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饮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褚十七在那张卡片上直言说自己是褚十七,他肯定不会扔掉两次,还多此一举去找水库,浪费时间。
两人并排走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原本没有一丝灯光,但当江饮走到十字路口时,一束强光突然从侧面照了进来,直直照进了他的眼睛。
江饮:“……”
他的眼睛可能犯了天条。
褚十七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从另一侧走了过来,迎上那道强光,江饮得以解脱。
褚十七站在他旁边,往强光方向看了一阵,久久不语,随后迟疑说:“余叔?”
话音刚落,那束强光骤然消失。与此同时,另一道脚步声由远到近,带着些许着急。
“小十七?”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江饮转头去看。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朝他们走来,准确地说,是朝褚十七走来。
等人走近,江饮才看清,朝褚十七走来的人是沙滩上打扮时髦的老汉,现在正和他一样脚踩拖鞋,略微激动地抓住了褚十七的手腕。
老汉语气激动:“小十七啊,你咋也进来了?你还能出去吗?这可怎么办啊,哎,你身后黑乎乎的玩意儿是什么?”
在暗处显得黑乎乎的江饮:“……”
褚十七轻笑,偏了偏身子,让老汉看清江饮:“江饮。”
老汉似乎也是近视,脖子伸了半天也没瞧见江饮长什么样,于是拍了拍褚十七肩膀,朝江饮走去。
江饮站着不动,等着老汉上前。
老汉凑近了,盯着江饮好一阵,突然一掌狠狠拍上江饮的肩膀,江饮猝不及防被拍得踉跄了下。
“嘿呀!我以为是谁咧,原来是这个孩砸!”老汉一边指着江饮,一边对褚十七说:“我以为这孩砸活不成了,没想到人没事儿嘛,叫江饮?怎么进来的啊,你在这里可不安全,但是有——”
“余叔。”
老汉话还没说完,就被褚十七打断。
褚十七礼貌微笑着,问:“你们认识?”
余叔咧嘴一笑:“认识嘛,他找我打听奥杰,我给他找,结果奥杰在海底下。”
褚十七点头:“余叔,我有事情想问你,你方便告诉我吗?”
余叔似乎是个喜欢拍人的人,当下对着褚十七也是狠狠一掌:“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呐,客气什么,走!”
江饮站在一旁,也被余叔一把扯过,他和褚十七一左一右地被余叔扯着。
这个老头很热情,江饮暗想。
这时,与当下故人见面的温馨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
是江饮肚子发出来的。
他面色难看,身旁的余叔丝毫没察觉,问:“什么声音?”
另一边的褚十七沉默一瞬,接了话:“余叔,我有点饿,能去你那里吃点吗?”
余叔一愣:“你不是不用吃饭吗?”
褚十七面不改色:“现在用了。”
余叔愣愣点头,随即了然:“行了,我明白了,男大十八变,小时候啥也不用吃,现在馋了,哈哈,一会儿让你看看余叔的手艺!”
余叔扭头,将肩膀重重搭在江饮肩膀上:“孩砸,饿坏了吧,余叔手艺一流!绝对让你吃出家乡味儿!”
黑夜久久不退,俩人被余叔带到了另一条街,然后来到了其中一家商铺门前。
余叔掏出钥匙开门,江饮抬头看了一眼店铺上的招牌:余叔粉店——专卖螺蛳粉20年。
江饮:“……”
阳间的生意已经发展到阴间了吗。
余叔开了门,一摁开关,温暖的灯光骤然亮起,让余叔和褚十七苍白的脸庞变得有生气起来。
余叔:“等着啊,尤其是你,孩砸,给你看看我家乡的特产,当年可是畅销大江南北!”
说完,转身朝厨房走。
褚十七和江饮跟上去想要帮忙,全被余叔摁了回去,丢下一句“独家秘方不方便展示”后,咔哒一声锁上了厨房门。
褚十七和江饮对视一眼,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找了个四人座,面对面坐了下来。
这里的时间似乎比外面的时间要慢,这里过了24小时,但他生理上感觉已经过了一两天。
在与奥杰斗的过程中,他总觉得奇怪。
奥杰明明可以直接杀了他,为什么还要跟他掰扯,让他有时间捆住他?
虽然最后没捆成。
奥杰挣脱钢线后,完全能把江饮杀了,但他没动手,只把男孩拐了。
男孩是客户二,奥杰不可能不恨他。
虽然男孩可能是被强迫去当的npc,但失去理智的奥杰大概不会管这么多,他只知道男孩就是促使自己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之一,该杀。
但理论和现实不一样,奥杰似乎没有要杀了男孩的意思。
那他拐走男孩是要做什么?先虐后杀?
