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晋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不定,像是不太有信心。梁承礼以前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霎时间,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既庆幸好歹梁晋考虑了他的去处,又觉得这样的庆幸之于自己,太过荒唐了。
这才几天的时间呢?
暑假甚至还没有过去一半,新学期像是遥遥无期。在上个学期结束前,他像是拥有了全世界那般自由自在。出身在知识分子家庭中,成绩优异,在同学们之间人缘很好,他在那时有好感的男生,后来成为了他的男朋友。
他的生活曾经丰满得仿佛不需要再追加任何美好的东西了。
然而他现在却在为好歹自己仍有地方住而庆幸。
梁承礼忽然觉得冷极了,与此同时,他的背上却渗出汗来。
“你不是和妈妈签了协议,要共同抚养我吗?”说这话时,梁承礼突然有点犯恶心,“那协议里有没有说具体怎么安排?你们离婚以后,谁先做这件事?”
看着梁承礼谨小慎微的态度,叶锦程心疼极了。他的话如果做直白的翻译,不外乎是“你们谁要我?”过去的叶锦程怎么都想象不出梁承礼会说出这样的话。
梁晋沉吟片刻,回答说:“这个还没有定。我们后天去办理离婚手续。”
梁承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妈妈要把旧校区的房子买了,你知道吗?”
听罢,梁晋震惊地瞪直了双眼。
“你不知道?”梁承礼立刻问。
他面露愠意,皱着眉,摇了摇头,问:“那你搬过来一起住吧。”
听到他语气中的毋庸置疑,梁承礼荒芜的内心闪现出了一线生机。他想了想,问:“那个阿姨呢?”
叶锦程心里咯噔了一下,忐忑地看着梁晋。
梁晋像是没有留意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说:“她不会来,你只管过来住。开学以后,你住学校,平时也可以回来。”
尽管对那个阿姨还有好奇,不过梁承礼看得出来,梁晋已经对廖惠汝的做法感到愤怒了。只不过当着他的面,梁晋没有表现出来,或许后者认为没有那个必要。
直到此时,梁承礼才突然有了自己被坚定选择的感觉。之前他们闹得最凶时,曾为他的抚养权归属问题争论不休,可那时梁承礼完全没有现在的感受。
“新校区那边,我还有很多东西。”虽然廖惠汝没说过要把那边的房子也卖掉,但梁承礼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你的东西呢?都搬走了?”
说到这个,他看起来有些心烦,说:“还没有。后天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和她好好谈一谈。”
话虽如此,梁承礼看不出他对谈话结果抱有信心。
梁承礼看了身边的叶锦程一眼,说:“如果那个阿姨不在,我搬来这里住,等开学再去学校。”
“她不会来。”梁晋重申完,拿出手机,“你今天有空吗?我租个车,等会儿回老校区把你的东西拿过来。应该没有很多吧?”
梁承礼想起他名下的车已经归廖惠汝所有了。那时,梁承礼是一气之下搬到老校区那儿住的,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确实没什么东西。梁晋此时雷厉风行的态度让他莫名地心安,他清醒地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爸爸,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清楚的感受了。
“嗯,没有很多。”梁承礼说。
租车的自助服务点也是小区的商铺之一,梁晋租的是一辆SUV,放一个行李箱绰绰有余。梁承礼看见那辆车时才意识到,原来梁晋不知道他离家出走时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难怪廖惠汝会责备他不着家,儿子是什么情况,他都不知道。
就这么的,梁承礼和叶锦程一同坐着梁晋临时租来的车回镜清中学。
上车前,梁晋看了叶锦程一眼。
叶锦程微微一怔,还没有想到是否该说话,梁晋就坐进了驾驶座。叶锦程跟着梁承礼坐进车的后排。
这是回学校的路,曾经也是梁承礼回家的路。
叶锦程的爸爸也是老师,不过他们家不住在学校里,家庭生活和校园生活不像梁承礼那样高度重合。他原以为学校只是读书的地方,作为学生的他们,在暑假开始以后,就和校园里的一切暂时没有了关系。没有想到,最近却发生了那么多事。
不知道等到开学的时候,梁承礼要用什么心情回学校上课。
“那位是叶同学吗?”梁晋问。
两个男生各怀心事地坐在发呆,突然听见梁晋出声,都回过神。
他们不由得看了看对方。
梁晋补充道:“听梁承礼的妈妈说起过你,那套房子的次卧是租给你的吧?”
“啊,是。”除此之外,应该还说了别的吧?否则,他不会猜测他就是那个租客。说了什么呢?叶锦程不禁好奇。
梁晋道:“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听罢,叶锦程的耳朵陡然热了。他看了看梁承礼,赧然道:“没有的事。”
正如梁承礼说的那样,他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
为了避免和梁晋相顾无言的尴尬,叶锦程主动帮梁承礼收拾东西,没一会儿,就全收拾好了。
梁承礼立起行李箱,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你不是也要搬吗?”
经他提起,叶锦程才发现自己竟忘记了这件事。起初,是房东要求房客们把东西搬走,梁承礼才知道房东要把房子卖掉的。
“怎么回事?”梁晋察觉气氛异样,问。
梁承礼把廖惠汝要求租客把东西清走的事告诉梁晋,补充说:“但是叶锦程家住在壶城。他下个学期申请了学生宿舍,本打算到时候从这里搬到宿舍去的。现在变得得把东西搬回壶城,开学再搬过来。否则他的东西没地方放。”
听出梁承礼的言外之意,梁晋说:“那要不,叶锦程你也收拾收拾,把东西搬到我们那儿去吧。离得近,开学再拿到宿舍里也方便。”
虽说不是大事,但叶锦程此前确实挺为这件事发愁的。听到这个建议,叶锦程喜出望外,又不便表露,心底着实是松了一口气,感激道:“好。谢谢叔叔。”
“不客气。”他勾了勾嘴角。
或许他潜意识里仍觉得现阶段不应该笑,叶锦程没有在他一闪而过的笑容里看见笑意。