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魂负手站在不远处的树后，静静看着石前濒临崩溃的夜流华却一直没有上前安慰。如果现在是他经历这一切，此刻需要的不是别人的安慰，而是时间。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便能重新振作起来，所以，他相信夜流华同样可以，因为他们内心都有着同样的坚韧。
直到风子空带着狱网的手下们手忙脚乱的背着昏迷的夜流华奔向石殿，星魂才扔了伞慢慢转身走回湖边，随意的坐下倚靠在树上，任由大雨淋透了衣袍。
现在的他心情并不比夜流华轻松多少。再次一无所有，星魂终于明白自己再有天赋，在东皇眼里也不过是稍微大点的棋子罢了，随时可以舍弃。
许久没有等到他回来的少司命撑着伞找过来，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边，定定的看着他。在少司命的印象里，就算初见他的那一夜，星魂也没有如此颓唐过。
“后悔吗。”星魂看着被大雨打出无数涟漪的湖水，没有回头却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少司命轻轻摇了摇头，明知星魂看不到，也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星魂明明早就知道她的答案，现在再问不过是想要一吐胸中的闷气罢了。而她，只需要继续静静陪着他。
“阴阳长老，五灵玄同。哪个名头，也比跟着我这个重金悬赏的余孽要强的多。”星魂自嘲道。
少司命往前走了一步，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星魂现在的样子，少司命觉得和这和他在左护法殿那次颓唐时的样子很不同。
经历了种种，星魂将生死都看的淡了，更不会再在意什么形象。现在他彻底不是那个需要掩饰自己的少年护法少年国师，以后也再也不会是了。
少司命默默坐在星魂身边，却将伞依旧撑在星魂头顶，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别说星魂，自己又已经多久没有这样随意的待着，什么都不用顾忌了？
星魂偏头看了看她，微微皱眉。秋雨很凉，少司命伤还没有好，现在不能陪他在这里太久。可或许是受了夜流华情绪的影响，星魂有意没有责备少司命又不听话的跑出来找他。距离复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们都已经被压抑的太久了，就让他和夜流华都在今天放纵自己一次吧。
沉默良久，星魂忽然再次开口：“你可恨我？”
少司命心中一颤，想去观察星魂的表情，却发现星魂半边脸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小灵的死一直是他们心照不宣避而不谈的问题，少司命不知道现在为何星魂会突然提起。
扭回头，少司命目光同样落在湖面上轻轻开口：“恨过。”
不光恨过他，也恨过那日大殿上的所有人。但少司命相信星魂会明白，“恨过”是什么意思。
“抱歉。”星魂低声叹息一声。
少司命伸手覆上少年被秋雨淋的冰凉的手，微微笑了笑：“你没有错。”
“我本可以将他提前赶出阴阳家，可我没有。”星魂合了合眼，“因为我在嫉妒，你还有一个能冒死找你的亲人。”
甘罗可以搭救素昧平生的人，但星魂不行。如果当时星魂动了恻隐之心，他便不会是星魂，万劫不复。
少司命垂眸，心头有些堵，既是因为心疼星魂的过往，也是因为那句抱歉。
一直困扰她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她终于明白了阴阳家千百弟子芸芸众生中为何星魂只对她一人是特别的。
她几乎开始不确定，星魂对她的好到底是因为愧对想要弥补，还是真的和她两情相悦？
“我会为你们报仇的。”星魂没有想到无心的一席话会让少司命联想的这么深远，目光变得狠厉起来，“要不了多久，东皇太一也该付出代价了。”
少司命心情有些低落，刚想要收回覆在星魂手背上的手却忽然被星魂反握住。
“走吧，你还有伤不能着凉。”星魂用另一只手拿过了少司命手中的伞站起身，看看木头一样坐在原地不动的少司命歪了歪头不怀好意，“我现在浑身湿透，可没法再抱你回去。”
少司命嘴角一抽，立刻自己爬起来。
星魂轻笑一声，将伞往少司命那边偏了偏，牵着她的手慢慢往竹屋方向走去。
少司命低头看了看星魂牵着她的手，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很少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接受以后总还可以努力让它向自己想要的方向扭转。不管星魂最初是因为什么对她不同，只要能一直对她这样好一辈子，好像也够了。
