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大家今天拨冗参加锦鸿举办的交流会，今日父亲身体不适由冯某代为出席，能和众多同行朋友的交流实乃鄙人之幸。今日宴会还请大家尽兴而归……”
在出神之际，钢琴曲不知何时停下了。
二楼传来陌生的男声，黄润雨顺着声音望去。穿着灰色西装的冯云正倚在栏杆带着笑。他的身后站着许多人，右手边是李毅凌，左手是封予。
巨大的玻璃吊灯照映在他们的笑容上，黄润雨心不受控制的沉了下来。
身后传来的掌声让黄润雨回过神来，他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站在二楼的男人，第一次实质感受到阶层的压力。
“这才是真正的公子哥，只手遮天见怪不怪。”
李卷的声音很小，在喧闹的大厅里显得却是那么清晰。黄润雨眸光一闪，盯着二楼的眼睛却从未移开过。
在掌声如雷的大厅里黄润雨找回了久违的情绪，它从心尖蔓延到全身，嚣张的占领黄润雨全身。
沉寂许久的反骨在此刻到达了顶峰，他想到许多年前自己曾投出的底角三分球，当年投出的双手在此时捏起了拳。
随着第一声钢琴声重新响起，黄润雨闭上了眼。
身旁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借着觥筹交错间谈论工作，黄润雨站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松开了握紧的双手，如果是17岁的黄润雨他会在知道陈于同被算计的第一时间挥起拳，可现在他23岁，即没有豁出一切的勇气也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
“黄先生，您这边请。”
一句陌生的男声打乱了黄润雨的思绪，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身穿制服的男人接收到他的视线，从容的张口解释道。
“您是锦鸿项目楷灿负责人吧，冯云先生邀您上楼聊一聊。”
站在一旁的李卷微微上前一步，他冷着声音插在两人中间。
“他只是实习生，有什么事找我。”
男人闻言看了李卷一眼，很快带上了职业笑容。
“李先生您好，冯先生当然也邀请了您，请您和我一同前往。”
李卷放下了酒杯，他迟疑的看了黄润雨一眼。这个平时过于佛系的实习生，偏偏就在这件事上持有不该有的热情。
果不其然，眼前的人只犹豫了几秒便示意身侧男人带路。李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很快追上了两人离开的背影。
经过一个又一个华丽的包间，三人最后在一扇雕刻穷奇门前停下了。领路的男人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应允声。
任由身侧男人替自己开了门，黄润雨在一片欢笑声中缓缓抬起了头。
见到来人，坐在一旁的林雪表情立即僵硬了下来，站在门口的李卷有些不安的朝里望去，无意中看到林雪投来的视线很快便过了头。
“这位……”
冯云脸上有些微红，黄润雨看了一眼放在他桌前的几瓶洋酒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面对众人的目光黄润雨开口解释自己的身份。
“各位老板好，我叫黄润雨，负责跟进这次项目的楷灿实习生。”
“哈哈哈……”
嘲讽的笑声从坐在主位右手旁的男人胸腔里传来，喧闹的房间一时之间陷入安静，黄润雨将视线投向已经脱下外套捂着嘴笑的李毅凌，浅色的眼眸深了几分。
“不好意思，兄弟……哥哥不是故意笑你。”李毅凌转头朝沉默不语的封予别有深意的点到为止。
“这个项目交给实习生？你们楷灿可真是有意思……”
被点到的封予先是沉默的看了黄润雨一眼，随后含着笑着拍了拍李毅凌的肩，漫不经心的说道。
“实习生怎么了，陈于同当年也不是从实习生……”
“过来坐。”
突兀的男声突然打断了封予的话，黄润雨顺着声源望去坐在主位的冯云正笑着招呼黄润雨坐下。
只是诺大的包间里还回荡着封予的笑声，丝毫不在乎在座各位逐渐尴尬的脸色。
黄润雨接过服务员给自己递来的一扎白酒，透明的水横线与杯壁齐平，李卷在他身边落座，见众人不在意时悄悄在桌下拍了拍黄润雨的腿。
“喝一口就装醉，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黄润雨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感受着朝他投来的略有略无投视线，缓缓闭上了眼。
