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E大听证会。
大多时候，“听证会”三个字意味着紧张的氛围和高度专业性，不过路之洵不是第一次“被”听证了。早几年学院院长——一个专注学术造诣的好好老头——就找他“谈心”过：路老师啊，我知道你读书的时候一路跳级，现在比同职称老师都年轻，和学生年龄还差不多，可是...最近有人举报你和学生存在不正当关系，该不会是真的吧？
路之洵脸不红心不跳：子虚乌有。
院长：可确实有人举报...
路之洵：有证据吗？
还真没证据。
调查后发现，虽然路之洵被举报和一堆同学谈过恋爱，可不论怎么找，都只有“被恋爱”的那一方发在朋友圈的炫耀：“我和路老师在一起啦！”
路之洵方面，可是从来没有给过对方任何足够称之为“恋爱证据”的回应。没有聊天记录，没有私信往来，没有亲密接触的照片，唯一留下的物证是路老师可能和学生一起吃过饭、看过电影、逛过街...
可，那又如何？
老师不能和学生一起吃饭吗？
路之洵则对所有“我和路老师在一起啦”的朋友圈予以否认：不知情、不干涉、不在乎。
他的语气是那么坚信，神情是那么自然，态度又是那么理所应当，根本看不出半点心虚。于是所有举报都不了了之、变成了某种房间里的大象。
与往常一样，今天这场听证会地点安排在学院会议室。与会人员包括物理系主任、三个职称副教授级别以上的教师、四个学生代表（其中一个是方畅），三个当事人：路之洵、姜络、陈以南。由于学校这玩意搞事向来不透明不公正不公开，会议并没有开放给全体学生和媒体。
会议桌有四米长，姜络与陈以南坐在会议桌东侧，路之洵则被安排在会议桌西侧，与前者遥相对望。四个老师坐在路之洵左手边，四个学生代表则坐在路之洵右手边，其中方畅是脸色最臭的那个。
“那么我们今天的听证会开始。”
主持人周老师，三十好几的中年女性，开场就是一堆亢长的念稿官话。
无非就是介绍听证会的目的、听证会的规则，再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日程表，让不同的当事人陈述。
“首先，陈同学先发言吧。”
于是众人看向了陈以南。
陈以南终于醒了酒，可眼圈浮肿，面色憔悴，看起来不知道几天没睡好了，实在很难让人不心生同情。
陈以南看了眼身旁的姜络，又看了眼路之洵，最后视线放在自己交叠桌上的双手：“我和姜络去年十二月确定了交往关系。今年一月底，我和姜络约定去他家里旅游几天。”
周老师：“姜同学，是这个情况吗？”
姜络：“嗯。”
今天这场听证会，根本是一场把自己从外硬生生撕开的审讯，他们的私生活如一道任人品评的餐后点心被端在同学、老师、所有人面前，被以一种好奇且猎奇的目光窥探。姜络难堪，在所难免。
路之洵向姜同学投去鼓励以及奖励的视线。除了姜络，无人能察觉。他们是共犯。
陈以南也不大自在，他继续说：“但最后我们没有成行。当时为了给他惊喜，我改签了前一班动车。”
周老师：“姜同学，是这样吗？”
姜络：“嗯。但我不知道他会偷拍我。”
陈以南看向姜络，似乎想抓他的胳膊，但是被姜络侧身避开了。他手里一滞：“我不是偷拍你。我只是想拍vlog记下我们第一次旅行。”
周老师：“现在问题就出在你拍到的视频里。你知不知道自己出门在外就是代表学校，一举一动都可能抹黑学校的脸面？”
几个老师的脸色逐渐难看下来，系主任摇摇头：“你们这点事私下解决就好，为什么要发到网络上？岂不是让天底下都看你们笑话？”
说罢，其他老师都纷纷点头附和：“现在年轻人太糊涂了！家丑不可外扬没有听说过吗？”
路之洵默默旁观，如他所料，其实学校更在乎的是颜面，而不是他和姜络到底有没有在谈。
陈以南瞥了方畅一眼：“我也不想闹得这么大。我当时喝了很多酒，不小心误触了，把视频发到学校群里。”
“之后可能就被同学剪辑发到了网上。”
周老师问道：“你不知道是谁发的视频？”
陈以南沉声道：“学校想查吗。”
系主任敲了敲桌，“发都发出去了，查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方畅身后有个学生代表举手：“老师，学校能让平台屏蔽话题吗？”
