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魂轻咳一声转移夜流华的注意力，替脸色堪比熟透龙虾一样红的少司命解围：“你叫我们来，想干什么？”
夜流华笑而不语，伸手推开包厢另一侧的门，露出了无妄楼唯一的露台。
星魂牵着少司命的手走去，倚着精致的雕花木护栏并肩俯瞰陈仓城中万家灯火，心渐渐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填满。
夜流华在星魂另一侧站定：“逐风谷虽为净土，却没有尘世繁华。少主和少夫人刚刚大婚，又逢年关将至，还是应该请少主和少夫人来沾一沾人间烟火气。”
少司命垂眸盯着陈仓城的繁华，有些感慨。
刚刚从骊山死里逃生的那个年关，还是星魂主动命彼时经历了重伤和叔父去世双重打击的夜流华带他们来陈仓城，企图用这样的喜庆让他淡忘痛苦重新振作起来。
看着街上的热闹景象，少司命偏头看了看星魂，不知他现在在想什么，是否已经从甘家灭门的痛苦中走出？而夜流华又是否会有那么一个瞬间记起当年身后目光总在他身上的那个晨曦公主？
星魂目光落在和少司命相牵的手上，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两年前刚刚一无所有的那个年关，他俯瞰如此盛世繁华时会回想起和甘家族人一起新桃换旧符的日子而压抑伤感，会叹息一声三千灯火却没有一盏为他而点。但现在他所执念的都已放下，想要的都已得到。
佳人在侧，挚友在旁，过去的往事就让它随着这场雪这个年关化为云烟吧。
夜流华还不知道这个傲娇别扭的少主已经把他当做了挚友，只是望着依旧纷纷扬扬的雪花有些出神。
如同星魂会想起甘家往事一样，夜流华也想起了年幼跟在父母身边过年的日子，想起了年少作为流华公子时晨曦缠在身侧吵闹的日子，想起了如今的年关只能跪在祠堂祭拜长辈的日子。
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刚才进屋时脱下了披风的星魂本能的将少司命揽在怀中替她遮挡了风寒，耳边却传来夜流华的剧烈咳嗽声。
“公子……”风子空担忧。
“你就这么倔，连我命令你接受端木蓉医治都不听？”星魂很是恼火。
三年来，不管是星魂还是狱网那些夜流华的手下，不止一次的苦苦劝说他接受端木蓉的医治，但夜流华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慢慢将狱网的事都甩给了星魂。
大婚之日夜流华允许盖聂端木蓉进入逐风谷以示谢意，星魂本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可月余的时间过去，盖聂端木蓉早就离开了逐风谷，夜流华的旧伤丝毫不见好转。
“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夜流华将溅上血的掌心不动声色的收回袖中，“今后逐风谷就交给少主了。”
星魂目光一凛：“你什么意思？”
夜流华微微一笑：“难得这般热闹，少主和少夫人不下去转一转吗？”
大好的日子星魂不想再劝夜流华什么，过往的经验告诉他那和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
偏头看了看少司命眼中的期待，本不想去和那些百姓挤的星魂无可奈何的转身拿起架子上的披风细心为少司命重新系上，这才牵过她的手迈出房门。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星魂紧紧牵着少司命的手随着百姓们的人潮向前走去，时不时停下来任由少司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周围货摊上各种小玩意。
跟着他们的夜流华缓缓停下脚步，看着前面注意力都在少司命身上的星魂，脸上始终挂着淡笑。
直到星魂和少司命的背影渐渐被人群淹没，盖聂和端木蓉才从暗处走出。
“决定好了？”盖聂盯着夜流华，方才他注视星魂和少司命背影的时候，眼中分明有一丝欣慰，一丝羡慕，以及……一丝不舍。
“你不需要现在跟我们一起走的。”本着医者的仁心，端木蓉很担心夜流华的身体能不能经受住凛冬的风寒，“或者，等开春天气暖和些再出发。”
“不必了，就现在吧。”夜流华笑笑，“最后一个年关，我也算陪少主过了。只是难为二位为了在下缩在这小小的陈仓城这么久。”
“乱世不定，陈仓倒算是一片净土。”盖聂摇摇头。
夜流华深深躬身一礼：“不管为何，在下都要谢过二位如此关心在下伤势。”
