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比宣读誓词还要认真, 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叹息,猝不及防触探到他心底最柔软的部位,毫无征兆地调动起曾经肆虐过的回忆。
林野不由怔神, 回过神的一刹,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脑子烧坏了吗?干嘛要和封淮说这些?
空气因为那句话而变得莫名暧昧, 林野避开他视线, 转眼看见灰灰趴在别院门口吃着垃圾食品, 眼睛一跳,快步走过去:“谁准你……”
封淮快步走上前, 不由分说扼住他手腕,语气加重了几分:“林野——”
声音戛然而止。
林野猛地停下身, 对上封淮视线, 用执拗的拒绝对抗那双眸子里的冰冷。
空气间似有暗流涌动。
一个目光灼热, 一个心冷似铁。
他们之间就像是隔着一层迷雾, 他看不清封淮,他们之间没有信任,有的都是猜忌,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手腕上的力道不容挣脱,无形之中给他施压, 但他不退让,一步都不。
封淮沉声道:“就算你允许, 我也从没想过……”
就在这时, 角落里的灰灰吃完了垃圾食品, 跳进客厅, 心满意足叫了一声。
“汪!”
突如其来的犬吠声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林野陡然间回过神, 退开一步, 眸间的所有情绪都如退潮一般退去,余下一片狼藉的冰凉。
沙发的方向传出一阵摩擦声,林野视线越过封淮,看见灰灰叼着一根火腿肠跳上沙发,然后用尖锐的牙齿咬开包装,迫不及待地探出舌头。
草。
林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毫不犹豫挣开封淮,快步走过去,从它嘴里夺走那些不健康的食品。
“谁让你吃的?!”
“汪!”灰灰委屈地叫了一声,瞅了瞅他,又不甘心地将视线投向封淮,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委屈。
封淮阴沉下脸:“刚才我已经提醒过它了。”
灰灰:“……?”
你根本没提醒!
林野抱起一脸懵逼的灰灰,摸了摸它的毛,朝卧室走去:“再乱吃,信不信我罚你一星期不出门?”
“砰”的一声,卧室的门被关上。
那个瞬间,风里携带着一丝从林野身上泄露出的玫瑰香,馥郁芬芳,毫无征兆地窜进封淮鼻息,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神。
那股气味勾魂摄魄,潜藏着某种引诱人的意味,就像是……Omega的信息素味。
就在这时,终端忽然间响了。
封淮即刻接通。
“少校,林桀行动了。”
-
回到房间后,林野蹲下来,把灰灰放到地上,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灰灰生怕他生气,乖巧地在地上蹲好,时不时歪过脑袋打量他。
因为灰灰被遗弃过的缘故,林野从不敢用过激的方法来处罚它。不敢假装要打它,不敢限制它吃饭,甚至不敢采取任何的冷暴力。
他习惯了纵容灰灰,保护它不受伤害,就像在保护曾经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以为珍惜一个人的模样该是这样的。
曾经他以为喜欢是喜欢,深爱是喜欢,亲吻是喜欢,陪伴是喜欢。
后来他才知道,喜欢可以是敷衍,而深爱是谎言,亲吻是逢场作戏,陪伴是情非得已。
哪里有什么不会爱人,只是那个人心里有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而已。
林野神色黯淡下去,唇边多了抹自嘲似的笑。
似是感觉到他的不悦,灰灰伸出爪子搭在他手上,不一会儿,大着胆子跑到他身前,用凸起的嘴巴戳了戳他的脸颊。
“乖。”林野回过神,用力揉了揉灰灰的脑袋,示意它坐好,之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随手点了支烟。
窗外的天色半明半昧,林野眯起眼睛,第一次觉得那些不被关注的黯淡星星无比刺眼。
他就这么一直站到了天亮。
指尖的烟燃尽,滚烫的温度褪去,余下一片冰凉。
林野掸了烟灰,扔掉烟头,过去打开光脑,对比了一遍从军部拿到的研究数据,发现信息十分琐碎,几乎提取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如果想要继续调查,恐怕还得拿到这种装置的控制器。当时他们在海蓝星没有发现疑似控制器的东西,但帝星……林桀这次这么急着销毁证据,有没有可能这之中也有这种装置的控制器?
