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的东宫并不平静。
顾辰麒因身边的异常动静醒来,发觉闻倾越不安分地动着,慌乱地喊着,像是陷入了梦魇。
“阿越!”
顾辰麒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双手,发现他手心涔着冷汗,浑身发抖,探向额头,也已汗湿。
“阿越,醒醒!”
闻倾越未听见,嘴里还不停地念着:“爹,娘!别离开我!不要走……”
顾辰麒心中钝痛,轻轻拍着他的脸:“阿越,那都是梦,快醒来,睁眼看看我。阿越,我是辰麒。”
闻倾越仍在呓语,忽而缩作一团:“冷,好冷……”
顾辰麒锁着眉,拢着衾被,俯身将他抱紧,继续唤他醒来。
苏夏闻声赶来,隔帐询问:“殿下,怎么了?”
“阿母,快传御医!”
顿时东宫各处都亮了起来,宫人里外奔忙,奉御也迅速赶来。
奉御把脉时,闻倾越已醒了,只是还未定下神来,紧闭着眼,脸色很不好看,仍然在被中冷得发抖。
顾辰麒披着件衣服,坐在榻沿,神情关切而凝重。
奉御察看过后起身,顾辰麒便急着发问:“阿越到底怎么了?”
奉御礼道:“闻庄主是失血后虚弱加之梦魇,导致心悸、发冷,待微臣施以针灸,辅以安神汤药,可缓此症。”
“地龙暖着,阿越尚且怕冷,奉御还要针灸,少说得冷半个时辰,当真可行吗?”顾辰麒说话间已挪了位置,将闻倾越被把过脉的手放回被中,最后才以质疑的眼神看向奉御。
奉御不久前才遭训诫,吓得一抖,垂首说:“那便改用药浴之法。”
顾辰麒思索片刻,而后说:“阿母,去将汤泉殿准备好,我陪阿越宿在那里。”
“是。”
熬成褐色的药汤盛满了汤池,水汽升腾,携着几分药香,散在汤泉殿里。
闻倾越靠在池边,长发绾起,双臂因伤口未愈不宜沾水,环着搭在烘暖的地毯上。
顾辰麒取来一件裘衣,披在他的肩臂。
“可还难受?还觉得冷吗?”
闻倾越仍低着头:“好些了。”
顾辰麒眼中静静地映着他的影子,抬手理了理他鬓角的碎发。
“这一年……你常做噩梦?”
闻倾越的眼睫动了动,双手在裘下握紧。
顾辰麒俯低了身子,一手环在他肩后,对他说:“阿越,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别总往回想,而要往前看。你的余生还很长,你还有我,还有仁奚山庄,你并非一无所有。”
“阿越,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慢慢放下仇恨,走出痛苦……”
“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在闻倾越刚显出愠色时,顾辰麒隔着裘衣按住了他的手,“就算你现在放不下,也没关系,我们不着急,慢慢来。”
“阿越要记得,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是不是累了?先将就睡会儿吧,时候到了我叫你。”
顾辰麒帮他整理好裘衣,又探了探水温。
闻倾越便枕着裘衣闭了眼。
烛台在顾辰麒身后,投下的影子正好为他挡了光。
四周俱静,灯烛渐渐矮了一小截。
顾辰麒跪坐着守了他小半个时辰,悄悄探过数次水温,最后轻声唤醒了他。
在顾辰麒要扶他起身时,闻倾越僵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
顾辰麒道:“那我先扶你起来,以防你一会儿又头晕。”
闻倾越稍迟疑着点首,搭着他的双臂站起。
一身洁白中衣染透了汤色,黏在身上,哗哗淌着水。
顾辰麒关切着他的状况,咬牙忍着膝上酸痛,将他扶稳。
闻倾越果然又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顾辰麒待他缓过来,低声问:“能自己上来吗?”
“嗯。”
顾辰麒慢慢试着松手,以确保他站稳,而后从旁边取了备好的布巾和干净中衣,分别搭在两臂上,背对着他张开双臂,宛然人形衣架。
他听见闻倾越沿池中玉石阶走出来。
虽然心知他们之间没什么可避讳的,他在渠关时,闻倾越多次给他治伤,他也见过闻倾越拿自己试练针灸,更见过军中儿郎们的不拘,可此时此境,到底觉着不同,生怕唐突,惹他不喜。
顾辰麒回过神来,发觉臂上衣物还未被取走。
“阿越?”
未得回应,他小心翼翼地转身去看,才见闻倾越行动艰难,面上隐忍。
湿衣粘连在身,本就不易脱下,更何况闻倾越两臂都有伤,这会已觉得湿冷。
顾辰麒顿生懊悔,照顾伤患,谈什么唐突?
他走近几步,又绕到闻倾越身后,仔细防着牵动伤口,帮他换衣。
由始至终,他都把视线偏向别处,不敢直视,然而总是免不得余光里瞥见一二,更避不了靠近时一缕药香。
湿衣与布巾落在一旁,素白净衣裹上了身,顾辰麒才到他身前,仔细系妥了衣带。最后,他退开一步,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好了。”
这却不经意暴露了他的紧张,只盼灯火不够明亮,足以掩饰他窘然的脸色。
闻倾越为此有些愣怔,面上犹带着几分憔悴,随即讷然垂首:“多谢。”
……
殿内很安静,唯身侧的呼吸声细微而平缓。
顾辰麒悄然翻身,避过与闻倾越相对。
身后有细微动静,他顿时睁开了眼,按住身后攥他衣物的那只手。
“阿越,别动。”他说得隐忍且无奈。
谁知一句话后,身后的人却与他贴得更近。
“辰麒……”
顾辰麒稍顿,轻叹一声,转回来拥着他,屈膝和他相隔。
“睡吧。”
闻倾越静了片刻,竟又接近他,伸手摸索到他的唇便吻上来。
更衣时不经意入眼的肌肤泛着沐浴后的绯色,至今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顾辰麒的理智险些尽数溃散,扶着他的肩略推开一些,隐忍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后果?”
“知道。”半晌,闻倾越轻声回应。
又须臾,顾辰麒不再克制,俯身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