“今日专门邀各位与鄙人见面，想必大家心里都有底数。锦鸿新项目研发以及招标过程中多亏了各位的积极支持，现在已然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冯某今日举杯再次感谢在座的各位。”
坐在上位的冯云笑着举起了酒杯，黄润雨沉默着从扎壶倒出一小杯。
在互相夸耀声中，黄润雨抿着唇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灼烧的酒精顺着喉管落在空荡的胃中，黄润雨强忍着恶心的反胃感喝了一口寡淡的茶水勉强压下。
“哎，这个兄弟好酒量。”
落座不久，李毅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一般，指着黄润雨勾起了嘴唇。
“这比滴酒不沾的陈于同好太多了，你们楷灿对新人酒桌培养还算过关。”
听到不该从他嘴里提起的名字，黄润雨勾着笑看了李毅凌一眼。
“一杯酒怎么让李总记了这么久？陈经理的魅力未免太大了。”
看到黄润雨表情李卷心道大事不妙，还没来得及阻止一句嘲讽的声音就从身旁发出。
李毅凌想不到一个实习生竟敢接他的话，他带着笑看了冯云一眼，坐在上位的男人面无表情的和身旁人聊天，像是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一般。
李毅凌目光一转，偏过头看了封予一眼。
“陈经理？封予……这位兄弟还不知道陈于同被辞了？”
封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黄润雨，他挑了挑眉声音把握的不大不小恰好让该听到的人听到。
“文件得过几天才公示吧，分部估计还得迟点。”
李毅凌了然于胸的点了点头，他带着笑看向黄润雨。
“那现在应该叫无业游民陈于同，还是得叫丧家之犬？”
语气中的满满恶意让黄润雨几乎绷不住自己的表情，刚喝下的白酒此刻助长了张扬的怒火试图冲出狭闭的胸腔。黄润雨强忍着闭着眼狠狠的呼出一口气。
“毅凌，过了。”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的冯云笑着点了点李毅凌的桌面，无视李毅凌多余的动作，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黄润雨重新将视线收了回来。
“冯哥，陈于同那臭德行大伙都知道，当年不也是拂了您的面子，酒桌上谈生意以茶代酒，傲过头真把自己当东西了。”
酒桌上众人捧场大笑，一时之间笑声笼罩着整个房间。坐在一旁的黄润雨手中拿着酒杯沉着眸静静望向李毅凌。
“这你可冤枉陈于同了，他也不是故意拿乔……”
坐在一旁的封予停了笑，声音拔高了几分。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他突然转头望向黄润雨。
“这事黄润雨应该比我清楚。”
黄润雨捏的酒杯几乎快碎了，闻言他沉默着松开泛青的手指静静看向封予。
封予欣赏完他的表情，无奈的摊了摊手。
“我要是有一个把警局当家的高中同学，我也当作不认识。不过他今日还托我好好照顾你，黄润雨你这样不理睬的样子可真的有点伤人心……”
封予抿了一口酒，他带着笑不紧不慢的继续开口。
“对了，大伙应该还不知道，陈于同不喝酒是因为小时候受了打击。毕竟眼睁睁看着亲妈被车撞死那种滋味在座的谁承受的了。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哪里经历过事……”
此话一出酒桌上一片哗然，捏着酒杯的黄润雨一颗心顿时落进了冰窖里，赤色的红血丝攀上了他的眼睛，暴起的青筋像是通往黑暗的曲折小路，他松开过于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一双眼睛直直的朝封予望去。
“哎，封经理，我敬你一杯。”
眼见情况不对，李卷端起一扎白酒豁出去腾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赔着笑为封予斟酒。
封予和冷着脸的林雪对视了一眼，不愿在外拂了同事面子毁了楷灿名声。封予眼睛一转接过李卷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封经理好酒量，好酒量。”
李卷笑着转了一个身，准备弯下腰替李毅凌斟酒时，一只带着昂贵腕表的手隔空放在了酒杯上。
“先让黄润雨敬我一杯。我看，楷灿的实习生都不一般……”
别有暗指的话刚说出口，李卷的笑僵在了脸上，他此刻也是后悔到不行。要不是害怕黄润雨连累自己，也不至于硬着头皮冒出头来。
满桌的人将视线若有若无放在几人身上，黄润雨将目光从封予身上移开。他站起身沉默的低下头替自己倒满了酒，在众人的视线下却径直走到了封予面前。