念及此,林野揉了揉太阳穴,余光却留意到终端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温准:「林野,封淮真的是你未婚夫?」
开门见山,相当直白,甚至隔着屏幕他都能想象得出温准的表情。
林野:……草。
林野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为免温准误会,林野主动替封淮编了个理由:「封学长只是不想陛下为他匹配Omega,所以才那么说。」
编完之后,林野突然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事实。
因为不想被干预终身大事,不想被强制匹配Omega,所以封淮才会那么说。
毕竟上辈子王室和军部就很希望封淮能够和高精神力的Omega匹配。
上辈子他和封淮结婚时遭到了无数反对,理由无非是Alpha和Beta不会好结果,觉得他一个Beta会耽误封淮。在那些人眼里,封淮拥有3S+精神力,是帝国之光,军部的未来,而身为Beta的他哪怕能力再优秀也没有人会认可。
为了和他结婚,封淮第一次违抗了军部和王室的命令,对他说这辈子都不会和Omega在一起。
他以为封淮是爱他的。
直到很久以后,他经历了无数次的失望,终于想要问封淮:既然不爱他,当初又为什么坚持和他结婚?
又或者,封淮那时的确是爱他的。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封淮又喜欢上了别人。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自己更不希望哪一个才是真相。
一个是从未得到过,一个是得到过又失去。
四年军校生活,三年军旅生涯,总共七年,最光芒璀璨的岁月,他败给了感情。
为了追封淮,他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想象着冷漠如封淮也会有深爱一个人的时刻,以为满腔热忱能将冰山融化,以为自己能做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早该察觉的。
从封淮第一次冷落他,到后来和封淮之间无话可谈——是他自欺欺人,负隅顽抗,不认输地想要证明感情。
“叮”的一声,温准回了消息过来。
温准:「林学弟,我发现你似乎挺了解封淮的。」
林野:「这不难猜吧?」
温准:「呵呵,只是猜的吗?我还以为你也知道封淮和凌寒的关系。」
林野一怔。
……封淮和凌寒的关系?
见林野没有回复,温准打上一行字:「你不知道吗?凌寒追过封淮,一整年。」
林野望着温准发来的那条消息,突然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如果说过去的一切都是捕风捉影,那么温准的话大概就是一道铁证,将一切猜想坐实。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温准:「不说这个了。从陛下那里拿到的资料,你有什么发现吗?」
林野:「有效信息太少,恐怕还是需要拿到控制器。我怀疑林桀知道控制器的下落。」
温准:「这一点,或许我可以帮你。」
林野:「嗯?」
温准:「我打听到林桀明晚会参加一场宴会。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个好机会。」
林野:「宴会?」
温准没有多说,给了他一个地址:「明晚七点,不见不散。」
-
温准给的地址位于帝星的主城区,据说是林桀的私人庄园,来参加宴会的大多是帝星的贵族。
按照温准得到的情报,林桀最近两个月来,几乎每星期都会在自己的庄园内举办宴会,仅有的一次例外,是信号屏蔽装置被发现的那一次。因此温准怀疑林桀一直借着宴会的名义与人密谋,这座私人庄园里很有可能藏有他需要的东西。
林野抵达庄园门口,主动向守卫出示邀请函,确认身份无误后进入了宴会厅。
宴会厅内宾客如云,林野视线在人群中绕了一圈,却没看见温准。
这次为了接近林桀,温准特意给他们伪造了身份。他的身份是林桀某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少爷,叫做林斐,据说刚满十八岁,在四大军校之一的白银军校读书。林斐父母知道林桀人脉广,就想让林桀把林斐一起带去宴会,好趁机结交一些权贵。林桀早些年欠了这位亲戚一个人情,不好拒绝,因此只能答应。
有了这层身份,林野想要接近林桀顿时变得容易许多。毕竟林桀对人再不耐烦,也得给那位亲戚几分薄面。
这个林斐虽说也算林野的远房亲戚,但林野和他从没见过面,对他的性别和性格一无所知。他估摸着对方是个Omega,待会儿说话的时候尽量乖巧一点。
身后响起侍从紧张的声音:“林、林上校,殿下还没到场。”
林野一怔:……殿下?
二殿下颜慕?他也会来?
