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俞阡一觉睡到大中午才悠悠转醒，睁眼之后只觉身心皆是十分惬意。身侧的小墨还是孩童的模样，也没有一点要醒来的征兆。
他给对方掖好被角，轻声下床，准备先把家里的灰尘擦一擦，再烧火熬个稀粥凑合吃一顿。
算算日子，已经到了腊月十四，离春节不过区区半月，年货也应该开始置办了。
只是现在赵家村的村民们是个大麻烦。他带着小墨逃了出去，还杀了人，那些人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说不定现在就在山上寻他。
况且他也答应小墨，不会再下山了。不过这倒也没关系，过年最重要的不过是一家团圆，他的身边已经有小墨了，其他的没有也不影响什么。
吃完早饭，给菜苗浇完水，喂完三只小动物，俞阡用抹布擦了擦手，坐在床沿，默默盯着小墨的睡颜。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按照前两次的经验，这会儿早该醒了，怎么会一直昏睡到现在？
难道是因为这些天失血过多？还是因为这次是当着小墨的面杀人，刺激到他了？
一时之间，俞阡的脑海中冒出了许多猜测，只是不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他都无从查证。既然如此，那就再等几日，若是小墨还不醒……那他只能下山看看了。
他伸手为小墨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再次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这才提着又空了的木桶去河边打水。
两人的衣物皆沾染了灰尘和血迹，昨夜慌张匆忙顾不上清理，今日总算是能好好梳洗一番了。
就这样平淡地过了两日，简易篱笆里的萝卜苗都有一指高了，小墨却仍旧昏睡不醒。
俞阡惆怅地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视线随着三只小动物蹦跳的身影不停地移动。
狸花猫已经玩累了，团在一摞干草上静静舔毛。小兔子耸动着鼻子，走一步吃一步，将这附近吃得寸草不生。
硕鼠喜欢藏进土里，更喜欢趁狸花猫不注意，挠它一爪子，然后咻地将身子缩进洞里，把猫猫气得喵喵直叫。
除了下山，还有别的选择吗？
俞阡眺望着远方，突然眼眸一亮，快步走向狸花猫。
“小花，你能听懂我讲话吧。”他一把捞起狸花猫毛绒绒的身子，直视着那两只竖瞳：“看在我好歹也为你们做了几顿饭的份上，帮我一个忙，好吗？”
小花喵喵叫了两声，睁着溜圆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俞阡。
“只要下山看看村民们的情况就行了，好小花，乖小花，帮帮我吧，等我一到集市，我就给你买香喷喷的小鱼干作为报酬！”
片刻前还在假装听不懂的狸花猫，闻言立刻响亮地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成交！
它挣脱俞阡的手心，跳到地面上，领着兔子小白和硕鼠小灰，以极快地速度往山下窜去。
俞阡望着渐渐模糊成三个点的背影，愣愣地想：真的……成功了？
等到小花它们回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怎么样？”俞阡连忙迎上前去，“他们可有在寻我们？”
小花：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小灰：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俞阡：“……好奇怪，我刚刚居然在期待真的能从它们口中得到消息。”
小花似乎发现了俞阡听不懂自己的叫声，静止了一瞬，紧接着用牙齿叼着对方的裤腿往山下的位置带了几步。
“等等！”俞阡半推半就地顺着它的动作踉跄了一下，慌张摇头：“就这样下山，万一又被抓住了怎么办。”
既然现在也只有下山这一条路可以选了，倒不如拼一把。
他扭头从柴火堆里拎起一把斧头，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攥在手心里，“走吧，去看看山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下山的路走得跌跌撞撞，因为时刻担心被村民发现，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得俞阡一哆嗦。
日渐黄昏，暖色的光撒在俞阡的身上，也撒在一片狼藉的赵家村上。
“这是，怎么回事？”