盖聂暗自摇头，不久前夜流华突然来到无妄楼见他们，他还以为夜流华终于想通了要治伤，却不料夜流华只是要抛下狱网和他们一起云游四方。
“狱网……”
“狱网既因甘家而生，那么我现在将它还给少主也并无不妥。”夜流华毫不担心。
以他的心性终究还是不适合掌控死士，星魂只会做得比他更好。
“我更好奇是什么能让你放弃夜家几十年的心血跟我们一起游历四方。”端木蓉好奇的问，“晨曦呢？她竟然没有跟你出来？”
夜流华脸上淡笑不变：“或许是故人的绝笔吧。现在在下所有的牵挂终于都可以放下了，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如此，能随二位踏遍山水，也算了却一生夙愿。”
端木蓉怔了怔，绝笔的意思是……
“抱歉，我不知道……”端木蓉歉意道，前不久刚刚见过晨曦，她实在没想到晨曦这么快就已经阴阳两隔。
“无妨。”夜流华笑笑，“走吧。”
………………………
“夜流华走了？”星魂并不太意外，他知道晨曦自刎后夜流华去见过盖聂夫妇，也知道盖聂二人一直就在陈仓。
“是，公子临行前最后的手令就是狱网以后全部听命于少主。”风子刹无奈的叹息。
“那么从今日开始，你就是狱网的代首领。”星魂吩咐。
“喏。”风子刹听出了“代”字代表什么。只要公子和空大人还活着，狱网主人永远是夜流华，而狱网的首领也永远是风子空。
星魂在空着位置等他们回来，而风子刹也并无不平的心思，反而松了口气。他对公子和空大人一样敬重万分，也对统领整个狱网没有兴趣。
不求名利……这究竟是跟随夜流华日久耳濡目染还是狱网本性如此？星魂有些好笑，不想天下清流竟在毁誉参半的刺客团中。
“少主，需不需要封锁消息？如果让其他人知道公子离开逐风谷，恐怕会有很多人想杀公子……”风子刹问。
星魂沉默片刻，却下了一个让风子刹惊讶的命令：“不。有盖聂和风子空在旁边，夜流华就是安全的。”
“可是……”风子刹欲言又止，最终不敢违背命令，“喏。”
“叫风玄信来，我有事吩咐。”星魂摆摆手，“去吧。”
“……喏。”
风子刹退下不久后，风玄信匆匆赶来：“少主何事吩咐？”
“你知道夜流华的仇家都有谁么？”星魂问。
风玄信皱眉：“少主这么问来，那可就太多了。”
星魂并不意外，虽然随他血战咸阳宫以“清君侧”让狱网口碑一时无两，但之前染上的那些血债并不是能这么一笔勾销的。
“那么最想杀他的，是谁？”
“若罗网中桓氏未死，应当恨不得屠公子九族。”风玄信不假思索的回答。桓家和夜家三代人的血海深仇，远比其他人深的多。
“哦？桓家还有后人？”星魂意外。
“那二人乃是桓家三少在外风流债而留的孙辈后裔，不但老爷和二爷下手时都不知道，就连桓家本族当时也不清楚。”风玄信回答。
“实力如何？”星魂问。
“其中一人当位列天字。”风玄信犹豫一下，“不过咸阳宫血战时，属下并未看到他们。”
“看来他们应当还活着。既然如此，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好了。”星魂勾勾嘴角。
风玄信一惊：“少主不可啊，公子现在不比昔日，那二人并非普通罗网宵小实力不俗，万一……”
“你想让你家公子恢复如初么？”星魂打断他。
“请少主明示。”风玄信不解，这和让桓氏去杀公子有什么关系？如果公子怕死，何至于坚决拒绝医治？
“他自诩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可是你们都是他的牵挂。”星魂笑了一声。
风玄信一怔。
“你觉得谁是他最信任的人？”
“自然是空大人。”风玄信脱口而出。
除了公子的家人，没有谁能比风子空在公子心中的分量更重了。他们这些下属虽然也被夜流华视为兄弟，但和一直陪公子长大、曾豁出命去为公子挡剑保护的风子空比还是差了一筹。
“如果风子空因为保护他而受伤，你觉得他还会不会坚持这么惩罚自己？”星魂嘴角含着一抹胸有成竹若有若无的微笑。
“少主所言不无道理，可此事实在凶险……”风玄信明白了星魂的意思，却十分担忧能否成功。
但凡有点闪失，赔上的就是公子和风子空两条命，这对风玄信这些狱网下属来说代价太过高昂，是不能接受的。
“我不但要让他们找到夜流华，还要让风子空重伤。”星魂知道狱网的下属们不会支持他这个疯狂的计划，夜流华和风子空不论哪个都是他们能用命去保护的首领，“我叫你来，不是和你商量的。”
风玄信抽抽嘴角无可奈何：“……属下遵命。”
“提前知会盖聂，让他不要坏了事。”星魂顿了顿，“这件事我不希望还有其他人知道，包括风子刹，明白么？”
“喏。”风玄信低头，又问，“要不要也知会空大人一声？”
“不必，瞒住他们才更显真实。”
风玄信无可奈何：“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