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何说的这话听着像他平时调侃时候的用词, 可这回的话是一字一字从他齿间挤出来的——郑重地让程孝京无端一阵发麻。
他终于彻底了收了思绪,将注意力放到了身边的人身上。
“蓝何你……其实我没事。刚才只是被影响了一点,跟应明先说的那些话是我故意刺激他的。那不算是我的真实想法。”
蓝何低垂着头, 眼神没有焦距, 看上去像是在神游天外,程孝京却能听到他应了自己一声。
“那你这几天都在想什么?能全部都告诉我吗?”
“我……”程孝京本能张口就来, 口才上随机应变是他最擅长的技能。
蓝何忽然在他说话之前打断了他, 并且擅自给他冠上了一个压力山大的前缀。
“最好讲清楚点。这两天的担惊受怕我真是受够了。”
“……”程孝京艰难地把自己即将出口的那些以假乱真的话全部咽了回去,仔仔细细地罗列了一番, 才郑重其事地回答蓝何。
“从肖敏的车祸案开始, 我就觉得很奇怪。当时金逸那种鬼鬼祟祟畏首畏脚的做法, 太不正常了。……我试图跟他对接,想知道更多的信息。我有点想不明白,
我们两个对接十年前案子的当事人开口要提供线索,金逸却拒绝了。”
“我站在金逸的角度去思考了一下他拒绝的理由,
第一,他已经掌握了我们知道的东西,不需要我们的线索。第二,对我们提供任何一点消息的风险大过跟我们合作所能得到的利益。现在看来, 答案是后者。”
“金逸不配合, 我不可能就此放弃。好在之前让苏维艾帮我发的帖子给了我一点方向……我说的不是罗立威的出现。对于我们知道内幕的人来说,
山林失火案整个就是扭曲事实,凭空编造出来的。而且毫无道理。我就想这里面是不是在掩盖什么重要的信息。事实证明,我想的没错。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蓝何冷不丁地插嘴说:“你什么时候确定自己被两股势力盯上的?我觉得你的事情我一直都挺注意的……”
程孝京愣了下, 忽然失笑, 说:“你不要总把这些不该背的锅擅自背身上行吗?……哎,魏丽案的时候,
你车上被装了东西那次,装东西的和后来围我们的明显不是同一个目的。”
蓝何低声说:“如果那个时候应明先和蓝时玉还是一伙的……”
“不能算是一伙的。”程孝京说:“蓝时玉虽然受制于应明先,但是不会甘心。我的几次险象环生,应该都是他的杰作。”
蓝何这时候才仔细把发生在程孝京身上的事情全部回忆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程孝京刻意的引导,他还真的觉出了那么一点意思。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蓝天或者是你在帮我。”程孝京叹气,“心里还蛮感动的。”
“蓝时玉为什么要这么做?”蓝何不解。
“多好的一把靶子,鲜明的立在那里,只要我不死,他就是安全的。”程孝京觉得自己这个挡箭牌做得可谓是尽善尽责,就没见过他这样生命力顽强的。
蓝何沉默了良久。
程孝京也安静了片刻,忽然嗤笑了声,说:“来这里之后。真的跟预料中一样干净,怪不得金逸什么都查不出来。不过你注意到没有,那天我们去别墅,罗立威很意外会见到我们。”
蓝何斜了他一眼,说:“注意到了。所以之后我才决定住酒店,当时觉得有点生气,可是那时候我也想不通龚伯这么做的理由。蓝时玉出现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
程孝京:“可惜晚了点。要是当时知道蓝时玉也搅合在这些事情里面,当时和罗立威谈话就不能那样子说了。”
“罗立威是个特别有主见的棋子。蓝时玉压不住他,而且他胆小。也怕跟这样的人合作,会把自己坑进去。造别墅的事情是他特意安排的,这才能解释龚伯为什么一句话,我们就能住小别墅。”蓝何嘀咕说。
“是,他是不可控的关键因素。蓝时玉就算跟着我们找到了应明先,也不会自己动手。他一定想办法把消息传给罗立威。”程孝京说到这,扭头看着窗户外,说:“蓝何,我不信应明先的,也不信蓝时玉。你觉得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就等一个结果可以吗?”
蓝何说:“应明先不是省油的灯。蓝时玉能想到的他也不会料不到。我确实希望你不插手。不过你不会乖乖当块牌坊的。”
“是啊,”程孝京悠长地叹出一口气,说:“我想为真相做点什么。到底多大的利益才能让人牺牲那么多。”
此时的水阁派出所里,招待处的年轻男女们正在忙碌的为人民服务着。
尖锐的电话声在整个大厅内此起彼伏。接电话的姑娘们焦头烂额。
“安姐,香溪村那边说有人打架斗殴了,看看元哥他们回来没,打电话让他们跑一趟。”
不等后背的战友回话,她立刻拎起了另一边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尖锐的电子干扰音,像一把尖刀刺进了小严的脑子里,她下意识挪开了一点听筒,听到对面有女人的哭声。
“救……救命……”
小严头皮一麻,连忙把话筒给按回了耳朵上,急促地回:“哎,姐您先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哦,你老公受伤了。医院电话……哦,叫了。那……啊?有人要杀你们?……等等,什么情况……不,你先告诉我你家地址。”
小严飞快地把地址记下来,伸手朝自己前面的同事一扔,说:“紧急事件,去办公室找张所长报个备。我们都过去。”
对面的同事嗖地起来,三两步奔进了不远处的办公室里面。
半分钟后,张所长大步从空调间里面出来,一边往大门口甩步子,一边喊:“安捷留守。小严和王立刚跟我走。”
小严立刻起身。颠颠地跟了上去。
安捷在后面喊了她一句。
“有什么情况记得告诉我啊!”
