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一下,全部的知觉在呼唤里回来了。
眼前的视野变黑又转亮,檀玉渐渐知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知觉到手掌中微冷的湿意与浅淡的梅花香饼气息。一滴温热的水滴在他眉心,他微微偏了偏头,又落下一滴。
是春雨吗……还是,有人在哭?
檀玉的眼皮细微地颤动一下,他慢慢睁开眼,入目的景象还是一片模糊的红。红帐子、红被褥、红烛台……这让他想起同样红成一片艳色的洞房。这是什么地方?檀玉有些懵懂,他似乎还没认出梦境与现实,就像魂魄还需要时间来与苏醒的身体重合。可是这里很暖和。他想。有一双手正握着他的手,安宁和踏实就从他们相叠的手中传来,这让檀玉想再闭上眼,将身体交给那双手的主人,交给这份温暖和安静。
但是那双手的主人似乎不允许他再睡过去。
在轻轻的摇晃里,檀玉有些不耐烦地重新睁开眼,这次他的视线重新锐起来,他看到了身旁的男人。很憔悴的一张脸。檀玉想。谢谦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眼睛通红、神情哀戚,仿佛他死了在哭丧似的,一点也不好看。
他小气地想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却使不上力气,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于是在知觉全部苏醒的时候,疼痛重新席卷过来,檀玉眼里一下子又噙满泪,谢谦听到他气若游丝地说:“……好疼。”
……
小玉说什么?谢谦看着他,呼吸有些难以置信的颤抖。小玉刚刚是不是睁开眼说话了?
檀玉觉得面前的男人有些痴傻,蹙起眉道:“……我说,我好痛。”
他的嗓音还有些初醒时轻飘飘的沙哑,嘴唇带着不知什么时候咬破又愈合的血痂。谢谦握紧了他的手,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他俯身将檀玉连人带被搂进怀里,仿佛是什么珍宝失而复得,他再不愿松手。
檀玉还晕乎乎的,他给谢谦抱得突然,又挣不开男人,只能断断续续道:“……你放开我……我好困、谢谦……你让我再睡会儿……”
他说话从没这样娇气过,谢谦听了生怕自己又抱痛檀玉,忙松了手放他躺好:“小玉,你乖一点,先别睡,你挺一挺,不要睡!”
说完他下了床跑向外面,掀了厚毛毡子喊道:“姑姑!小玉醒了!姑姑!”
原本静如水面的府邸在谢谦这一嗓子下终于起了波澜,红芍几乎长舒了一口气,她看了看被勒令噤声红着眼睛的凝露和吹雨,又摇醒了刚小憩不久的女医官:“是好事,人醒了,都去看看吧。”
檀玉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见谢谦蹿了出去喊了一嗓子,而后呼啦啦好几个人就进来围在了他身边。他一个个认过去,认出凝露吹雨,认出红芍,认出人群里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谢谦,他才仿佛想起了所有事。
凝露吹雨终于哭出了声:“神天菩萨保佑,咱们公子没事了,没事了……”方才她们从外头回来时就听到红芍说里头不好,两个丫头当时便觉得天塌了一般,眼儿一酸就要掉泪。只是姑姑不让她们哭,说不要半夜里找晦气,人还活着呢,在宫里这样哭的奴婢是要拖出去打杀了的,一时府里人都给噤了声,颤颤惊惊半点不敢露。
那边女医重新给檀玉切了脉,只说醒了就好,醒了人就能活。外面丫头子提进来热热一盏归元红枣汤,老参切了片放在里头煮了半个晚上,煮的枣肉软成泥,入口即化。檀玉闻了香味才知道饿,谢谦扶着他吃了半盏,那头李茗玉披着大衣裳抱着孩子过来了。
红芍给她让出路来,李茗玉抱着从乳娘那接来的姐儿坐到檀玉身边,教他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折腾了一天,檀玉终于见到了他挣命生下来的孩子。他抬手压一压襁褓边缘,看了看孩子的小脸儿。离生下来已过了点时间,孩子的红已经退了,露出白净净一张脸。檀玉看着只觉得满心柔软,他轻声道:“是哥儿是姐儿?”
谢谦捏捏他的手,跟他一起看,听了檀玉问,他小声道:“是个囡囡。”
“囡囡……囡囡也好,”檀玉伸出手指摸摸女儿的脸,露出一点笑来,“生得真好,这样好的眉毛头发,以后是个美人呢。”
产嬷嬷跟着笑:“夫人说的是。咱们姐儿生得眉间一点红,就跟那菩萨边儿上的龙女似的,有福相呢。”
“可不是,我看也生得好,”李茗玉抬了抬手臂,让檀玉看得更清楚,“这样深的眼线,以后一定是个大眼睛小姑娘。只是你们两个都没长这样一双眼睛,她像谁?”
“像阿姊,”谢谦柔声道,“都说外甥像舅,侄女似姑,姐姐就有一双大眼睛,她像姐姐呢。”听了这句红芍也跟着细看了两眼,奇道:“倒真是有几分像娘娘,日后谢侯抱了大姑娘去宫里请安,娘娘一定高兴。”
檀玉笑着又摸摸女儿的脸,鼻子嘴儿都小小的,瓷娃娃一样,他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对了,给姐儿起名了吗?你们家的规矩我没问……你有没有想?”
檀玉抬眼看向谢谦,听了这句谢谦忙点头,拉了檀玉一只手在他掌心上写字:“起好了的,谢家女儿名字从草从木,囡囡就叫作‘惟蓁’,小名儿等着你给取呢。”
“小名儿?”檀玉收回被谢谦描摹得有些痒的手心,眼神落回女儿身上,“这样好睡,碰都不醒不哭,就叫她阿酣罢……”
起过名字,几个人围着孩子檀玉又逗弄了一会儿,檀玉靠在软枕上看着谢谦学着抱孩子的样子,嘴角噙着一点笑,只觉得心里软绵绵的。谢谦旧日里是抱过宁禧的,半大的孩子托着颈子屁股再调一调高低,就是抱婴孩的姿势。他学得很快,正抱好了笑着给檀玉看时才发现檀玉又睡过去了。
红芍从谢谦怀中接过孩子交给乳娘,轻声道:“让他睡吧,他太累了,明天再来看便是。”
谢谦点点头,却不走,凝露吹雨也跟着睡在外室的小榻上,待红芍李茗玉带着余下的人离开,府中又恢复了一片宁静。内室的烛火吹熄了大半,谢谦在床头只留了那盏玉兔抱月的灯,他伏在檀玉手边,看着小玉倦极而眠的眉眼,耳边是窗子外不知何时起的夜风,那风呼啦啦穿过院落丛丛的枝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真好。
谢谦疲惫地闭上眼,他的手还赖在被窝里面,小指勾着檀玉的小指。
小玉没舍得走,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