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甘家昔日的府邸，星魂在破败的门前勒住了马，犹豫了半晌还是下马推开了门。
一切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却早已物是人非。星魂缓步登上最高的阁楼，从这里能看见整个甘府，也是他曾最喜欢待的地方。
十不存一的夜魂死士安静的等在府外，只有少司命和风子空跟在星魂身边。
沉默良久，星魂忽然开口：“上一任阴阳堂主，家在何处？”
风子空愣了愣，猜到了星魂的用意却只能摇摇头：“少主若想告慰祭拜，不妨去医堂后面的那片墓地。”
这个回答和他想的差不多，可星魂还是有些遗憾。他欠这些人的，此生是还不清了。
“想去桓府看看么？”星魂问。
“少主好意，属下心领了。”风子空笑了笑。且不说这么多年过去桓府早该不复存在，就算依然还有，他也并不想踏入。
“你为何会原谅夜家，甘愿做一个侍卫？”星魂好奇，“只是因为被流华母亲打动？”
“之前确实如此。”
“那么现在呢，知道身世后，恨么？”星魂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少主说反了，现在该是公子原谅我才是。”风子空双手撑在面前的栏杆上，“那个回朝后在嬴子楚耳边陷害夜家的钦差，正是属下的曾祖。”
“桓家……”星魂努力回想了一下，却没有在脑海中有任何印象。
他进入朝堂之时，桓家早已被十三太保屠府多年。
“没想到，我竟然是佞臣之后。”风子空压抑着痛苦。
“那么，夜流华母亲和妹妹的死，不是因为你通风报信吧。”星魂审视着他。如果这件事和风子空有关，星魂都能够想象到夜流华从此不会再相信任何人，真真正正孑然一身。
风子空却苦笑：“或许，也算是我的错。”
“怎么？”星魂皱眉。
“一开始为了让我获取信任，罗网头三年并没有联络我。夫人视我如子，我甚至想过就这么生活下去也挺好。”风子空遥望那个他曾经和夜启一家一同生活过的小村落方向，“可后来不知为什么，赵高突然改了主意给我传令不需要再打探十三太保的秘密，杀掉小公子就可以回去复命。”
“你始终没有动手，所以他就借刀杀人把夜启藏匿妻小的住处透露给了夜启的其他仇家，绕过你刺杀他们？”星魂大概明白了。
少司命心头一震，风子空竟也有这样的悲惨身世。
风子空眉宇间是难得显露的痛苦：“我连续两次拒绝执行，后来便再也没有收到罗网的命令。我以为赵高放弃了，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如果我没有贪恋那样的生活，早点告诉二爷和夫人，一切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如果，又是如果。
如果桓家没有陷害夜家，如果夜忠没有被深爱的女子背叛过，如果夜启能早些带妻儿回逐风谷，如果风子空可以早些坦诚……
无论哪个如果成真，都不会是现在的结果。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星魂其实很能理解风子空当年纠结的心境。
一个自幼就是孤儿的少年被温柔对待后，会被打动、会留恋这份温暖再正常不过。只是彼时年少无知，以为他不说这样的生活就会永远进行下去，所以始终没有勇气坦白身份冒着再也感受不到这份温暖的危险把真相说出口。
毕竟当年的风子空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而在一切发生后，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不论是拼尽全力替小公子挡剑还是日后十几年如一日守在夜流华身边，都是他在赎罪啊。
“原来这就是你一直忠心耿耿的原因。”星魂看了看他。
“属下这辈子做错的事很多，但唯独违背罗网命令拒绝刺杀公子这一件事不曾后悔。”风子空默认了星魂的话，“比起佞臣桓家的少爷，属下还是更喜欢现如今这个身份。”
“这些话，还是你自己跟他说吧。”星魂察觉到风子空有离开的意思，打断他。
“属下……无颜面对公子。”风子空叹息，“公子从未怀疑过属下，可属下却让他失望了。”
“怕他不肯原谅你？”星魂笑了一声，“夜启尚且可以留你一命，夜流华为什么不能？即便没有你，赵高也会派别人去杀他们，是你救了夜流华，又何须自责？”
风子空沉默良久，躬身一礼：“多谢少主开解。属下会当面和公子言明，若公子不肯原谅，属下当自刎谢罪。”
夜流华怎么可能怪罪他？星魂勾勾嘴角：“走吧，回逐风谷。”
………………………
夜魂此行的惨重损失在夜流华意料之中，他甚至做好了十三太保全部殒命的准备。
当看到风流影等五名太保终究还是活着回来、风子空并无大碍拜倒在他面前行礼时，夜流华难得真正喜形于色伸手去扶，风子空却依旧双膝着地长跪不起。