封予见状有些意外的坐直了身体，他望着黄润雨俯身敬酒的动作轻笑了一声。场面话尚未说出口，眼前快溢出的白酒突然呈完美的抛物线泼在了他脸上。
视线里只剩下黄润雨一双阴冷的眼睛。
包间安静了一两秒，随即发出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些怕惹事的人趁着没人注意贴着门识趣的溜之大吉。
封予被一杯白酒泼的还没反应过来，站在他身前的人似乎并不过瘾，只见他缓缓俯下身压低了声音。
“你好像很了解陈于同，多说几句给我听听。”
带着冷笑的声音让封予顿时有些毛骨悚然，他木着脸刚想发作，黄润雨却在此时往后退了几步，眼里尽是掩盖不住的慌张。
“封经理实在不好意思，我手滑了。”
满座的人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雷的愣在了原地，一直沉默的冯云在此时推开拉着自己胳膊的林雪缓缓站起身。
“你们楷灿很是有趣，在我这闹场子。”
封予听闻脸立马变得惨白，他连忙站起身推开挡在身前的黄润雨。
“冯总，今天完全是个意外，您知道我刚升负责人。您的项目……”
黄润雨听闻后迟疑了一两秒，看着眼前封予殷勤的样子和勾着唇看好戏的李毅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冯云拧着眉看向黄润雨，坐在一旁的李毅凌也正了脸色。
“没时间陪你们演戏。”
黄润雨沉着脸转身往门口走去，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几个高大的保安立即出现在黄润雨眼前。
“话说完再走。”
黄润雨听闻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他冷着脸望向站在对面的冯云，沙哑的声音在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冯总，您是聪明人。如果今天我话说完了还能安然无恙从这里走出去吗？”
诺大的包间里不知何时只剩下几人，黄润雨没心思去揣摩他们脸上的表情。
从踏进宴会的那一刻黄润雨心里就很清楚，他本应该忍气吞声将情绪憋进肚子里，可当陈于同埋藏的经历被封予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那刻，黄润雨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合理的理由。
“你不想拿下锦鸿的项目？”
试探的话语从冯云的嘴里说出来，黄润雨只觉得一阵心烦。他冷着脸手撑着椅子借了一个力。不紧不慢的开口。
“冯总说笑了，当时三家公司谈合作的时候，您没提前和李毅凌签下来？”
眼看着冯云越来越诧异的神色，黄润雨不想多言。
“你什么意思。”
一直在状况外的封予此时回过神来了，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望向黄润雨。
黄润雨欣赏完他的表情心中畅快了不少，特别是浑身散发着酒味一身狼狈的样子，他大发慈悲的朝封予笑着说道。
“封经理，研发替代原材料你没参与啊？”
“你怎么知道……”
封予下意识的反驳，看见黄润雨的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套了话。站在一旁的冯云脸色越来越差，一双眼如鹰勾一般望向黄润雨。
“你知道的还不少。”
黄润雨闻言无奈的摊了摊手。
“我一个实习生知道什么还不得靠人点拨，你说对吧？李总。”
黄润雨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看戏的李毅凌身上，果不其然冯云一双眼立即直直的望向身侧的惊慌的李毅凌。
“冯哥，这小子胡说八道，我都没跟他见过一次面，再说这都是台面下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跟别人提起。”
李毅凌自知被黄润雨扣上了屎盘子，他连忙起身解释自证清白。
面对李毅凌的恼怒黄润雨根本不放在眼里，只见他不紧不慢的开口。
“当初李总在拉萨做研发的时候还跟我聊过，让我在楷灿争取到这次项目机会，咬死不放您再趁机多占几分利这话不假吧。”
此话一出，包间里顿时陷入了安静，李毅凌一脸震惊的望向黄润雨，面对冯云愈发泠冽的视线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你怎么知道拉萨……”
一句下意识的无心之言让黄润雨不动声色的勾起了唇，他压低了声音静静的看向李毅凌，语气波澜不惊。