浓重的血腥气铺面而来，墙壁上、枝干上、地面上，肉眼可见的地方尽是血迹。破碎的瓷碗和腐烂的食物，铺了满地。
不仅如此，此时正是饭点，但每家每户的门口都紧紧关闭着。没有人声，没有炊烟，就好像，这村里一个人都没有。
距离俞阡离开此处不过两日，偌大的一个村子，怎成了这般死寂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一间屋子，发现门上贴了长长的封条，边上还贴了一张硕大的通缉令。
上面写着：案犯张大、张二、张三、张四、张五，先杀赵家村三百余人，无一幸免，后奸.杀张富商，毁尸灭迹。凡禀告去向者，赏银百两，逮捕者，赏银千两——青州府衙。
俞阡一字一句地看着，喃喃出声：“张大……赵家村三百余人无一幸免……张富商……无一幸免……无一幸免……”
怪不得，怪不得小墨昏睡了三日都不转醒，原来赵家村里所有的人，都被杀害了。三百余人，那就是三百多日。
俞阡猛然跌坐在地，想要站起身，却怎么都使不上半分劲儿，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
小花吓了一跳，一边喵喵叫着，一边用脑袋去蹭他的手臂。
手臂上温热的触感拉回了俞阡的神智。他苦笑着摸了摸了小花的脑袋，自顾自道：“都死了也好，不用担心下山会被他们抓住了。况且张际中也死了，还是那等死法，算下来我的仇与父母亲的仇，也都报了。”
停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眸，轻声道：“这可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啊。”
正说着，一滴滚烫的泪珠突然砸到了小花的脑袋上，它扬起下巴，更多的泪珠顺势而下，砸得吧嗒作响。
它甩了甩湿淋淋的脑袋，喵喵地安慰着眼前这个貌似正在融化的家伙。
不知过去了多久，俞阡终于有了力气。他撑着墙壁慢慢起身，一把揭下门上的封条，毫不客气地推开门，四处打量。
他还记得，这间是赵秀的屋子，她从自己屋子里拿走了一个陶罐、四个瓷碗和若干调味料。
现如今，他要自己讨回来。
*
翌日清晨，俞阡起了个大早。
家里的食物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准备将昨日拿回来的零碎垃圾变卖一些，再添置些更需要的东西。
东西并不值钱，在镇上耗了一个上午，卖了个七七八八，也才赚得了四十二文。不过好歹聊胜于无吧。
即将开春，他准备再买一些种子，这样山上有了足够的蔬菜，就不用经常下山采买了。
除了蔬菜，还要有肉食。他本来是打算买一只公鸡、一只母鸡，问了价钱才知道，现在一只母鸡崽要一百五十文，一只公鸡崽要两百文。
他身上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俞阡拨了拨钱袋里剩下的十几文，最终走进了来过两回的药铺。
药柜前一直打瞌睡的小童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懒洋洋地说道：“看病还是买药？伤寒还是骨折？”
“我买药。”俞阡朝他一笑。
小童这才仰起头：“什——啊——师傅师傅！不好了！那个灾祸又来了！”
他边叫嚷着，边像离弦的箭那样一头扎进后门。
俞阡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灾祸？我吗？怎么回事？什么时候？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塞满了他的脑袋，只等着小童的师傅快些出来，好向他寻求答案。
眯眯眼的宋玉大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使劲扑腾的小童，对着俞阡歉然一笑：“抱歉，小孩不懂事乱讲，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谁曾想下一秒小童就拆了他的台：“好哇！明明是你说这人会引来灾祸，现在就变成我乱唔唔唔唔唔！”
宋玉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将人摁进椅子里，假笑道：“哈哈什么灾祸，都是瞎说的，我回头就把这顽劣小儿好好收拾一顿。”
俞阡捏紧手心，面上也是一笑：“不知宋先生方才说的‘灾祸’究竟是何意？”
“哎呀，”宋玉抬起右手，有模有样地掐了几下，惊喜道：“如今灾祸已去，从此往后一生都是处处顺遂哇！”
“贵人呐！贵人呐！”他热情地捉住俞阡的两只手，用力握了握：“宋某也来沾沾喜气。”
俞阡试着往回抽手，却没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