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海说了一会儿话,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手机屏幕显示的是桌面,左上角有一个“通话中”的图标。
费长槐还在那一边听着。
霍海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清了清嗓子,“公司对你是相当重视的,为了你明年的发展,开过好几次会。从你现在的人气来看呢,前景很好,但是有可能后劲不足。你的人气到底能带来多少票房号召力,现在还是未知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对面沙发上的苏晋江。苏晋江点点头,没有说话。“山,与。氵,夕”
霍海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只好自己继续说:“之前我也问过你,你的意思是,不希望公司的公关团队介入你和粉丝互动这一块儿。我跟管理层协调了一下这个事情,公司方面觉得呢,你确实有跟粉丝沟通的能力,可以充分发挥一下这个优势。——关于这一点,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他又停了下来,抛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晋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用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把他的问题抛了回来:“公司有什么安排,我都会尽力配合。”
霍海扬了扬眉毛。他跟人打交道的经验算得上丰富,基本上,只要对方一表态,他就能把对方的心思摸个八九不离十。尤其是苏晋江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嘴上经常缺个把门的,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出圈儿,什么想法都藏不住。
但是苏晋江的回答经常让他吃不准对方的态度,也挑不出对方的毛病,有那么一点儿兵来将挡的意思,但又不带火|药味。
“公司有一个计划,准备在明年办一个公益基金会,主要是针对现在社会上的抑郁症和自闭症的人群,关注年轻人的心理状况。”霍海习惯性地向后捋了一下自己硕大的脑门,突然想到这个动作可能会让原本就在后退的发际线更退一步,赶紧心有馀悸地住了手,“关于要用谁来担任这个公益基金会的形象大使,公司考虑了两个人选。一个是你,一个是尉檀。”
苏晋江轻轻“哦”了一声,这个情况让他有点儿意外。他对这个基金会有所耳闻,万金还在的时候跟他提过,好像是辛秦的主意。不过他不了解详细情况,也没想过自己能当形象大使。按说这是件好事,他也很乐意,但是不知怎的,从霍海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有那么几分居心叵测的意味。
“你和尉檀两个人,各有各的优势,很难取舍。”霍海说,“尉檀本身有过自闭的经历,有助于推广宣传。你呢,比较有亲和力,更适合形象包装。而且你现在的人气上升速度很快,参加这个项目,可以巩固你现有的知名度,也可以让更多的人了解你。只是呢——”
霍海顿了顿,咳嗽了一声,“当这个形象大使,会对演艺事业造成一定的影响。因为你需要空出很多档期,去参加公益活动,包括拍摄公益广告、参与公益宣传项目,这一类的事情。尉檀明年的档期比较满,所以最后由你来担任这个形象大使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又看了一眼苏晋江,“当然,这都没有定下来,最终的结果还要看今年的人气榜投票,以及公司明年的工作安排来决定。我是提前给你打个招呼,问问你的意见。”
“我知道了。”苏晋江说,“我会配合公司方面的安排,具体的事情,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不麻烦,不麻烦。”霍海笑了笑,“那我就这样跟公司方面反映了,有后续的跟进再跟你说。”
他没再多留,要谈的事情都谈完了,就起身离开。他和艺人之间就只有工作的关系,除了工作之外,无话可说。
临出门时,他又貌似无意地说:“哦,我看了你在人气榜上的位置,很不错,还可以再往前冲一冲。前二十名和排在后面的人,曝光率差异很大的。拉票的方式有很多,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一直等到他走远了,苏晋江关上房门,回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宝贝儿?”
“嗯。”尉檀马上就有了回应。他刚才一直没有走开,就在线上听着这边的对话。
苏晋江问他,“你觉得,这一出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我太多心,我怎么觉得有点儿来者不善呢?”
尉檀却没有马上接这个茬儿,反问道:“你受伤的地方还疼吗?”
