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晋答应说会帮梁承礼问清楚拒稿的原因,但因为梁承礼放弃追问,前者究竟有没有问、有没有问到真正的答案,叶锦程都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梁承礼没有再去问有没有后文,而梁晋也没有主动找来告知。
这一边算是不了了之了,而另一边,唐舒雁告诉叶锦程,梁承礼写的文章虽然好,但不符合《西窗》杂志的风格。它的时效性太强,更适合作为时评稿发布,发布在杂志上,时效上就滞后了。
她表示如果梁承礼实在想找地方发表,她可以帮忙找新闻媒体的朋友,看看哪里有发表的机会。当看见她这么说,叶锦程马上想起了梁晋对梁承礼说的那些话。
无可厚非,叶锦程那时惊讶于梁承礼的反应,现在他理解了。他也好,梁承礼也好,固然遇到过一些挫折,但是在某些方面,他们的确过得顺风顺水,以至于被拒绝以后,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受了委屈。
现阶段他们有爸爸妈妈帮着,以后呢?假如他们注定要离开父母,独自往更广阔的天地闯荡,哪怕在备受庇护的现在,也应该有意识地剥离对他们的依赖了。
于是乎,把稿件发给唐舒雁的事,叶锦程也没有告诉梁承礼。
国庆假期前梁承礼的那篇文章在schoolguy“热”了两天,早在假期中段就变得无人问津。网上大家都在讨论着假期旅行、国庆档电影、热门综艺。
假期的最后一天,某对以恩爱著称的国民夫妇突然被爆离婚,男女双方的团队展开了一场如火如荼的“黑稿”对决,各路营销号博主跟着这股热度,纷纷以“小作文”跟进。热闹的战火从微博、InstantTV这类开放式的社交平台烧到了人人实名制的schoolguy,别说梁承礼那篇文章,就连假期前广电中心和学生群体间的“交战”,都再没能引起镜清学生的兴趣。
就这样,梁承礼他们高二的国庆假期,结束了。
返校当天的晚自习,班上的同学们大部分仍沉浸在假期的氛围当中,哪怕学科老师通知最后一节课要周测,也没能很快提起大伙儿的精神头。
没人提到电视台或广电中心,之前的剑拔弩张、刀光剑影,在一周的假期过后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对梁承礼而言,这个假期过得不一般,他的确经历了一些事。所以回到班上,课间小聚时大家聊假期生活聊得风生水起,他则因为错过电子竞技赛、错过“特种兵”旅游,没能成为话题的主导者,而是在一旁听赵劲桐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跟着大家一起笑、一起逗趣。
一切像是没有变化,和从前那样和乐融融。可惜那时看过公众号后台评论的梁承礼难免心存芥蒂,而另一方面,当他又不由得想到:如果这些聚在一起嬉笑怒骂的同学中,有人是给他恶评的人,那么,大家何曾不都是带着各自隐藏的心事生活着呢?这么想的话,他反而没那么介意了。
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大家纷纷回到座位上。
段祖佑建议道:“哎,等下点奶茶啊!晚上食堂宵夜有炸鸡,没奶茶怎么行?”
“哇噻,食堂又进化了?真不错哦。”丁春野拿出手机,“点起来、点起来!”
韦文御大声提醒:“老师来了!”
闻声,拿着手机点奶茶的学生们纷纷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梁承礼连手机都没来得及掏出来,听见座位在后门附近的叶锦程说:“梁承礼,老师找你。”
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地朝梁承礼看过来。
他回头一看,来找他的竟然是丁楚吟,心里咯噔了一声。
课间聊天时没什么动静,等到这时,梁承礼在同学们的注目中往外走,便鬼使神差地察觉到了大家眼神的异样。如同藏在网络昵称背后的一双双眼睛,都朝他看了过来。
梁承礼刚走出门外,还没向丁楚吟打招呼,忽然瞄见一个人影从身边走过。他吃了一惊,立即拉住叶锦程,问:“干吗去?”
