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宛心乖顺地依偎在自己的怀里,应明心用下巴蹭着她的发旋,低声说:“我已经申请了美国那边一家研究所的实习资格。他们家是全球有名的神经药物研究机构,不要担心, 我一定会治好你。”
怀里的人却僵住了全身, 她退出了应明先的怀抱,看着这个男人, 说:“可是老师那边好不容易给我争取到了免费的名额……明先,
我们的经济能力摆在那,就算出国了, 到时候要治疗对我们来说也是伤筋动骨。你刚到那边实习, 所有都是未定数。我……等不了那么久。”
应明先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有什么等不了?你病了这么多年, 就急在这么一时?”
姜宛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我早就跟你说过的吧, 我是家族遗传的病。原来成年的时候就会发病一次,运气好挺过去了,
每隔十年会再发作一次,我妈妈没熬过三十岁就去世了。”
“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事情怎么能当真。你的身体我一直有在注意,现在你很健康,没有问题就不要老想着这些事情。你的病经不起胡思乱想,
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啊。”
“可万一呢……”姜宛心喃喃着, 却没有勇气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应明先知道姜宛心的脾气,
可能是自己给她的安全感太少了。抑郁自闭症的人对安全感是一种没有节制的需求。他很清楚自己如果不够努力,不够坚强,姜宛心就会对自己失去信心。
那是一段暗无天日一般的拼搏, 仿佛耗尽了应明先毕生的心血。
然而等他确定了美国那边的一切的时候, 发现姜宛心还是坚持了她的主意——在他回来之前,姜宛心就跟着关岭的团队去了南方的某个穷山僻壤。
他觉得姜宛心太要强, 也太不相信他的能力了。
可就算是心里再生气,他也还是担心她,专程跑到她所在的地方去看她。
他把他一切的努力全部都告诉她,让她相信自己能够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但他还是没忍住,说出希望她能不要继续这个实验。
结果当然还是以争吵结束了这一次珍贵的见面机会。
应明先一气之下再次离开国内,等他熬不住担心和想念,再次回来的时候,姜宛心出事了。
这次见他的是项目的另一个负责人,葛欣。
她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把姜宛心的所有遗物都交给他。
包括最后那段时间她所服用的药物。
“我后来才知道,她一直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危险不止一次。我那么珍惜她,担心她,结果她就这么对待我所珍视的一切。”应明显抬起头,说:“你应该是我去找她的那天有的。她的身体当时就处在高强度的药物实验当中,根本就不可能为了你断药。”
按照正常程序来说,程孝京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应该被生下来。
但是姜宛心却生下了自己,为什么?
程孝京恍惚了下,眼前再一次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到无数的尸体对着自己,尸臭弥漫在他的鼻子边上,周围难闻的气息让他窒息。
“孝京!”蓝何的声音尖利地钻进了他的耳中。
程孝京顿了下,脑子一瞬间清醒了。
他先恍惚了下,之后立刻发现自己身边一片狼藉……桌子已经被掀翻在内,一地的茶叶和水,还有被摔碎的茶壶,酱油瓶之类。应明显手里提着凳子,蓝何挡在自己面前。
他急促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狼狈地扭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走了。”
蓝何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应明先,转身追了出去。
两人神态都有些狼。程孝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蓝何上了车之后,他有些哆嗦地说:“姜宛心为什么要生下我?”
“孝京……”蓝何有点胆战心惊,他现在不希望程孝京思考任何事情,他如果能平静下来出谢天谢地了。可他也不敢要求程孝京做这些难的事情。
他其实很能理解应明先的感受。
自己珍视的东西被伤到哪怕一丁点,他都忍受不了。
更何况是现在这样。
可是……程孝京和他妈妈的性格太像。身边的人越是想要为他做更多的事情,他们就越独立。
此时此刻,程孝京的脑子里被无数的线索和信息占据,他不受控地一边倒抽着气一边说:“你爸爸说,因为姜宛心的病情恶化了,她才被隔离。之后传出了她和你爸爸的绯闻。如果应明先当时在国外,根本就没必要传这个绯闻。而且应明先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别想了!”蓝何心疼地要命,伸手想要去抱程孝京,却被程孝京一巴掌抽开。
程孝京继续说:“应明先说,送给他姜宛心的遗物的是葛欣。为什么遗物里要包含她吃过的药。医疗机构还能把药当成遗物吗?葛欣到底想干什么?”