“有些事，还是让他亲口告诉你吧。”星魂眸色深深，拂袖带少司命离开。
“跟我过来。”夜流华收敛了笑意，拂袖走开，“其他人都回去休息吧。”
风子空一言不发，起身跟在他身后。
直到走到医堂后面的墓地，夜流华才停下来转身看他：“说吧。”
风子空垂眸盯着夜启的墓碑，良久才轻声开口：“如果……属下有一件事瞒了公子二十年，公子……能否原谅属下？”
“说说看。”夜流华不置可否。
“属下本是桓家嫡系子孙。”风子空合眼。
“桓家……”夜流华一怔，继而面色沉下来。
如果所记不错，那位害夜家灭门的钦差大人，就姓桓。虽然桓家早已经被祖父带初代十三太保屠府，他却知道桓家还有活口。
只是风子空也是桓家血脉这件事，他真的不知道。
“是老爷夜袭桓府、二爷追杀我爹，桓家才只剩下我一个。但却也是二爷动了恻隐之心手下留情我才能活到今天。”风子空重新面向夜流华跪下来，“属下年少无知，受了赵高蒙蔽，潜伏在二爷身边企图打探狱网的秘密。属下愧对夫人，也……愧对公子。”
“既然如此，便算扯平了吧。”夜流华长叹一口气。
风子空摇头：“祖上的恩怨都已经过去，但属下却是愧对公子的。请公子发落。”
夜流华沉默一下，忽然开口：“当年如果你知道身世，还会不会替我挡那一剑？”
“……会。”风子空扯了扯嘴角，“早在命我潜伏之前，赵高已经告诉了我我的仇人就是夜家。只是或许是怕我冲动，并没有言明是什么仇。但无论如何，公子都是无辜的。”
“这就够了。”夜流华释然一笑，伸手拉他起来。
风子空怔了怔：“公子……”
“如你所说，祖上的恩怨都已经过去，就让它在我们这代停下吧。”夜流华的手抚过父亲的墓碑，“爹会留你一命，应当也是存了这般心思。”
风子空浑身一震，深深看向夜流华：“多谢公子。”
夜流华摇摇头：“如果你愿意，可以改回你原本的名字。”
“属下永远是风子空。”风子空浅笑回应。
夜流华侧头看了看他，同样勾起嘴角：“好。”
“命运还真是奇妙，属下和公子，从来都是同样人。”风子空感叹了一句，夜流华却沉默下来。
“不。”半晌，夜流华才轻声开口。
“什么？”风子空一惊，猜不透公子的心思干脆开口，“公子还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夜流华静静负手眺望远方的天际，默了片刻却说出了让风子空大吃一惊的话，“桓家剩下的，不止你一个。”
“这……怎么可能？”风子空实在无法想象还有人能在夜魂的追杀下活下来。
“我早就知道桓家没有完全灭门，只是没想到还有你。”夜流华摇摇头似有些感慨，“当年桓府三少爷骄淫成性，在外藏了一个风尘女子，育有一个女儿。此事连桓府都不知情，若不是后来那个三少爷身边小厮的儿子得罪了贵人引来夜魂追杀，小厮把这个秘密吐了出来求夜魂网开一面，父亲也不会知道。”
“那……”风子空深吸一口气，“他们在哪？”
“罗网。”夜流华淡淡开口，“那个风尘女子倒是聪明，桓府被屠后害怕夜魂知道此事不会放过他们，便将女儿送入罗网训练成杀手，借罗网来保护自己。”
风子空心绪难平：“那她现在……”
“死了。杀手不允许动情，而她竟私自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夜流华叹息了一声，“父亲放过了她们母女，可她还是走上了不归路。罗网杀了她们夫妻，却将她的两个儿子带回来继续养成了杀手。”
“又是罗网！”风子空捏紧了拳头。
“若你想见见他们，就去吧。”夜流华微微一笑，“不管他们是否知道身世，总是和你有相同血脉的兄弟。”
风子空默了半晌，释然的笑笑：“罢了。赵高肯定告诉了他们桓府的事激起他们的仇恨，也必然没有说过其中的恩怨纠纷。道不同不相为谋，咸阳宫一战后天下都知道属下是桓府嫡子，若他们想来找我，总会有办法。”
“你不后悔就好。”夜流华勾勾嘴角正打算离开，转身却看星魂和少司命携手而来，不免有些诧异的躬身一礼：“少主来此做什么？”
星魂停在上一任阴阳堂主的碑前，眸色深深：“来告诉三年前为了我长眠骊山的兄弟，可以安息了。”
夜流华怔住，继而欣慰一笑。星魂能有这份心，是对他不顾劝阻不计代价相助的最大回报。
“九泉之下，他们会感谢少主的。”夜流华话锋一转，“不知少主打算何时和少夫人成亲，我也好让手下准备一番。”
这声“少夫人”让少司命瞬间红了脸，星魂倒是面不改色：“你们死士也相信黄道吉日？”
“自然不信，可也不介意讨个好彩头。毕竟要成亲的又不是死士。”夜流华揶揄。
“那就由你占一卦。”星魂挑眉有意刁难，“既然师从道门，对占卜应该也很擅长吧。”
风子空嘴角抽搐，占卜这种东西，别说公子不会，就连二爷老爷也都不会吧。整个狱网有会的人吗？
“少主身为阴阳家左护法，也没见得会看星象。不过少主有命，自当遵从。”夜流华淡定应下，“我就不打扰少主和少夫人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