“上厕所。”叶锦程说。
梁承礼懵懵地眨了眨眼,把他放走了。
等走到丁楚吟的面前,梁承礼狐疑地看向叶锦程离去的方向,这家伙还真是去卫生间了。他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少顷才察觉丁楚吟一直看着他。
“丁老师好。”梁承礼问候道。
丁楚吟和善地微笑,问:“听说你和叶锦程要转到文科班去了?”
梁承礼错愕,只能理解为他和叶锦程的成绩都不错,非常规的转科又少见,所以消息才会不胫而走,先一步在教职工圈子里被周知。
“哦,是。”梁承礼和她算不上熟悉,直觉又告诉他她是有目的前来,所以回答得很克制。
“你的文章确实写得不错,不过理科已经取得那样的成绩,转文科是不是太草率了呢?”她问。
闻言,梁承礼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她跑来关心了?
“不是草率,深思熟虑过的,家里爸爸妈妈也同意了。”说完,梁承礼发现自己说得不够谨慎。
“这样吗?”她明显不太相信的样子。
若说同意,廖惠汝应该还是反对吧。不过梁承礼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该渐渐习惯着去过没有父母同意也要执意进行的生活。梁承礼问:“现在是上课时间,丁老师,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特别的。”她沉吟片刻,说,“前两天你投给广电中心的那篇文章,我看过了。写得蛮好,不过不适合在我们学校的公众号上发表。前面梁老师来问是什么情况,我当面和你说应该能说清楚点吧。”
原来,她是审稿人。
哪怕是她现在说的理由,同样是不够具体的。不过,这篇文章和她邀稿的那篇对比,主题思想上有很大差距,梁承礼完全能理解她拒稿。
“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梁承礼说。
许是他的平静出乎丁楚吟的预料,她微微一怔,想了想,说:“你最初的选择没有错,希望你可以坚持站在正义的一方。”
梁承礼本不想再追究拒稿的事了,怎料她突然这样说,顿时愕得哑口无言。他脑袋放空了几秒钟,没有波澜地说:“对新闻媒体来说,最应该保持的是中立,陈述事实,不是站在哪一边吧?”
她愣了愣,失笑道:“确实听说你转文科是为了学传媒来着。该学的还很多。”
“我知道,我会好好学的。”梁承礼说,“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教室了。”他没有说再见。
回到教室里,梁承礼才发现自己错过了点奶茶的时机。
前后差了不到一刻钟,距离晚自习下课还有很久,不存在晚十几分钟会来不及收外卖的情况。梁承礼看着群里点单的接龙,他们在十分钟前完成了点单,群里没人问还有谁需要点。
梁承礼拿出真题集开始自习,过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回头一看,果然,叶锦程没在座位上。
上厕所需要这么长时间吗?拉肚子了?梁承礼不太放心,给他发微信问是什么情况。
不料,叶锦程的回复竟然是:我在门口等奶茶。
什么?梁承礼懵了一下。他打开群里已截单的小程序,里面没有少糖的奶茶,更是茫然。
还没有问,一个猜测就出现在梁承礼的脑海里,他马上回复说:那我去找你。
就这么的,梁承礼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教室。
仲秋的校园终于有了一丝凉意,空气中伴着泥土的芬芳,空气有点沉闷,像是下雨前的前兆。
路灯伫立在校道的两旁,每一盏灯下,都聚集着几只蟾蜍。它们守候着趋光的飞虫,正是要大快朵颐的时候。
梁承礼走得急,一开始没有留意,险些不小心踩伤。校园里的生态真是越来越好了,从前可没那么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收到叶锦程发的一张照片。
看样子是拿到奶茶了,和梁承礼想的一样,只有两杯,但不知道叶锦程这时具体坐在哪张休息的长凳上。
梁承礼放大了图片打算当一次“福尔摩斯”,结果,叶锦程直接告诉他,在游泳池旁边。
附带了一张猫吃干粮的照片,这张确实能认出在游泳池畔,因为猫在游泳池的铁丝网旁。
等梁承礼来到游泳池的围栏外,那只白猫还在吃粮。
叶锦程捧着奶茶,一边喝着一边看它吃。
“同学,你翘课啊。”梁承礼走上前去,拿起另一杯奶茶,对着灯光看标签,糖分足够,称之“奶茶”是个饮品统称,其实买的是果茶。
“剩半节课回去写周测就可以了。”叶锦程满不在乎地说完,啊了一声,“以后要写地理、历史这类的周测了。”
经他提起,梁承礼也是一愣,说:“是哎。啊,感觉会有点难。”
他同意地点头,说:“写着写着应该就习惯了。”
“也是。”梁承礼笑道。
他用吸管戳破封口纸的声音,让猫停止了进食。
猫谨慎地看看周围,潦草地擦了擦脸。在光线不强的黑夜,它的瞳孔放得很大,纯真的脸伴着懵懂。没等梁承礼出声,它转身迅速地跳进灌木丛里,消失了。
“哎,太没礼貌了吧。”梁承礼撇撇嘴,喝起奶茶来。
叶锦程不以为然地耸肩。
突然,梁承礼险些被呛到,奇怪地问:“你带了猫粮过来?它怎么会有猫粮?”