“还有一点儿,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苏晋江顺手摸了一下肩膀,突然感觉到这个节奏好像不大对头,“不是,不疼。本来挺疼的,上了药以后就不疼了。”
“也是,还没断呢,不算什么大问题。”尉檀说,“等到胳膊腿折了,再跟我说也不迟。”
“我错了。”苏晋江见风使舵,声音一瞬间充满了无限虔诚的悔恨和自责。
“错哪儿了?说来听听。”尉檀冷冷的,苏晋江想象得到他板着脸的样子。
“我错在太懂事儿了。”苏晋江继续悔恨和自责,“哦不,我错在太不懂事儿了。我不该不舍得让男朋友为我担心。男朋友的价值,只有在关心我和照顾我的时候才能体现出来。所以,我拒绝男朋友的关心,就是剥夺了我男朋友实现自我价值的神圣权利。现在我把这个权利有归还给你,来吧,尽情的关心我吧!”
尉檀对于他这番声情并茂的演讲只发表了六个字的意见:“开视频,我看看。”
苏晋江把手机支在桌子上,打开视频通话,解开衬衣扣子。想了想,干脆把上衣脱了。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我性感的胸肌散发出来的雄性荷尔蒙?”苏晋江把一只手放在肩颈处,微微抬起下巴,对着镜头摆出一个撩人的姿势,企图依靠出卖色相来转移尉檀的注意力。他现在每天拍戏之馀仍然坚持健身,肌肉水平比刚刚到剧组的时候又有了明显的提高。
尉檀的目光从他的胸肌上慢慢滑过去,但并没有被男色蒙蔽了双眼,“手拿开,别挡着肩膀。”
“不解风情。”苏晋江嘟囔着移开了手,露出肩膀上的一道长条状的淤青。
尉檀在那边皱起了眉头,嘴唇紧抿,过了一会儿说:“怎么弄的?”
“真没什么事儿,”苏晋江赶紧解释,“就是今天拍的那场戏里有个动作,我落在地上的以后要往旁边闪一下,躲开一棍子。结果拍的时候角度没弄好,棍子打到墙上反弹回来了,我没躲利索,就中招了。其实真没多大劲儿。”
尉檀没说话。苏晋江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心疼,自个儿也不由得有点儿疼,“至于的吗,你看我的样子就像在看掉进马桶里而且马上就要被冲走的钱。”
“我没有过那种经历。”尉檀说,“听起来你好像对这种感觉很熟悉。”
苏晋江侧过身,对着镜头轻轻按了按肩膀,“哝,要是伤筋动骨了,这么按一下疼着呢。以前大学军训那会儿,头一天射击打靶,我的步|枪没架好,枪托撞着了肩膀。那后坐力,可比这个力道大多了。我去医务处看过以后,第二天照样背着大包去拉练。真不要紧,哪儿就那么娇气了。”
“你没搞清楚一件事儿。”尉檀说,“你要不要紧,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苏晋江往后仰仰身子看着他,“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儿膨胀?看来我果然是离开的太久了,你都忘了谁才是老大。赶快跪在地上给我磕个头,我就原谅你刚才的无礼犯上。”
他这一招转移话题的伎俩用在尉檀身上完全无效,尉檀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一道淤青,说:“钉子认识一个外科医生,他以前肩膀受伤的时候去看过,等会儿我打电话帮你问问。要是觉得不行就别硬撑着,别落下毛病。”
苏晋江被盯得很舒坦。如果目光具有治疗的作用,他现在已经被治愈了一百遍。
“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苏晋江对着屏幕送出一个么么哒,“以前有个朋友跟我一起打魔兽,他对我说,我和他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我们是战士,却发现自己生在了一个法系的世界,空有一身板甲,扛得住物理伤害,但是扛不住法系伤害,不知道哪天连对手都看不见就死了。现在有了你这个随身治疗,我心里踏实多了。物理伤害我自己扛,法系伤害你帮我治疗。”
“那话是谁说的?”尉檀问。
“何如许,也是公司的,你认识不?”苏晋江说,“我跟他是同期签约进公司的,那时候关系挺好,一起吃饭打游戏什么的。不过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尉檀沉默了一下,“你都没跟我一起打过魔兽。”
隔着屏幕,苏晋江闻到了空气里浓浓的醋味儿。
“咱们现在不是玩PS4了嘛。要是你愿意,回头我陪你一起打魔兽怀旧。我还玩战士,你当我的牧师。”苏晋江想了想,“不对,牧师是群疗。你是我的专属圣骑士,只锁定我一个人。有你跟着我,我什么怪都敢开,什么伤害都能扛。”
尉檀叹了口气,“站在治疗的立场上,我最恨的就是有你这种想法的脆皮坦克。你知不知道,战士掉血的时候,治疗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
