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微微抬起，长而卷的睫毛颤动着，穆衍终于醒了过来。
“滴——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星舰在自动运行。
双手按着太阳穴，轻轻驱散酸疼和迷茫，他快速恢复着精神状态。
操控面板上能正常使用的按键不多，个人设备依然没有任何信号，幸而星舰脱离了那处封闭空间后已经能够进行基本的航行。
随着穆衍手指细致的操作，星舰终于反馈：“方向矫正成功！”
帝都星……他马上就回来了。心脏的跳动那么陌生，在不寻常的节奏中律动。
显示仪上的时间早已停止不动。到底过去了多久？穆衍对着光屏上的倒影思虑重重。
心环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些他所熟悉的人民，那些他所牵挂的人们，究竟还好吗？
平日里极速飞行的星舰在这时候显得格外的慢。
穿梭在星海中，穆衍心绪难平。往前看，他想快一秒到达的心情就会越发强烈。往后看，那个他逃出来的空间却像一个谜团，模糊了所有记忆、时间，和空间。
凭因循最先进的搜寻舰都无法发现他的行踪，能将人彻底困住，与外界失去联系，且有着那样独特的出口，那个地方怎么看也不像离椽星系之内自生存在的。
两次了。第一次是在送米琉联姻的那天，他们一起陷入了奇幻，第二次是这次，他独自被困于黑暗。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吗？穆衍不信。
但又是谁呢？谁能创造出这样的空间，又为它制定了规则？难道说更高的维度上真的有人存在？他们那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面前的景象不断变化，星舰上的零件发出轻轻颤动声，它驶入了帝都星上空。
寒风吹雪，敲打在玻璃上，这颗冷冽的星球用自己的气场拥抱着穆衍，欢迎他的归来。
缓缓降落，穆衍走出舱门，看着这片寂寥的天地。
上面是阴暗的天色，拇指肚大小的雪花如银如灰，于风中摇摆。中间是颓败的城市，比战时的荒凉好不了多少，远不复往日的繁华。下面是雪白而僵冻的大地，一切都在静谧中默默萎缩，失去了绿意，断绝了生机。
鲜有人迹。
穆衍核对了一下坐标，发现这里离最核心的区域还有一段距离，处于交界地带。他把星舰掩藏了起来，拿上里面所有能用的东西，并找了一身衣服换上，在四周观察了起来。
按理来说不应该这样……因循战胜，会在帝都星建立起他们的权威，设定他们的规则，但也不至于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在荒废的建筑中行走半晌，穆衍终于见到了一群人。他敏捷地藏好身形，暗中留意着。
“快点！别磨蹭！你们这群懒货！”一个穿着棉衣的士兵呵斥道。穆衍眼尖地发现，这群人以他为首。那人带着十几个士兵，个个从头到脚穿得厚实，且携带有武器，正驱赶着一群人往前走。
被他呵斥的人们则看起来没那么体面了。他们大都是高大的男性，一个个面庞灰突突的，衣服像是许久没换过，上面布满脏污，相比士兵们可算是十分单薄。他们在寒风中冻得打颤，拖着麻木的身体一步一步沉重地向前走。
“磨磨唧唧，要你们有何用！”一个戴黑帽子的士兵边推推搡搡边骂道。
一个男人被他推得趔趄了一下，但很快还是跟上了大部队的节奏。
“快点！耽误了工期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另一个戴黄帽子的士兵说。
“队长！这大冷天的，上边儿怎么那么着急？”黑帽子问。
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子，道：“这不是很快因循要移居过来一批人嘛！而且上边儿也对片区做了规划了，往后咱们因循的人就住在新建的核心片区里。这一时之间搞不来那么多机器来修建筑，人工也是需要的。”
“那您知道咱们以后住在哪儿吗？”黄帽子好奇地问。
“你小子，别想太美了！”队长扑哧一笑，说：“那些好地方自然是有人占了的，能在边上捞点好就得感谢几辈祖宗了！”