“保安留下的。她刚走。”叶锦程指着游泳池旁一条黑魆魆的小道。
“我们学校的保安这么有爱心吗?以前怎么不知道。”梁承礼纳闷道。
叶锦程说:“是新的保安。”
“之前的你认全了?”梁承礼逗他道。
他一本正经地说:“男女我还是能分出来的。”
闻言,梁承礼差点又呛着了,缓过来以后感慨说:“居然是女保安啊。”
叶锦程点点头。
多亏了吃飞虫的蟾蜍,两人就算坐在灌木丛附近,面前又是游泳池,也没有被蚊子咬。
梁承礼喝着喝着奶茶,忽然想起这家奶茶从前没有喝过,连名字都很陌生。
“你怎么发现的这家?”他问。
“新店活动,有两杯组合的优惠价,就想点来试试。”叶锦程说,“离学校很近,就在过街天桥的对面。”
“难怪那么快就送到了,他们点的奶茶,下节课上课前能送到都算早。”说罢,梁承礼美滋滋地继续喝起来,他咂咂嘴,“这西柚的味道有点特别啊,不像平时喝的那种。”
叶锦程好笑道:“大哥,你看清标签行不行?人家写的柚子,又没说西柚。”
听罢,他连忙又看了一眼,惊叹道:“哇,还是沙田柚,确实是本土新鲜水果,不是预制品加工了。”
“我也这么想。”所以叶锦程才买了这家。
在灯下飞舞的蚊虫好像没有因为蟾蜍的出现而数量减少,随着空气中泥土的气息渐渐淡去,风吹过树冠时发出的声响变得轻盈了许多。
月亮倒映在游泳池的水面上,时不时因为水中的波澜微微晃动。
月光是银色的,撒在水面,清冷中伴着一丝静谧。
手里的奶茶没有去冰,还没有喝到一半,满手全是水。叶锦程用湿淋淋的手往梁承礼的胳膊上抹,全是丝丝的凉意。
梁承礼的奶茶套着外卖的塑料袋子,没有同样的烦恼,看着他的动作,好笑地扯起衬衫,说:“还不如擦到布上。”
话音刚落,叶锦程又往他的衣服上抹了抹,可算把手擦干了。再端起奶茶,手还是摸到了水,叶锦程握着杯口,一连吸出好几口柚子的果肉。
“下周就去新的班级了吧。”收假前,他们双方的家长分别把消息告诉他们。
叶锦程点点头。
梁承礼举着奶茶,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说:“好期待啊!”
“嗯。”他同意地点头。
“哎,来,喝个交杯茶。”梁承礼才放下手臂,便转身说。
叶锦程一愣,见他已经做出准备的动作,顿时哭笑不得。
“有病吧?”嘴上虽然嫌弃,他还是配合着把胳膊绕了过去。
杯子里剩下的茶不多了,入口的大部分是冰粒,他们都打了个激灵。
“电视里,喝完交杯酒就该……”话说到一半,梁承礼瞄向叶锦程,后者正古怪地看着他。他扑哧笑了,补白道:“接个吻?”
叶锦程忍不住哼笑了一声,却任由梁承礼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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