……………………………………
次日星魂带少司命再来探望夜流华的时候，正逢风子空从夜流华房内出来。
“少主。”风子空躬身一礼。
星魂看了看轮流守在门前的影翊五曜：“他还没醒？”
“是，公子太累了，可能要昏迷许久。”风子空叹息一声。
“那便让他好好休息吧。”星魂抿了抿唇，“狱网……”
“公子早已吩咐过，若有一天他有不测，狱网一切服从少主命令。”风子空怕打扰夜流华养伤，尽管掩了门声音都是刻意压低的，“少主有何吩咐，随属下换个地方说吧。”
风子空带星魂和少司命来到一楼正堂中站定，这才开口：“有关阴阳家探寻苍龙七宿秘密的证据公子早已准备好，只等少主的命令。”
星魂满意点头：“大司命情况如何？”
“属下需要坐镇逐风谷，子乾去了南疆为……寻药。不过子刹已经出关，若少主同意，可以立刻命他亲自潜入骊山打探大司命的消息。”风子空看了一眼少司命，在星魂警告的眼神下还是把“为少主”三个字咽了下去。
少司命没有多想风子空瞥她的一眼，顿时恳求的看向星魂，星魂却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微微思索了一下：“夜流华重伤了章邯，咸阳有什么动静？”
风子空摇摇头：“少主恕罪，因为公子重伤，属下昨日才命信堂去探。”
星魂刚想说什么，一个黑影掠至落到门前匆匆进来躬身行礼：“少主，少司命长老，空大人。”
星魂摆手示意风玄信免礼：“何事匆忙？”
“回少主，咸阳有动静了。”风玄信恭敬回答，“晨曦公主刚刚动用竹哨召去了属下的人，胡亥因为少主遁入山林还重伤了章邯而大怒，禁军已经在四处抓捕嬴政的其他子嗣准备下狱问斩。”
少司命闻言顿时抬眸看去，竟有些紧张。虽然她曾是阴阳家死亡使者，也取过无数性命，但晨曦到底帮过他们，现在听到她难逃一死的消息，少司命还是有些不舒服。
星魂察觉到了少司命的情绪，抬眼看看风玄信：“晨曦是想让我救她？”
“公主没有提及。”风玄信犹豫一下看向风子空，“只说她死之前想见公子最后一面。”
风子空莫名其妙：“见公子？”
星魂歪了歪头纳闷：“你不知道晨曦是谁？”
风子空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公子年少时倾慕他的女子不少，属下一直在公子身边却从不知道公子和皇族公主相识。”
星魂顿时想起，早在自己叫夜流华前来公主府之前风子空已经被遣离他身边，而夜流华回谷以后恐怕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此事，风子空也自然不知道晨曦是当年那个缠着他家公子的小女孩。
“无妨，等见到她，你就会知道了。”星魂勾勾嘴角。
风子空看着星魂嘴角的弧度有些不祥的预感，却又不好再问，只好转头去问风玄信：“何时问斩？”
“恐怕就在这两天。”风玄信回答。
风子空对星魂拱手行礼：“如果子刹前往骊山，狱网暂时没有人有能力去咸阳的狱中救晨曦。请少主定夺。”
星魂诧异：“你为何不能？”
“狱网首领和夜魂影翊两大统领从不会同时离开逐风谷。”
星魂皱眉：“如今我在逐风谷中，不必担心无人镇守了。”
风子空怔了怔：“少主的意思是……”
星魂想起那夜在公主府约见夜流华时夜流华恳请他不要给晨曦带来祸端的话，默了默最终下令：“命风子刹潜入骊山打探大司命消息，你亲自带人把晨曦救回来。”
“这……”风子空听出星魂的意思，面现犹豫之色，“把晨曦带回谷这件事，是不是等公子醒来以后……”
“若夜流华问责，就说是我的命令。”星魂打断他。
风子空一脸莫名，若说保晨曦一命是星魂守信不愿违约，那么带回逐风谷这件事完全没有必要吧？晨曦究竟是谁，能让星魂执意救她还要带到公子身边？
星魂看出风子空的疑惑，冷笑一声：“晨曦帮的从来不是我，而是夜流华。”
“不管晨曦是谁，她都是大秦皇族。公子绝不会娶她，少主实在不必撮合。”风子空听出了星魂的言外之意，无奈道。
“在你眼里，带回谷就是撮合？”星魂拂袖带少司命离开，“夜流华虽然厌恶七国后人，却不希望晨曦出事，她在你家公子心里是唯一特别的那个。你只需要把她带回来，等夜流华醒来亲自处置。”
风子空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风子刹闻讯过来询问下一步怎么做才回神。
“大人，我们真的要救晨曦？”风子刹只知道夜流华厌恶王室，并不了解夜流华和晨曦的往事，“晨曦不但是外人，还是七国后人。若把她带回，公子醒来会不会怪罪？”
“按少主命令做。”风子空捏了捏拳，“我也很想知道，晨曦公主，究竟是谁。”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