“是是，您说的是。到时候盖好了那肯定是个忒漂亮忒先进的地方，我一个小喽喽只要沾点光就够美上一辈子的了。”
穆衍远远地跟着这群人，一直跟到一片未完工的建筑群外。
大型的机械轰隆作响，唱着喑哑难听的歌。为了在冬天能顺利作业，这里还加了很多专业的辅助设备，确保温度湿度都达标。
穆衍的心抽疼了一下。那些被看着干活儿的人应该就是心环的人。在曾经的帝都星，大家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他四下转了一圈儿，附近不是基地就是盖了一半的建筑，矿能场和施工队伍是最常出现的，除此之外都是一片片的荒凉。
看来要想了解更多情况得先混进去才行。
穆衍在一个反光处打量了一下自己。脸和头也是脏兮兮的，很符合心环人的状态，就是衣服显得太新太干净了。他四处攀爬，到处蹭墙，边注意着那边儿干活的进度边折腾着。不一会儿，曾经的帝国干将就变身为一个邋遢的流浪汉。
夜晚降临，士兵们驱逐着这一波人往回走，同时准备让下一波人来接替。
穆衍的运气不错，交接时有黑夜作为掩护，而看守的士兵们似乎又喝了点酒，状态十分松弛，连清点人数时也马马虎虎。他趁乱混入了队伍。
“今儿来得晚了啊！”下班的士兵抱怨。
新来的一队人中有人应和：“有点事耽搁了，下次一起喝酒，我请！”
穆衍排在最后一个，略微佝偻着腰，一路跟着回到了地下安全区。
穿过一排暗淡得看不到多少光的廊道，穿过几块聚集着大量人口的区域，他们抵达了单独的一个“房间”。这也许是为了能随时传唤干活儿所做的区隔。
黑暗和陈腐的味道四处充斥，这里面的人眼睛里早已没有了光。穆衍想，也许战争结束后这些人一直被关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熬着。
他决定先在这里摸摸情况，然后再找机会联络其他人。童厉应当是最好找的人了，剩下的兄弟们还不知道在哪里栖身。还有，他还很担心樊老和林尼他们的情况。
夜越来越深，寒意攀上穆衍的心头。
……
此时悉杉的府邸内，女仆珍珠为米琉盖好被子，悄悄地退了出去。
“怎么样？”管家问道。
珍珠摇头，“小姐睡得很不踏实，偶尔还会梦呓。”
“诶！真是造孽。”管家低声嘀咕。“这怎么也没想到，就见了一面能惹出这些事来。”
珍珠皱着眉，“可能也不光是这一面的事吧。小姐平时就沉默寡言的，有什么事都在心里憋着……”
管家没接这话，吩咐道：“你去厨房看看，随时准备着热粥。小姐睡了这么久，万一半夜醒了一定会喊饿的。”
“好，我这就去。”
珍珠小碎步跑走，管家在背后叹了口气。殿下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脸上也没个笑影儿，米琉小姐的精神又这么差，这府里哪儿都不叫人省心。
“嗯……嗯……”米琉痛苦地呓语着。
黑暗席卷了少女的梦中世界，铺天盖地，密密实实。
这种窒息的感觉就像是落入了妖魔的腹内，不能呼吸，也不能动。唯一能转动的眼睛只看得到一层比一层更漆黑的颜色。
她努力地想醒过来，很努力，用意念在支撑着眼皮尽量抬起来，可仿佛有千斤重压在上面，半晌了都还毫无进展。脖子知道自己正躺在枕头上，脑袋也知道下面就是床，这片黑暗是不真实的感触，但虚假总是那么长久。
因为身体在用力，肌肉紧张了起来，耳边传来血管中流淌的电流声。四肢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抗争，激烈的反抗甚至让梦里的米琉产生了痛感。
在黑暗中度秒如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米琉终于掀起了一丝丝眼皮，看见了卧室的样子。
她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慌乱地打开床头的灯，并将窗帘拉到最开。
“呼……”沉重地呼出一口气，脑子一抽一抽地疼。