“你给别人当过治疗?”苏晋江指着屏幕,“你竟敢背着我奶别人!什么时候的事儿?在哪儿?跟谁?几次?居然还为了别人心情像坐过山车,你什么时候这样关心过我?你这么说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尉檀像看大头傻子一样看他,用眼神表达:我劝你适可而止。等苏晋江叨叨完了,他才淡淡地说:“衣服穿上,别着凉。”
“哦。”苏晋江拿起衬衫披上,口头上还要继续撩,“同学,我对你的冷淡感到惊悚。这么秀色可餐的我,你居然都不想多看两眼?其他人想看还看不到呢。”
“秀色可餐。”尉檀听见这个词,突然微微一笑,“这么说,你对自己的心理定位确实是被吃的那一个。”
“不懂了吧,这就是你的愚昧之处。”苏晋江系好扣子,故意把最上面的两颗敞开,露出脖子下面的一片肌肤,在尉檀的视线中肆意招摇,“你知道有些吃虫子的植物吧?我就是属猪笼草的,看着秀色可餐,还会分泌很甜的气味,其实是吃肉的,自己不动,把对方吸引过来吃掉。”
“哦,”尉檀继续抓重点,“这么说,你喜欢招蜂引蝶。我以后会注意的。”
“可以。”苏晋江点头,“我对你这种思路转换很服气。”
他跟尉檀扯淡都已经扯得相当熟练了,就像打球似的,互相接得住对方的梗。这看起来似乎很平常,其实并不容易。
苏晋江很清楚那种彼此没有话说的伴侣是怎么过日子的,尉檀也同样清楚。这世上有很多伴侣,结婚多年,甚至连孩子都长大成人了,双方连一句话的默契都没有。那样的生活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煎熬,彼此相对的每一天,都是耗损心力的折磨。
所谓爱情,不一定非要是两个人在一起惊天动地地干点儿什么,而是你一本正经地扯淡的时候,他会在心里微笑。
扯淡归扯淡,正经事也还是要谈的。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话题就又转回到了之前的方向。
苏晋江做了个阶段总结:“关于咱俩之间到底谁吃谁,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可以在床上用实力解决,不用在这儿耍嘴皮子。不上床的时候,咱们还是攻守同盟,需要一致对外。我一开始问你的事儿,你还没回答呢。”
尉檀知道他指的是霍海说的形象大使那件事,想了一想,“公司内部的事情,我不是特别清楚。不过我听说,这件事情辛总两年前就向管理层提过,后来董事会没批。他们这种时候突然对你说这个,我觉得有点奇怪。”
当初辛秦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公司里没多少人响应。公益活动要占用很多时间,但几乎没有酬劳,曝光率也远远比不上影视剧。况且涉及到公益基金,情况就往往有些敏感。一旦中间的操作出了什么问题,跟项目相关的人很容易被推到道德舆论的风口浪尖。即使什么问题也不出,也会被一些人视为沽名钓誉。总而言之,“耀峰”历史上曾经策划过的几次公益活动,最终的结果都是吃力不讨好。
从公司这方面说,担任形象大使的艺人需要空出大量演艺档期,几乎就等于提前放弃了公司明年的资源。如果基金项目最后没成,这个艺人差不多相当于被公司雪藏了一年。
“这算是变相的警告吧。”苏晋江说,“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鼓励粉丝投票?”霍海临出门时的那两句话,很明显是在暗示。
“有可能。”尉檀说,“说不定跟你接这部片子也有点关系。你知道,费长槐很不喜欢谢紫鑫。你只跟公司签了三年约,三年以后你会去哪儿,费长槐不会不考虑。也许在他看来,如果你红了,不到三年就解约也是有可能的。”
苏晋江叹气,“他这样搞,我本来不想解约也会变得想解约。”
“以前公司确实有过一些人走红以后就解约。他可能是觉得,提前防着能把损失降到最小。”尉檀说,“如果你的经纪人会为你着想,你还可以跟公司方面协调沟通。不过现在……”
尉檀没有说下去,苏晋江也明白,霍海不可能为苏晋江着想。如果他的经纪人还是万金,事情会比现在好办得多。万金会跟他商量,也会替他争取利益。虽然万金也不能改变公司决策,但有一个了解公司内部情况的人在身边帮忙分析,对很多事情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明天问问我的经纪人。”尉檀看出了苏晋江的心思,安慰他,“他不是也提到我了吗,这事儿跟我也有关系。我打听打听情况,如果确实有这么回事,我们可以接受。如果是个坑,我们就想办法绕开。”
“行吧。”苏晋江拿起手机,“我先关上视频了啊,你看我也看够了,我刷刷微博,看看我家的粉在干什么。没掐吧?”