据他所知,林桀虽然一直无条件支持颜慕的政见,表面上却几乎和颜慕从不来往,今天颜慕破天荒出席林桀的宴会,想必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看来,他和温准今天是来对了地方。
“嗯,”林桀淡淡应了声,带着疤痕的眼睛扫了眼林野,“什么时候到的?”
“叔叔,我刚到。”林野乖乖喊了一声,声音甜得像蜜糖,心里却把林桀骂了百八十遍。
按照辈分,林桀还真算他叔叔,但让他用这种语气喊林桀,还真是给他脸了。
“一会儿你跟着纪辞,有任何事情,先跟他商量。”林桀这个侄子知道他一些事,平时不联络还好,现在带来宴会,林桀生怕他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林野:啧。
想把他支开?他可没那么容易被打发。
副官纪辞看了眼林野,轻笑道:“林上校,我会保护好林斐少爷的。”
听见这个声音,林野怔住。
这个声音是……
他抬眸,对上那名副官的目光,看见他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副官的外表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却有着远超于同龄人的沉稳,容貌清俊,军服虽穿得板正,却并不拘谨,反而显露出一种少见的温和气质。
难道说……
不等林野细想下去,宴会厅里喧闹的声音忽然间安静下来,门口传出侍从恭敬的说话声。
“恭迎二殿下。”
“林上校已经到了吗?”男人穿了一身黑白相间的晚礼服,在几名侍从的拥簇下缓步进入宴会厅,正是二殿下颜慕。他的相貌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声音听上去略显冷淡,举手投足都显露着与生俱来的贵族风范。
林桀上前,眼中闪烁着浅显的笑意:“二殿下愿意赏脸参加宴会,是我的荣幸。”
林野看了看颜慕,又看看林桀,忽然间拉扯了一下林桀的军服衣摆,娇滴滴喊了一声:“叔叔。”
林桀脸色微微一变。
这小兔崽子不会该是看上二殿下了吧?才刚刚成年,胃口就这么大,想嫁去王室?
林桀心里对林野插嘴的事多少有些不满,但转念一想,如果这小兔崽子真能和王室联姻,说不定将来……还能对他有点用处。
于是他索性向颜慕介绍道:“二殿下,这位是我侄子林斐。他才刚刚成年,是个Omega,第一次参加宴会,有些怕生,还希望殿下不要见怪。”
林野在心底冷笑。
真不愧是两面三刀的林桀,三言两语就给他刚才唐突的表现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颜慕微微颔首,视线未在林野身上有太多停留。他毕竟是皇子,平日里多的是贵族家的Omega前仆后继想接近他,又怎么会轻易为一个刚成年的Omega动容?
林桀吩咐侍从:“给殿下上座。”
颜慕身份特殊,因此安排座位自然不能敷衍,能和他同座的,几乎都是在帝国有些身份地位的人。
唯独林野是例外。
他看出了林桀的心思,于是很自觉地坐在了他们那一桌,挨住了颜慕的位置。
“叔叔,我能坐在殿下旁边吗?”
林桀微微皱眉:“林斐,那不是你该坐的位置。”
空气中隐隐散发着一股很淡的香气,略微有些甜腻,又带了点奶香,就像是……Omega的信息素一样。
颜慕眉头轻拧,抬眼看向林野,蓝色的瞳孔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林上校,就让他坐这儿吧。”
有了颜慕发话,林桀便不再阻止:“林斐,在二殿下面前别太失礼。”
林野点头:“我会的。”
幸好他早有准备。
为了能更好地扮演林斐,接近林桀身边的人,林野提前做足了功课,给自己喷了不少诱导素,身上会散发出一股Omega的信息素,而其中的人工成分是特意针对Alpha群体研制的,会使得所有闻到气味的Alpha都对他产生化学反应。
林桀吩咐他:“林斐,给二殿下倒酒。”
“知道了,叔叔。”
林野正要起身,手背却被人轻轻按住。
头顶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骤降了几度。
“今晚来迟了,林上校不会见怪吧?”
这个声音林野再熟悉不过,他的心猛地一沉,抬眼的一刹,对上一双熟悉的、冰蓝色的眸子。
封淮?
他怎么会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封淮:不能让老婆和别的A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