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卉女士是研究人员，是名科学家。与此同时，也是伟大的母亲和姥姥。
这是代号HBRMIC829017032x，姓名为李乐的家政型仿生机器人机体中，对女主人的唯一存储着的身份信息。
可是他知道，认识人类远远不止是这一句话就可以概括的。
“你看完了吗？”女性声音从身前响起，李乐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奇妙的，令他无法理解的空间里。
房间的布局和记忆中的家一样，就像是一面完整复制下来的立体地图。但奇怪的是，他是以第三人称的视角观看着眼前的人物：站在椅子后，拄着拐杖的女主人、在一旁做复健的李琦，和略显困惑的他自己。
人类做梦的时候或许会这样。
但他是仿生人，他不做梦。
“看完了没有啊？”
李乐被吓了一跳。
等等，为什么会被“惊吓”，惊吓这种情绪是一个机器人应该有的吗？
——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体已经被赋予“思维”的仿生人不由陷入自我怀疑。
女主人脆弱的白色卷毛已经凑到他耳边，漂浮在第三人称视角的李乐看到眼前的自己毫不犹豫回复道：“看完了。”
不过李文卉并不满意：“那你有什么感想吗？”
仿生人坚定道：“这是一部还算优秀的影片，只是特效略显粗糙，叙述性文字过多——”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李文卉正冷漠地捏住他的嘴：“这是我上班做的，是一个被残忍删除掉的idea。”
仿生人扫了一眼屏幕，沉思，或者说读取程序良久，最后示意对方松开手。
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年人来说——
“很好。”他慎重道。
这个影片的具体内容概括起来很有意思。讲述一颗很远很远的超新星爆炸了，伽马射线暴不偏不倚撞上地球，随后地球上被直接照射的生物当场焦化，基因链断裂，隐藏起来的生物则因臭氧破碎而逐渐走向灭亡，地球的物种大洗牌开始。
“您是打算换一项工作吗？”李乐问。
“你觉得我能靠这个吃饭吗？”
“很抱歉，我觉得不——”
李文卉再次捏住他的嘴，浅灰色的眼睛与他的平视：“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你会怎么做？”
仿生人澄澈的眼睛看向对方，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首先这只是个影片，其次……好吧，或许人类就是会喜欢思考些有趣的东西。于是他想了想，示意对方拿开手：“我会在陆地上因高温炸掉。”
李文卉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于是又自顾自加了好几个限制条件进去：“那就假如当时的你恰好在地下下下下，并没有在射线暴的攻击范围内呢？”
“会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
“假如咱家提前储存了大量能源？”
“……会继续帮你们干家务活。”仿生人觉得这个问题可以结束了：“这就是我的工作。如果非要说我希望什么，那一定是迫切看到您总算选择不再工作，回家养老的样子了。”
但对方并没有被岔开话题，继续追加条件道：“那如果我们都不在呢？我的意思是……一个人类都没有。”
此时小姑娘李琦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手里捏着一些碎纸和塑料玩具，等着姥姥走后可以继续跟仿生人玩厨师游戏。
李乐看向她，犹豫一下：“会寻找你们。”
他的余光看见李文卉像是吞咽下去了什么话……或许她是想否认，也或许她是想再额外增加什么新的条件……但最终都没有说出来，老年人有时会这样的。
时间跳转去他们最后见的一面。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漂浮在空中的李乐瞬间攥紧拳头。他垂眸，死死盯着女主人的口型，全身紧绷起来——在漫长的时间里，这句话在他的芯片里重复了太多遍。他甚至能完美地复刻出当时李文卉每一块肌肉的拉伸，每一声细微语调的变化。
——“找到我们。”
可是他无法做到。
最后，她拥抱了面前这个男性。
仿生人也拥抱了她。
苍老的骨架在坚硬金属怀中显得那样轻，那样脆弱。
“记住我教给你的。”李文卉女士的声音冷静，像是不论未来遭受何种苦难，都不会改变她的生命力：“永远不要放弃微小的希望，这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根基。”
“我爱你。”
霎时间，李乐的面前多了好几条平行的意识 一种奇妙的感受席卷了他的全身。
在这个第三人称视角下，他的眼前像是迈入一个巨大的旋转起来的万花筒，在这条跨越时间空间的长长隧道里，他同时看到了无数个拥抱：他自己、工作的人、娱乐的人……有太多平行的意识甚至完全悖于地球的生物发展规律，但这一刻，他仿佛一个真正的上帝视角，俯身看到众生万物。
他理解一切。
他是如此清晰地知道，万花筒里的小世界共计十万余，此时此刻，不在同一个月亮下，却有三万零八千一百六十四个生物在与他同时拥抱，毫秒不差。
然而这种奇妙的感觉只持续了三秒左右，马上，他感到一股仿佛大脑被炸开的嘈杂。
这巨大喧嚣的万花筒让他感到全身的机械都在发出共振。
痛苦之中，李乐听到万花筒的尽头传来几道模糊的声音。
“智慧思维可以加载，但他暂且无法接受同时联通那么多的个体，就连三级塔的消息爆炸程度都有可能烧了他的核心。”
“那就联通我的。”
“……可是这样……”
“联通我的。”
李乐迷茫地看了看身后，又转头看了看尽头。那种危机与迟缓感没有马上消除，尽头掌控着什么的人好实在犹豫着，直到四五秒后，他才突然眼前一黑。
