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饭,丁梓衍和唐宛然先走了。尉檀习惯了每天晚上散步,跟他俩说待会儿再回去。
丁梓衍本来也不想走,但唐宛然说,要为明天的戏对对词。
“你不怕那个人找你麻烦?明天可有你俩的对手戏。”唐宛然又做出那张鲶鱼脸,“他自己NG一百次都没关系,别人NG一次,他的脸就bia唧一下甩地上。我今天可是看得够多了,你别再害我跟你一起吃他的脸色。”
丁梓衍咧咧嘴,只得跟着她离开,却又不太放心尉檀跟苏晋江独处,一手被唐宛然扯着,一手握住门框,连声交待“山里晚上冷,你早点回去”。他走了之后,苏晋江留神检查了一下门框,害怕被他抓出手指印子来。
收拾完了桌子,尉檀说:“出去走走?”
两个人又到了旅馆前的那条路上。今天比昨天的时间稍早一些,西边的天空还是深紫色,衬着远山的形状,漂亮得让人想叹气。
“要烟吗?”苏晋江摸摸口袋。他特意带了烟出来,给尉檀备着。
尉檀摇摇头,忽然一笑,“我平时一般不抽烟。昨天……是怕你没话说。”
苏晋江一愣,下意识地飞快琢磨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尉檀不是喜欢假客套的人,要是觉得两个人杵在那儿没话题可聊,直接走就是了,没什么不妥当的。
尉檀不走,还跟他一块抽了根烟。那意思……是想跟他一起待一会儿?
“我不太会聊天,你别介意啊。”苏晋江说。这话似乎能接着尉檀的上文,又似乎驴唇不对马嘴。
“我也不会。”尉檀说,“我以前有沟通障碍,一跟别人说话就害怕。出道的时候,公司给我定的路线是沉默高冷型的。我觉得这样很好,不需要多跟外界打交道。后来,遇到了一些事情,从那以后我知道,我不想当一个发不出声音的人。”
尉檀停住了脚步。苏晋江也站住,等着后面的话。今天的尉檀像个被撬开了一条缝隙的贝壳,隐隐透出里面珍珠的光彩,让他忽然想把他捧起来。
刚刚出道那会儿,尉檀的人设是“冰山系美少年”。像朵水仙花似的,高傲,纯净,又脆弱得仿佛经不起揉捏。“黑粉事件”之后,他就成功转了型。虽然仍是高冷禁欲风,但却多了硬汉派的味道,也能遮挡得住一片风雨。
很多人把这种转型归功于经纪公司的包装,而尉檀自己内心经历了什么,却鲜少有人考虑。
苏晋江忽然就有点心疼。他看着尉檀垂在身侧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他一时有种冲动,想要握住它。
尉檀停顿了一会儿,改换成了稍微公式化的语气,“网上的事,我建议你现在先不要去管。你的粉丝数量少,公众对你的熟悉程度不够,舆论很容易被带偏。不如先专注眼前的工作,打好基础,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发声。你有实力,这次的事情是危险也是机会,把握住了,可以一战成名。”
“好,我明白。”苏晋江没有道谢。一说了“谢”字,就会显得尉檀这番话交浅而言深。
尉檀大约也体会到了他这份体贴的用心,语气又变得柔和,“公司让我带你。能帮得上你的地方,我会尽力。但是有些事,你只能靠自己。”
“嗯。”苏晋江笑了,“那,以后我就不跟你见外了啊。”
拍着胸脯说“有事尽管说”的人很多,但真心想帮你的,是那些常常为你护航,却又告诉你只能靠自己的人。
天色这时候已经黑透。山里温差大,太阳一落,山风就把地上的热度吹散了。
苏晋江只穿着衬衣,胳膊上凉飕飕的。尉檀看他一眼,说:“走吧,回去。”
两个人开始往回走。尉檀手臂的温度透过他们之间的空气传递过来,对两个男人来说,这距离有点太近了。
旅馆在道路那一端亮着灯,像一艘停泊在港口的轮船,他们仿佛将要沿着栈道走上去,搭上船,进入一段目的地和期限都未知的旅程。
在走出黑暗地带之前,苏晋江假装不经意地晃了一下身子,小拇指轻轻刮过尉檀的手背。尉檀的皮肤一片清凉。
被他触碰的瞬间,那只手似乎惊了一下,然后像条鱼似的滑走了。
睡觉前,苏晋江又一次打开微博。
剧组的保密工作很严格,不允许任何形式的片场路透,也不许工作人员随意发布信息。所以,这些日子网络上不会有什么关于《鸿蒙》的新内容。
他上微博是为了再看一眼那些小黑评。不是为了给自己添堵,而是让自己从心态上适应。既然无从逃避,那就建立对策。要建立对策,就先学着适应。
出乎意料的是,小黑评们还在,但却已经从最靠前的热评位置上被挤了下来。现在,排在前几位的热评分别是这样的:
【颜值担当!期待早点看到这个角色,加油!】
【看了这个演员以前的作品,我觉得其实他的演技一直都是在线的,起码中规中矩。可惜剧情比较单薄,演员没有空间啊。】
【有些评论也太偏激了。决定一部剧作最终质量的因素很多,演员起到的作用只是一方面,何必一棍子把人家打死。】
【看了底下那些吵着要换角的评论,这个演员是不是挡了谁的路?刚出个定妆照就被黑成这样,这得是有多大的仇啊。】
苏晋江把这几条留言截图保存了下来,等以后情绪低落的时候用来鼓励自己。这些留言者还不算是他的粉丝,可能其中有一些是剧组工作人员也说不定。但是有人肯为他打气,他心里就很暖和了。
黑下来的手机屏幕变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的脸。加油。他对自己说。以前你觉得自己没有机遇,没有运气,没有人脉。现在这一切都有了,不要再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别人做得到的,你也要做得到。别人做不到的,你还要做得到。
另一个房间里,白璞也在用平板电脑浏览苏晋江微博上的留言。
每当他心情不爽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个面部动作:嘴角向下耷,下巴朝前伸,用眼角斜着瞥人。
他的经纪人提醒过他很多次:戒掉这个动作,克制自己的情绪。这个“鲶鱼脸”不但丑,而且严重有违公司精心替他包装出来的偶像形象。要是哪天不小心被人抓拍到,轻则崩画风,重则崩人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璞自己当然也知道,偶像派的艺人一旦人设崩塌,就离事业崩塌不远了。无奈他这个动作就跟他的焦虑一样,时常不受控制就自行冒出来。
电话里,他的经纪人还在苦口婆心地絮叨:“你年龄不小了,偶像派的路线走不了几年,趁现在还算年轻,赶快转型。另外,你得调整自己的粉丝策略。你自己也清楚,你的粉丝就是占了个数量多,其实黏性不怎么样。要是你以后转了型不再拍偶像剧,还会有多少粉丝帮你打榜带话题?”
“嗯。”白璞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
“你有时间,多琢磨琢磨演技,多琢磨琢磨做人。娱乐圈是拼情商拼智商的地方,能红得久的个个都是人精,你有点危机意识。你看看你周围,就说《鸿蒙》剧组里,有多少比你年轻的实力派?尉檀不用说了,丁梓衍也不错,还有那个新人苏晋江……”
白璞皱着眉,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过了七八秒,估计对方说完了,才又拿起来,甩过去一句:“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明天一早有戏。”
挂上电话,白璞骂了一句:“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