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鸿蒙》正式开拍。
苏晋江的几场戏都拍得很顺,基本都是一遍过。负责B组的副导演原本担心他实拍时演技跟不上,看到这结果,满意得不行,连夸了好几次。
不过在拍倒数第二场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
这一场没台词,表现的是晋江仙君和洛水女神在瑶台相遇,从初见到互生情愫的过程。
在故事中,晋江仙君和洛水女神是恋人,但在剧集中,这两个角色并没有直接的对手戏。演员不用同框,分别拍摄、后期剪辑就可以了。
因此,这一场实际上是苏晋江的独角戏。
镜头跟着洛水女神的视角走,把晋江仙君置于画面中最显眼的位置,如同恋人多情的眼睛,把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收眼底。不喜热闹的他离开了众神仙的盛筵,在琪草瑶花之间独自闲行,身形稍显落寞。随即发现了躲在神树后面偷看的她,于是转身回眸,眼神温柔地回望。
播出时,这场戏的位置会被放在全剧后半部分。晋江仙君已死,洛水女神回忆往事,想起了他们的相遇——彼时,她是娇俏无忧的小女儿,他是白衣翩翩的佳公子。天地悠然得仿佛永恒,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整部《鸿蒙》之中,晋江仙君只是一个龙套。但在这一条长镜头里,在恋人的注视中,他是唯一的主角,永远明丽动人,永远不可替代。
一条长镜头跟拍下来,眼神、体态、走位,都要配合完美。
“卡!”副导演拧着眉头看监视屏,挠了挠头,“走位没问题,但你这个感觉不太对啊!——你过来过来。”
苏晋江默默退到场边。
“这段儿啊,它是回忆,而且是回忆自己最爱的人。”副导演讲解,“你在这里表现的其实不是你本身,而是被对方的记忆浪漫化了之后的那么一种状态。所以你演这一段儿的时候,不能跟其它地方一样那么拘着,整个人得放开喽,那种发光的状态得出来,明白么?”
苏晋江答应着,头皮有点紧。实际上,副导演所说的那种“拘着”的状态,是他的本色演出。他能演好晋江仙君,就是因为他把握得住这个人物软弱而虚无的内心。
但是发光的状态就……有点困难。
又拍了一遍,副导演再次叫停,咂了咂嘴,“是比上次好点儿,但还是不够啊。你这么着……”话没说完,看见尉檀过来,忙打了个招呼,“稍等哈,再拍一条就过。”
尉檀摆摆手示意不着急,安静地在休息区坐下,接过一瓶矿泉水。接下去的一场,是他和苏晋江的对手戏。神仙不需要频繁换行头,基本上两三套戏服从头穿到尾,补个妆就可以接着拍下一场。
副导演继续跟苏晋江讲戏,“你这么着,想象一下,有一个你喜欢ta、ta也喜欢你的人,你们在无意之间有了一次眼神交流,而且通过这个动作,你们都确认了彼此对对方的感觉。想想你此刻的那种心情,还有你整个人的那种状态。”
副导演讲得很嗨,双手一开一合,在胸口前比划着动作,“哎,放开喽,就像花儿开在春风里,甜蜜蜜,对不对?”
有人插嘴:“老大,你那是王八游在河水里,不是花儿开在春风里。”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扑哧笑了出来。
“滚蛋!”副导演扬了扬手里的话筒,“都就位都就位,这次争取过!”
苏晋江呼了一口气,回到起始位置,脑子里想着副导演刚才的那些话。
正在琢磨感觉,那边的尉檀抬起眼睛,不经意似地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接,又迅速各自错开。
场记打了板。
听到“action”的那一瞬间,苏晋江似乎感到,尉檀的目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突然就觉得自己找到了状态,仿佛有一种力量注入到体内,让他像一盏灯似的被点亮。
场外的工作人员们也不禁在这一刹那屏了一下气息。他们都发现,苏晋江的表现跟刚才有了微妙的差异。尽管动作、走位都完全一致,表情也基本相同,但眼神里却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让他的整个人都柔和了。
他款步花间,流连,驻足,回首,展颜。
许多人情不自禁顺着他的目光追寻过去,仿佛他视线的尽头不是摄影机,而是真的站着一个他所深爱的人。那样深沉的凝望,即使经历了时光的重重打磨,也依旧动人心魄。
“卡!”副导演连连鼓掌,“Nice!过了过了!”