也许是害怕那种无力又恐惧的感觉再次袭来，米琉拿起床边的一本漫画书就着灯光看了起来。她的选择本来也不多，相比无脑爱情片和无聊的表演秀，漫画书已经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她到底是低估了自己头脑的昏沉程度。还没坚持看完二十页，眼皮就又粘在了一起。
不……她不想……然而身体并不听从她的意愿，仍陷入了深眠。
这次米琉的眼前出现了画面，不再是漆黑一片。
是那个公寓！清醒的米琉看着自己正坐在餐桌前，而穆衍正坐在对面。
饭菜的香气传来，但米琉知道那都是假的。
穆衍为那个她盛了一碗汤，递到手边还是热热的。
“我马上就要走了。”他说。
“你要走？你要去哪里？”那个她不安地问。
“去战场。”穆衍说完，神色如常地吃着饭。
“战场？！”那个她惊得站了起来。“可你……可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这就要离我而去？而且战场那么危险，你万一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办？”
米琉看着自己眼角流出了几滴泪，看着自己那样怯懦的样子，这感觉真是奇怪极了。她像是个陌生人，看着自己在演戏。
穆衍伸出手擦掉了那泪珠，将她拥在怀里，说：“可我没法不去。如果我能再生，对你的喜欢就留待那时吧。”
这不可能是真的，穆衍不会那样抱她。
“你真的非走不可吗？如果你死了，我还怎么活下去？”那个她紧抓着穆衍的衣袖，将头深深埋入他的胸膛。
“非走不可。”穆衍语气平平，却十分坚定。
下一秒场景转换，米琉看见她站在漫天的大雪中，正仰头往上看。
无数星舰将帝都星的天空变成了最惨烈的战场，红的血红的光将半片天都染上了颜色。
那就是穆衍！明明星舰的速度都很快，但她就是认出了那是穆衍所在。
银白色的冷光一闪而过，穆衍在她的眼中被击中，继而陨落。
“不！”衣衫单薄的米琉朝那方向疯跑着，在寒风中大声喊着。
“不！”她的脚步被雪地里的石头牵绊，一下子跌坐在地。生疼，生冷。
她的眼神空洞，难以装得下万般委屈，千般苦痛。
现实中的米琉就在这时醒了。抬手一摸，枕畔已都湿了。刚才她竟在梦中亲眼见到穆衍战死……
米琉已经忘了这是她做过的第几个噩梦了，现在只记得里面的她和穆衍都很假，悲痛却很真。从梦里带到梦外，没有一丝削减。
“小姐，您没事吧！”珍珠去厨房看过一趟，回来却见米琉失了神一样呆坐在床上，月光一照，那脸色惨白极了。
“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米琉如往常一样没有回应，但珍珠察觉出了不同。平时米琉只是言语少不爱回应，这次她却是那种说不出话来了的样子，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管家！管家！叫医生！”珍珠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跑着去喊人。深更半夜，府邸里忙乱成了一团。
……
“怎么样？”管家将医生拉走说私话。珍珠则在里面照顾米琉，她现在这样子身边缺不了人。
“严格来说小姐的身体确实虚弱，但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她这是心绪太重，最忌讳憋着，最好能开解开解。一直这样，只怕精神状态会越来越差……”
管家挠头，“可是这，这该怎么开解呢？”
医生回答：“小姐没有能开心的事？少听不好的事儿，多做开心的事儿。”
“还有没有别的方法？”让米琉开心的事，反正他是没怎么见过。最近她连草都不种了，花园更是不爱逛，每日里昏昏沉沉。
“如果有条件，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人总是呆在一个地方也容易心里不开阔，去外面走走，见点新鲜的景色，兴许会有所好转。”医生说。
“出去……散心？”管家摸着下巴思忖。虽然殿下不爱让小姐出门，不过人都精神萎靡到这个程度了，兴许可以试试？
“知道了，多谢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