有一件事,江饮到现在都没弄清楚。
男孩到底是不是npc?如果男孩是活人,他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奥杰杀了他。
但如果是地狱常住民,奥杰对男孩做什么都不会对他的生存处境产生威胁的情况下,他完全可以不管。
这时,对面的褚十七忽然开口:“伤口裂了。”
江饮回神,转头去看他。见褚十七指了指自己的手掌,江饮才反应过来,自己手掌渗出了血。
那是钢丝勒出来的。
江饮沉默一会儿,看向一旁的抽纸,然后抬手扯了一张,胡乱摁住伤口。
对面的褚十七撑着下巴,将一切尽收眼底,随后偏开了头,望向黑暗无光的大街,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余叔把两碗螺蛳粉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坐在了江饮身边,说:“哎呀,真香,吃吧,到这里苦了吧?”
也不知道余叔是在和谁说话,江饮张了张嘴巴,想要回话,又怕余叔是在和褚十七说话。
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褚十七搭腔:“还行,不算苦。”
余叔摆了摆手:“怎么可能呢,这么多规矩。还要提防什么怪人半夜偷袭,你——等等,你们现在是干嘛的?”
褚十七:“客服。”
余叔大惊:“他是新人客服,你也是?”这个“他”指的是江饮。
褚十七点点头:“我们绑定了,目标一致。”
这句话怪怪的。
余叔忽然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惨了,惨了,我还以为你是来救人的,原来把自己也搭上了。”
褚十七沉默一瞬,问:“余叔,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余叔叹了口气,后背靠在椅背上:“那可多了,地府来的,地狱来的,大概有两百多人,还有好几个活人被绑定在这里,谁都出不去,我来这里很久很久了。”
话锋一转,他问:“我消失这么久,你这个崽子没有发现过?”
褚十七顿了顿,说:“我睡了一千年,刚醒。”
余叔:“……”
江饮:“……”
一千年。
那是江饮的祖宗辈。
所以在第一次踏进科研公司前,褚十七叫他年轻人,不是倚老卖老,而是真的老。
思及此,江饮又想到,褚十七睡了一千年,那肯定不是一千岁,可能还要再往上数好几千。
“……”
是不是地狱刑期太长,耽误了褚十七轮回?
江饮脑中翻涌,但面上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褚十七:“余叔,古淮小区一单元404住户,你听说过吗?”
余叔皱眉,似乎是在努力回想,然后不确定问:“是个孩子?”
褚十七顿了顿,点头:“嗯,八岁左右。”
余叔了然:“知道。”他看向天花板,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说:“倒霉孩子,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和这里绑定了,成了你们那边的客户二,我想救他都没机会救,每天被关在404,也不知道谁给他送吃的喝的。你问他做什么?”
褚十七注视着余叔:“他阳寿未尽,被奥杰抓了,余叔知道该去哪找吗?”
江饮闻言,心里一紧。
他人近视,只远远看见男孩一身血,其他的什么也没看清,算得上是零接触,根本没办法知道对方是不是活人。
他之前还下意识觉得,这里的活人就他一个。
现在看来,男孩非救不可。
余叔垂眼皱眉,似乎是在努力想。
江饮和褚十七耐心等着,没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余叔眉头越来越皱,最后忽然抬头:对江饮说:“孩砸,你跟奥杰见过面了?”
江饮点头。
余叔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我说他为什么不杀你,我知道了。只要他杀了你,这个地方就会翻新重来,所有死掉的人都能重新活。而只要他没杀你,他就有很多的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而且还不会再有新人进来。”
江饮和褚十七对视一眼,双方眼神都流露出疑惑。
不多时,江饮猛地回过味来。
奥杰想做什么?
陈峫说过,奥杰最想让这里的人死光。
具体怎么死呢?
江饮想到了说明书上的裁员说明。
员工裁员意味着死亡,那么裁员要走公司内部程序。
然而这里还有一个信息,余叔对科研公司似乎很了解。但他既不是员工,又不是里面的npc,只是在离公司很远的地方安家落户,那他为什么这么了解?
江饮猜,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全都由科研公司管理,外面的npc也要遵守公司制度,所以余叔才对公司里的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那么想要让npc永久死亡,也得走内部程序,变相裁员。
所以,他们可能还得回一趟公司。
不仅要扣下奥杰,还要救下孩子。如果可以,就趁着这个机会将奥杰恢复成人,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对面的褚十七明显也想明白了,和江饮对视一眼后,三两下吃完螺蛳粉,站了起来:“余叔,我们得走了。”
说完,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发绿的护身符递给余叔。
余叔接过了护身符,忽然一惊:“嘿呀你给我这个干啥,你自己拿着,这太贵了,我挺安全的,不需要这个。”说完要还给褚十七。
江饮看了那张印着妖兽的护身符一眼,心里疑惑,这东西很贵?
褚十七没接,拿着自己的碗筷要去洗,江饮跟了上去。
走出余叔粉店,褚十七看了眼天,并没有天亮的意思。
两人在街边朝沙滩上走,准备驱车回科研公司。
走到一半,褚十七忽然停住,看向大街另一边的一家商铺,转头对江饮说:“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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