苏晋江松了口气,趁着大家都跑去看回放的时候,又偷偷瞄尉檀。
尉檀低着头,摆弄着矿泉水瓶的盖子,旋开,又拧紧。
之后跟尉檀的那一场戏异常顺利。就是他们试戏时的那一场,两人默契十足,配合得行云流水,一遍过。
收了工,苏晋江看见丁梓衍和一个女孩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场外。那女孩就是饰演洛水女神的唐宛然,正在兴致勃勃地看着苏晋江。
“你们怎么来了?”尉檀走过去。
“我有什么办法?”丁梓衍摊手,“她非得来,说要现场参观你俩的对手戏。”
“什么毛病。”尉檀说。
唐宛然对着苏晋江粲然一笑,“仙君哥哥好。”
丁梓衍指着自己和尉檀,“我们两个也是仙君好吧?”
“不一样。”唐宛然傲然答道,“我檀是男神。你是猪。”
丁梓衍:“你这样我没法跟你交流下去。”
唐宛然笑嘻嘻拉着尉檀走,一边回头对苏晋江说:“仙君哥哥,卸完妆我们来找你吃晚饭,啊~”她喜欢把句尾的“啊”字说得很清晰,脆生生的,像小孩子跟别人做约定的语气。
苏晋江只当她那句话是随口一说的玩笑,没想到卸完了妆,还真接到了尉檀的电话,问他晚饭想在哪里吃。
苏晋江不想麻烦他们,推辞说:“我在自己房间里吃就行了。”
旅馆有餐厅,附近还有几家饭店。但苏晋江紧张了一天,身上乏得很,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打算自己泡个面将就一下。
结果尉檀可能是会错了意,跟唐宛然和丁梓衍一起,拿着几个大塑料袋到了他的房间。苏晋江的泡面碗还没拆封,就被尉檀拿到了一边。
“在这儿拍戏很辛苦,要吃得好一点。”尉檀把饭盒一样一样掏出来在桌上摆好,“实在没条件的时候,再吃泡面。平时能吃得像样点,就别将就。”
丁梓衍晃着一个刺猬头,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床上,乜斜苏晋江一眼,“我说阿檀,我怎么没见你这样婆婆妈妈关心过我?”
“他是新人,你也是?”
丁梓衍哼了一声,别过头。
“你们B组的气氛真好。”唐宛然托腮坐在桌边,晃荡着两只穿拖鞋的脚,“不像我们那边儿,憋死了。”
这话苏晋江不好接,只好岔开话题,“王导很严格吧。”
“其实王导人还好啦。就是那个人……”她把两侧嘴角向下一拉,下巴朝前一伸,面部表情呈鲶鱼状,用眼角瞟来瞟去。
丁梓衍在旁边戳她一指头,“哎,哎哎哎!妹子!敢不敢注意点儿形象?当心那个人知道了掐死你。”
唐宛然立刻指着他,“我可没说是谁啊!”
“别胡说八道。”尉檀制止他们,像是训斥不懂事的弟弟妹妹,“不长记性,哪天得罪了人都不知道。”他跟苏晋江同岁,却比苏晋江更像个会照顾人的大哥哥。
唐宛然一向心直口快,是圈子里有名的“快嘴妞”。她这股爽利劲儿被很多人喜欢,但也招了不少黑。不过苏晋江以前一直不知道,她跟尉檀和丁梓衍的私交这么好。
“我又不在别人跟前说。”唐宛然噘嘴,“是你说苏哥哥人好,我才放心说的。”
尉檀没做声,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丁梓衍一把抄起筷子,“饿死了,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