周老师叹息：“学校会联系平台。但有些事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陈以南看向姜络：“姜络，对不起。我看到那些评论了，我不想你遭到这么多非议。”
在场忽然都齐刷刷看向姜络，似乎在等他道歉。双方各自道歉，这稀泥就算合上了，皆大欢喜，美好结局！
然而姜络一言不发，面色很臭。
方畅忽然举手：“老师，最重要的是，姜络和路老师究竟有没有不正当关系。”
周老师轻咳一声，看向路之洵，“路老师，那接下来请你发言。”
路之洵双手搭在桌上，身体朝前倾去，看向陈以南：“我没看过那个视频。陈同学，能描述你都拍到了什么吗。”
陈以南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视频前半部份就是我出站，后半部份，就是拍到你和姜络在KFC里……”似乎画面难以言喻，他渐渐闭口不言。
路之洵偏了偏头：“在KFC里干什么？牵手，拥抱还是接吻？”
在场老师的那一排哗然，陈以南皱紧眉头，语速很快：“拍到你和姜络举止亲密，拍到你喂姜络吃冰淇淋……”
路之洵看向方畅：“这就是你说的不正当关系？”
方畅咄咄逼人：“是没有牵手拥抱接吻。可你们的举止，也不像正常师生啊？”
“是不像师生。那又如何？”路之洵又看向左手边四个同事，语气自然而然，仿佛在陈述一件所有人都应该早就知道的事实，“其实我和姜同学老家住在对门。”
老师们惊道：“原来你和姜同学是老乡啊？”
“何止。我和姜络从小一起长大，他两个月的时候我就抱过他，他吃的米糊我喂过不知道多少碗，还差一个冰淇淋？”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老师们忍俊不禁的笑声：“原来路老师和姜同学是这层关系。”
“怎么不早说！”
“看来都是误会啊。”
路之洵继续道：“正月初三县城里不方便打车，姜络要去接陈以南，我就顺路载他一程，又顺便请他吃了顿KFC。”
周老师：“姜络，是这样吗？”
姜络：“嗯。”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拍成视频，曲解成姜络和我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系主任对他的回答相当满意：“原来是这样啊。路老师你只是把姜络当做弟弟。”
路之洵呼之欲出：“我——”
是啊，我只是把姜络当做弟弟看待。
这句话一出口，整件事基本就算盖棺定论。
学校会向社会发一则含糊不清的通告，措辞大概是：经过调查，我校教师路xx与学生姜xx并未存在网传不正当关系。
没事了。姜络。那样就没事了。
然而他看向姜络，却见后者脸上并未有半分轻松，双目哀怨望着他，目光仿佛若有所指。
路之洵一愣，再看方畅，那人脸上竟挂着得逞的浓浓笑意，他甚至比姜络更急切要他说出下一句。
不对。
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一切都是方畅的局，那么这场听证会他一定会录音。听证会结束，路之洵的每一句话都将被公之于众。
忽然一个念头在路之洵脑海里闪过：全校人都知道，姜络喜欢路之洵，喜欢得不得了。
“我只把姜络当弟弟看待”这句话，只要从他路之洵口中说出来，从此以后，姜络，会变成真正的笑柄。
再看姜络，目光悠悠望着他。不是肯定，也不是拒绝，只是由他去选。
从始至终，他们的感情里，选择权都在路之洵手上。
“路老师？路老师？”系主任连声提醒，路之洵却恍了神，他竟读懂了姜络的情绪：其实，我宁愿被处分。
在那个回答只有是与否的岔路口，他选择了崎岖尤其遍布的那一条。
“不，我真心爱着姜络。”
作者有话说:
我wb@晨晨昏昏线，更了一张小姜的摸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