是柔软的。”齐清悄悄想。

  再醒来的时候,缺觉、熬夜带来的昏沉席卷而来。

  齐清半晌才勉强睁开眼睛,在朦胧间回忆起昨晚,模糊的视线逐渐移动到落地窗边的池瑜身上。

  “好的好的,杜老师您放心,我一会带她来,她没事。”池瑜语气里难得没有上位者的姿态,显得平易近人了些。

  齐清听出来了,电话那头是她班主任老杜。

  见齐清醒来,池瑜朝她走过去:“洗漱一下,我带你回学校,你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吧?”

  齐清一愣,点了点头。

  这些天事情接踵而至,她早就忘了明天就是期末考的日子。

  “还有一天,你还来得及复习吗?”池瑜看了看表,“确切来说只有半天了。”

  都中午十一点多了。

  齐清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慢吞吞起床捡起一件衣服:“为什么要最后一天才复习?”

  知识这种东西,不都应该融会贯通、熟记于心吗,临时抱佛脚能有多大用处?

  池瑜略有诧异地看着齐清,语气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学霸了不起啊!”

  “……”

  齐清眨着眼和池瑜对视了片刻,突然想起自己脑子里吐槽过的“神仙了不起啊”

  原来也有池瑜佩服自己的时候。

  她鬼使神差点了点头:“我确实是学霸,所以明年,我肯定会考上985的。”

  池瑜怀疑齐清不光能考985,考个top1都不难,认输般抄起车钥匙:“行吧,我带你回学校,你老师那里,我给你解释过了。”

  “啊?怎么解释的?”

  池瑜对着镜子涂抹口红,鲜艳的唇瓣抿了抿,漫不经心道:“我说你和父母一起出车祸了,你没什么大碍,她们还在昏迷。”

  “我是你的姐姐。”池瑜挑眉看着齐清,“记住了吗。”

  齐清点头:“记得。”

  “那叫一遍。”池瑜套上大衣,语气波澜不惊。

  但齐清不知怎么就从中品出些许羞耻来,红着脸垂下头,声如蚊呐道:“姐姐。”

  池瑜心满意足,眸中露出些许笑意:“去了学校好好复习,考完是不是开放日来着?到时候我来参观,接你一起回家。”

  考试一共两天,结束后的第三天,由于老师需要批阅试卷,便逐渐成了市三中约定俗成的校园开放日。

  家长们可以前去参观,之后正好接孩子们回家。

  然而,还没到参观日,池瑜就接到了电话。

  “喂,齐清姐姐吗,齐清在学校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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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岁的原型是五府千岁里的池王爷,是闽南文化。但故事和祭祀方式都做了一些魔改,希望闽南朋友们放过我别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