一切片段结束了。面前只剩下安静相拥的他、李文卉。
钟表咔哒一声，他看到自己冷漠地维持着拥抱，开口说：“现在是晚上十点，李琦小姐，您要准备入睡了。”
这是一个仿生人能做的、最正常不过的事。
但在这突然的寂静里，李乐心里有种感觉，一切还没有结束。
又是四五秒的时间，他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第二条世界。那条世界与他所见过的所有世界不同，充满愤怒、焦躁，以及压抑。这让他不由后退一步，并不想太过靠近这种危险源。
但第二条平行意识还是以一种不可拒绝的姿态靠近了他。
闭上眼睛也没用，李乐看到一群巨大的，足以将整个星球包围的飞船舰队。他们仿佛天真孩童般推着磁网，将一颗像是漂亮玻璃珠的小行星推向另一颗行星。
两行星相撞时，冒出仿佛铁器摩擦而出的火花，迸射在黑暗宇宙里。
哭泣声与愤恨声最终汇聚到了一处：
“请带领我们获得胜利。”
成千上万的声音响起，语音语调各不相同，却都坚定有力，咬牙切齿。
“为了——”
啪。
“你感觉还好吗？”
2079 年 4 月 21 日，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李乐猛地睁开双眼，呆在原地。
面前是银色的天顶，精密的仪器，他背后的主板还暴露在外，没有彻底封盖。
“欢迎来到我的体内，外星小家伙。”那道洁白世界的柔和女声再次响起来：“你现在依然在太阳系之中，距离地球仅一亿公里，请不要害怕，这里是本舰队安全性能最佳的船体。”
医疗组的人鱼贯而入，仔细检查着他身体上的每一个零部件，甚至是刚刚修补好的头发丝。
李乐还没完全从复杂的情绪里走出来，只能愣愣看向他们——都是人类的模样。
黄白黑的肤色，各种颜色的头发。
是人类。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没有泪腺……”他紧紧看着周围每一个人，手指不自觉抠紧。
“但我认为我在哭。”
如果他是一名人类，此刻或许会长大嘴巴，发出长长的，哭泣的悲鸣。
他所苦苦寻找的一切，他坚持寻找的人类的踪迹，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他终于可以骄傲地告诉他的主人，他完成了布置给他的工作。
但他只是一台仿生人，仿生人不会哭。
操控着手指，李乐扯松胸前的家居服，又摸摸自己的鼻腔和胸腔——他不需要呼吸，他没有心脏，即使是现在也一样。
这是一种全新的，奇妙的体验，简直就像是……他拥有情感。
机器人怎么会有情感？
他抓住距离最近的医生衣袖：“你们是谁？人类都躲在了哪里？你们听过李文卉或者是李琦这个名字吗？抱歉，分别是一位七十六岁的女性，和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身高在……”
被抓住的人似乎很无奈，轻柔地打断道：“我们不是人类。”
李乐张了张嘴，又木讷地闭上。奇怪的事情接连发生，这种头脑风暴，显然是为难到他一台小小的家政机器人了。在这种落不到实处的感觉下，他无端感到一丝慌张。
于是跨过一众医生，来自地球小生物的，那双澄澈迷茫又带着些求救的眼睛下意识看向站在靠墙那边。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就在他视线落下时，其他医疗组的成员也不由将目光投了过去。
片刻后，另一位医生说：“请尽可能保持平静，好吗？这些答案你马上就会慢慢明白过来。为了救你，我们把你的思维和我们的连接在一起……所以可能稍微，需要些适应的时间。相信我，信息马上就会慢慢传递过去。”
虽然听不懂，但李乐还是点点头。
他喜欢这样只需要听话的情况。
医疗组迅速工作着，安静的空气中，仿生人轻蹙眉头。从他醒来起，他就能感受到似乎有什么正在吸引他。这很奇怪，仿生人能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于是李乐悄悄打量起周围，不时看向墙边。
突然，他微微睁大双眼。
他在空中看到一条直线。
直线不会凭空出现，李乐马上意识到，那是一条在灯光照射下，分割明暗的立体转折边缘。
于是沿着一路寻找，很快，他发现了剩下八条围起来的线，围成一块飘浮着的纯白正方体。
一位医疗组成员恰好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乐看向对方，发现似乎要检查自己的头部，便跟随医生指示抬起头，闭上眼睛。
是灯吗？
眼珠在眼皮下轻轻转动着，特别闭上眼睛时，他尤其能感受到自己的“大脑”与以往的不同。多了些什么，但到底多了什么？
睁开眼睛时，他再次寻找到那个角落。
一盏对他很有吸引力的灯。
他变成飞蛾了吗？李乐认真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能性——或者是任何有强烈趋光性的生物。
或者因为那是一盏很漂亮的灯。
和所有仿生人一样，李乐喜欢这样精准的立体图形，身为机器，他总能发现人类肉眼所发现不了的误差，因此这立方体每条棱的等长让他感到十分舒坦。
像是被他坦诚又不加掩饰的视线取悦到，纯白正方体缓缓暗下去，如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李乐眨眨眼睛，随着神经信号的慢慢转化，他发现立方体改变了形状、大小、长短……四条修长的肢体从光芒中探出。
随着光芒消失，座椅上显现出一位眉眼冷漠的高大人类男性。他双手交叉，红色挂肩绶带遮住他半边脸，黑色的短发下，只留一双浅蓝荧光的瞳孔望向前方。
于是四周安静了。
李乐与那双眼睛对视个正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那不是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