“没,好着呢。”尉檀笑了笑,“你去看看吧,你家的粉丝特别萌。”
“不敢当,不敢当。”苏晋江作虚怀若谷状,“那还不是因为你家的粉丝带得好。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尉檀瞥他一眼,“这话你敢当着你家粉丝的面说吗?”
“怎么不敢。”苏晋江说,“他们天天嚷嚷着想开车,我给他们开火车,他们高兴还来不及。等我们的关系真正公开了,给他们直播开车作为回报吧。”
“我拒绝。要播你自己播。”尉檀转头看了看电子表,“那我先下线了,给手机充会儿电。你早点儿睡,给我发信息。”
“别急,给我比个心。”苏晋江自己先比出一颗心,靠近摄像头,“你的呢?快点快点,别扭扭捏捏。”
尉檀也朝屏幕伸出手,两手比了一颗心,跟苏晋江的叠在一起。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许自己偷偷打游戏。说好了那一关咱俩一块儿过。”苏晋江叮嘱他,“还有,我才是你的独家坦克,以后都不许奶别人,不然我回去摩擦你,摩擦到你灵魂出窍,听见没有?”
“听见了。”尉檀的手在结束通话的按钮上停了停,说:“我不想你当坦克。物理伤害还是法系伤害,我都跟你一起扛。”
他结束了视频通话,苏晋江的手机屏幕恢复成了桌面。
苏晋江愣了一会儿,摸了摸发烫的手机壳,想想尉檀说最后那句话时认真的样子,忽然忍不住有点想笑。用得着说得那么煞有介事吗,真是。
笑完了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一路上的怪也许很多,boss打完一个又一个。不过,身边有一个可以一起扛伤害的人紧紧跟随着,不离不弃,就算前面的路再远,好像都能坚持下来。
苏晋江给尉檀发了条短信:爱你。
尉檀没回,应该是在给手机充电。
苏晋江于是又发了一条:十分钟内回复此信息,表示你也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他了解尉檀的习惯,手机充电时会设置成飞行模式,至少半小时以上,十分钟之内肯定是不会回复的。然后他就可以对尉檀撒着欢哭诉:“我受伤了,你爱我果然没有我爱你多。”
估计尉檀又会像看大头傻子一样看他,苏晋江就喜欢他那副表情。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发完短信,苏晋江点开了自己的微博。
他没有发布新内容,最顶端还是那条卖萌拉票的微博。现在,这条微博下面的评论之中混杂着大量水军和喷子的谩骂,有几条骂得最难听的被顶成了热评,恶毒的字眼触目扎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评论区沦为了喷子们的垃圾场。
两三个月前,住在尉檀家里的那段时间,每天除了健身之外,苏晋江还坚持做着另外一件事。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好像并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短时间内,也很难看到成效。但是当它的效果开始显现的时候,就会变得越来越强,持久而惊人。
尉檀出道这么多年,除了最开始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一场“黑粉事件”,后来就几乎再也没有过□□。
当然,这期间并不是风平浪静。就像娱乐圈所有艺人都会遭遇的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一些针对尉檀的流言散布出来。但尉檀和檀香用不着辟谣,大多数路人对这些流言的回应都是:一看就知道不靠谱。
一度有网友称尉檀为“零负评男神”,还有人感叹:“如果你有尉檀那样的神格,你也不怕被人黑。”
跟尉檀在一起之后,苏晋江渐渐地知道,所谓的“神格”不是凭空得来的。路人的一句“一看就知道不靠谱”,背后是尉檀多少年的自律和努力。
世上没有白得的午餐,没有不劳而获的甜头。所有那些看似可以轻松面对难题的人,决不是没有为这道难题付出过努力,而是把力气用在了旁人没有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