“李总，我一个小小的实习生……”
“他一个实习生，你说他怎么知道。李毅凌你戏是真不错。一边吊着锦鸿一边还吊着楷灿。恒辉是想四两拨千金还是渔翁得利？”
沉默不语的冯云突然打断了黄润雨的话，他木着脸慢慢走近依旧难以置信的李毅凌，语气间满满的冷意让李毅凌打了几个寒战。
“冯哥，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再说这次研发楷灿不也……”
“李总还知道楷灿塞人进来了，说说看你还知道什么？”
冯云听闻后忍不住勾起了唇，他的一双眼在封予和李毅凌两人身上游走着。
黄润雨看着封予和李毅凌愈渐铁青的脸色，心中顿时明了几分。
他一直以为这三家公司合作的天衣无缝，今天一看三家都各有保留。
表面上锦鸿研究着醋酸乙烯新项目，其实背地里却是和接触过助耀原料的恒辉在拉萨秘密研究代替产品。本来一切相安无事，结果李毅凌发现了楷灿的研发人员也参与其中。
在两巨头中想讨到一点好处？
李毅凌自知为别人做了嫁衣，他一边接受着锦鸿口头上施舍的几分薄利，一边联系上了被楷灿当作推手的封予。
李毅凌拿着本就属于楷灿的真正利益故作玄虚的送给了封予，而封予能为公司出卖陈于同一次，自然也能为自己再出卖陈于同一次。不过这次他留了个心眼子。
一个不算完整的配比方法，拿下内定的项目。
这对封予来说是只赚不赔的买卖，所以当封予听到项目可能会变卦是那么慌张，反倒一旁的李毅凌过于淡定。
恒辉能做到让北欧客户的临时倒戈也算是用了心思。作为真正研究原材料和配比方法的锦鸿与楷灿在北欧出现状况后只会互相猜疑对方多给了恒辉什么好处，全然没想到会被一家小小的外贸公司遛着玩。
黄润雨无视李卷投来的视线，他在一旁不冷不热的添油加醋。
“冯总，这你得问问封经理了。”
封予听闻身形一颤，他捏紧了椅子虚张声势的拔高了声音。
“你别在一旁血口喷人……”
冯云沉默了一会，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黄润雨。随即望向脸色苍白的封予。
“李毅凌给了你什么好处？配比方法他怎么拿到手的。你老板知道你私下玩的把戏吗？还是说你们楷灿本就是做这个打算？”
几个问题打的封予措手不及，站在一旁的林雪眼见造势了这么久的合作即刻便要分崩离析，在此刻终于忍不住发声。
“冯总，楷灿不会做这种有损利益的事，我们也亲自将配比方法送到贵司，那是实打实的利益互换，到这种紧要关头不应该互相猜疑……”
“稍等，北欧市场早已被陈于同玩了一个遍。在合作之前我是看在恒辉还能联系到北欧客户的份上才忍着恶心邀他入局。你自己看看……”
冯云伸出手指了指埋着头的封予和抿着唇的李毅凌。
“锦鸿出口被陈于同钉死在了国内，唯一能联系上北欧客户的恒辉也私下跟你们合作，锦鸿到头是不是要被你们牵着走。”
包间里再次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
时针转动的声音让看戏的黄润雨敏感的抬起了头，他半倚着椅子低头看了一眼消息，随即笑着举起了手机。
“哎，你们慢慢聊，我急着去接人。”
李卷本来在一旁默不作声，聚精会神的听着。直到听到黄润雨说的话后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人说了几句话让三家公司狗咬狗，现在还嚣张到起身就走。
这是个什么人。
冯云抬头看了黄润雨一眼，黄润雨笑着扯了一把站不稳的李卷两人径直往门口走去。
“拦住他们。”
原地待命的保安立即伸出手拦住了黄润雨，黄润雨冷下脸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一边在脑海里思索着精神病在清醒情况下打人要不要坐牢，一边快速的捏起了拳头。
还没等他挥出拳，消失了一晚上的江某人如天神降临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冯云，你往后退几步，挡着我进来了。”
江淮身后站着两排穿着制服的大汉，他的脸颊微红显然是喝了不少的酒。
“让这位小兄弟出去。”
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黄润雨，江淮随手向后丢了一个车钥匙，站在一旁的助理立马侧过身替黄润雨开好了路。
在一片死寂中，黄润雨拉着全身微微颤抖的李卷从容的离开了包间。
走到门口时，黄润雨突然回过头不紧不慢的对众人说道。
“甜品能打包吗？我男朋友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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