“蓝时玉说应明先是因为坚持着他心目中所谓的真~相,才会一直找他们麻烦。他觉得姜宛心是被研究所里所有人害死的。是被我这个不应该出生的小孩拖累死的。蓝时玉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应明先在这种地方生活了这么多年,如果蓝时玉早就查到他在这里的时候,应该早就下手了。”
“他们之前跟本就不可能联系过。”
程孝京面无表情抬起来呢,看向前面的不断分开的车水马龙。
“蓝时玉在撒谎。”他最后説。
蓝何心神不宁,他赶紧找了个隐蔽的车位听进去,不管不顾的抱住了程孝京。
程孝京眼神收缩,微微垂下头看到蓝何的背。他勉强扯了下嘴角,发现自己的面部僵硬地没有知觉,于是放弃了挣扎,改成抬起手,轻拍了下蓝何的背。
“吓到你了?”他轻声说。
蓝何几乎要哭出声。
“我们回去吧,不要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们那些陈年往事关我们屁事。应明先要是敢动你,我就报警,反正他现在妻儿老小我都知道了,他也跑不了。”
程孝京听着眼睛直发涩,他的手摸上了蓝何后脑勺,说:“蓝何,你听我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应明先对研究所是有仇恨,但他有针对的对象,他要是有对那么多人下手的勇气,绝对不敢勾引小姑娘,还再结婚生子。”研究所出事的那次,还连累了很多无辜的人,这不寻常。
“我觉得背后凶手另有其人。”
蓝何直摇头。
“不能再查了,你无法保证自己下一次会不会发病。万一你出事了,让我怎么办?”
程孝京僵直的眼神忽然动了下,他抚摸着蓝何后脑勺的手停住了。
“如果应明先没有骗我,那我的病应该也是遗传的。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万一我病重了,没挺过去还好,要是挺过去,但是变成了傻~子怎么办?”程孝京觉得,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还不如挺不过去。
“我也去美国申请那什么研究所的名额,花多少钱就可以,我能挣。”蓝何信誓旦旦,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
“那你~妈妈怎么办?就让她不明不白的死去?”
蓝何抱紧了一点,说:“那是我的责任,我会自己查,你什么都不用管。”
程孝京叹气,说:“你是不是傻,我们现在临近真~相只剩最后一步了。只要和你爸爸当面对质,我有信心从他嘴里找出真~相。但是你做不到。”
蓝何说:“我做得到。而且,只有我做得到。你不了解蓝时玉这个人,他想要掩饰的真~相,所有的线索全部都会断掉。记得那个广告公司的二代少爷吗?我猜肯定是他处理掉的。我查过,那富二代消失匿迹的时候就在他离开这里之前。”
程孝京笑。
“你很清楚嘛。”
“我以前总觉得不对劲,现在才明白过来。”蓝何低声。
程孝京说:“他根本就用不着自己动手,他有的是钱,权,人脉,借刀杀人还玩得很溜。”
“交给我吧。”蓝何在他耳边低声说,“不要说我做不到。我一定要做到,死也要做到。”
蓝何脑海中不断翻滚着懊悔,他应该想得到,头一次龚叔圳袭击孝京之后,为什么他清醒的事情第一时间知道的竟然不是自己和盯梢的陈一帆。为什么肖小天可以那么精准缠上程孝京。为什么在医院里,会有人对下手。
“让我想想,”程孝京说:“我们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注意到。”
蓝何忽然放开了程孝京,说:“蓝时玉亲自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来跟你说这番话。”
程孝京猛地抬头。
“对。应明先十年前的计划差点让研究所的事情曝光,蓝时玉一听说人在这里,肯定高兴疯了。”
蓝何脸面黑沉。
“这是他杀人灭口的好机会。借刀……杀人的话,他会联系上罗立威!”
“等等,”程孝京抬了抬手,说:“罗立威有什么突破口吗?照刚才应明先承认是他想要杀我这个前提,罗立威是被应明先控制的?”
蓝何沉吟了一会说:“有可能。医疗合同那些东西,蓝时玉没有那个能耐。”
程孝京喃喃道:“合同……和当年研究所如出一辙的合同,应明先哪来的?”姜宛心性情高傲,不可能泄露这些……唯一有可能的……只有,葛欣。
蓝何:“这个先不管。蓝时玉除了袖手旁观之外,到底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里面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魏丽案陈一帆无意中拿到的录音,肖小天案子里肖敏的死亡,刘伟为什么会在吐露了医疗合同的事情之后才被灭口。罗立威这么多年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为什么忽然找上门来。
冥冥之中有一根线在引导着他们,让程孝京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结局当中。
恐怕这根线就是一直借着蓝天和蓝何对自己的保护,才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缠进来的。
“……渗透,相互利用,借刀排除对自己不利的因素。你觉得这样形容怎么样?”程孝京忽然生出了一点调侃的心情,说:“蓝何,你爸爸真是个五毒俱全的妖孽。”
“是啊,咬他一口非得死无葬身之地。”蓝何立即接了他的话,“你别碰他。……孝京,求你给我一个可以拿药腌一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