话音还没落,就只剩小严飞给她的个笑眼回荡在脑海中。
目的地是一家小餐馆,夫妻店小本经营的那种。张所长过去的时候,外面围了一堆的人,所有人都睁着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扫着四周,宛若大白天防贼。
张所长挺着他的啤酒肚,步子跨得极大。像一个风一般的胖子,刮进了人堆里。
“警察警察,刚刚谁报警的?”
人堆里传出一个带着哭腔的女人声音。
“我,我报的……”
张所长硕大的身体一歪,坠在他背后的小严利索地扎了进来,她指使旁边的王立刚,让他检查一下男人伤到了什么程度,是不是要安排去医院等。
五分钟后,夫妻俩被安排在警车后座的中间。
坐在前一排座位上的小严歪着身,端着本子说:“来,趁现在做个口供。刚才听说你们今天一早上都不怎么太平?”
女人犹豫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
小严顺着她忐忑不安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的丈夫长得虽然好,眉宇间却夹了一股阴风,低垂着的双眼阴翳地像要吃人。
她轻咳了一声,问:“你……伤得怎么样,能说话吗?”
男人连眉都没动一下,还是保持着那副模样,开始做他那平铺直叙的口述。
“早上有两个年轻人来找我。说了没两句忽然动手。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他们的。他们口音偏北,不像是本地人。”
坐另一边的张所长眼皮动了下,不经意地皱了眉,说:“详细外貌特征做一下,我们去找人。”
“不,”女人忽然提高声音,说:“那两个是我高中同学……我看他们来这里是有事。我老公他不太会说话,可能说错话了。……算了。”她说着,乞求地看着她的丈夫。
那丈夫脸色更黑了,却没有坚持,一会后他继续说:“……还有,刚刚,有个人忽然进我家捅了我一刀。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这一刀才是重点,但是这个男人却说得轻描淡写,似乎重点还是前面的事情。
张所长没有吭声,他不留痕迹地把记笔录的工作全部交给了小严,自己悄咪~咪地靠到了窗边,低头发了条消息出去。
蓝何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会后,他低着头说:“果然厉害,应明先找上了警察,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出事了。”
程孝京凑上去,看着蓝何手机上的信息。
——“刚接了个警,一对开店的夫妻俩。男的挨了一刀,凶器掉落在现场。还说你们俩早上找他麻烦了?跟当年的事情有关系吗?来吱个声,我参考一下你们的意见,看看要怎么处理。”
程孝京拿走了手机,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串字。
蓝何在边上说:“跟他说,辛苦点,看好这个人。绝对不能让他出事。”
张所长的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就震了。
他赶紧又按开,只见上面写着。
——“他是罗立威的目标,看好了,绝对有你意想不到的收获。”
张所长低声骂了一句——“狗屎的收获。惊险还差不多。”
小严听到他的嘀咕声,下意识扭头看了他一眼,问:“什么?”
张所长扬了下头,说:“立刚,往保险点的医院送。小严,打个电话给你元哥,让他们麻利点过来跟我们会和。”
小严有点吃惊,问:“干什么那么大阵仗。元哥刚去调解纠纷了。”
“调解个屁,带回所里晾一下午就行了。这头要紧,晚了出人命,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他说出人命三个字的时候,坐在后面的男人忽然抬起头,快速地瞥了他一眼。
程孝京把手机丢回给蓝何,说:“罗立威不会挑大白天动手,更不可能没干掉人还把凶器落现场。这是应明先自导自演的。他是怕我对他下手吗?”
蓝何快速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能别这么自作多情吗?他要是针对你,当时就报警了,不会等到现场都凉了,才反应过来。”
程孝京想想也对,他不自觉地抿嘴笑了下,吐出一口气说:“我就没见过这样当爸的。”
“我们俩的爸都特别操蛋。”蓝何说,“总有一天我要全把他们送进去吃牢饭。”
程孝京眼神动了下,扭头看蓝何,笑着说:“……好主意。”
这时候,程孝京一直捏在手里的手机震起来了,他视线往下轻轻一带,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个号码。
号码有点眼熟,程孝京现在的脑子还有点糊,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接起电话之后,对面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程律师,用到你的时候来了。约定还算数吧?”
程孝京:“算数,谁透露给你的消息?小心给人利用了。”
蓝何推了他一下,以口型问:“罗立威?”
程孝京点头。
耳边听着那边的话:“谁想利用我啊?先掂量一下他能不能逃得出我枪的射程范围再说。”
“你可以不杀人,我有办法让他们不会妨碍到你。”程孝京说。
“不好意思啊。我只相信死人才是最安全的。”罗立威说:“晚上老地方等我,我派人去给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